新江村通讯(三)| 江村的舌尖经济:从熏豆茶到精品咖啡
创始人
2026-08-05 03:20:58

游彧涵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博士候选人

1936年的夏日,费孝通到访开弦弓村,在《江村通讯》中描写了太湖水乡独特的航船商贸体系。当时,他理想中的开弦弓村应当是一个零售区域的中心。在到达的当天,他便在本地向导的陪同下巡视全村,但却并未见到一个如想象中那样热闹的“市中心”,而是只有一些售卖着香烟火柴、香烛纸钱、食品杂货及药材的小铺子。在他看来,这样数目的店铺显然无法满足全村人民的零售需要。彼时,开弦弓村无力形成完备的本地市集,故而油盐糖茶、日用杂货等大多只能依靠往返震泽的航船代购。

今日的小清河与船上摇橹的船夫(张默雪 摄)

九十年光阴流转,小清河已不再作为运输要道,庙镇公路上车流络绎不绝。如今行走在江村,茶水铺里,热情的老人将当地丰饶物产融于一碗茶,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咖啡馆中,从城市归来的年轻人或手捧咖啡静坐观景,或三五围坐谈天说地,尽享难得的闲暇。乡土老茶与新式咖啡并存在同一片江南村落,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时代图景。从商品顺河入村,到游客沿路进村——江村餐饮业态的更迭,看似是饮食风尚的变迁,实则是城乡流通机制与乡村经济逻辑的更新。

一、航船之上:

1936年江村饮食流通的旧秩序

在费孝通的田野记录里,航船制度是理解当年江村商业的钥匙。《江村通讯》第二篇《航船和江村的区位组织》中提到,开弦弓村内仅有零星店铺,货品简陋,难以覆盖村民全部日常所需,食盐、砂糖、酒类、茶叶等基础食品,大多无法就地采购,必须依托每日往返震泽的航船代为采买。村民将盛油、盛酒的瓶罐连同钱款交付船家,航船主充当村民免费的“消费代理人”;船家收益并不来自代购服务费,而是依靠代销村民的蚕丝、稻米等农产品赚取佣金。

那时江村的乡土风味还不具备商品属性,熏豆茶、麦芽塌饼、各类时令糕团,都局限于亲戚交往与婚丧节庆时的使用。熏豆茶是邻里串门、招待亲友的待客之物,农户自熏青豆、储存橘皮芝麻,只供自用,不会摆上铺面售卖。饮食交易大多只在熟人之间,宴席、点心依靠自家筹备,没有形成规模化的经营性餐饮。

村民向我们展示用于制作熏豆茶的熏青豆(张默雪 摄)

费孝通曾敏锐地指出,由于开弦弓村当地的航船制度搭配得极好,导致当地的消费合作社难以建立。村民习惯依托市镇完成大宗采买,村内商业长期零散、薄弱,饮食相关的商贸全部服务于本村居民生活所需;外来人员稀少,不存在依靠外来食客支撑的餐饮业态。航道是物流通道,村庄依附水系接入更大的市场,却很难独立形成消费吸引力。

二、水路变公路,土灶迎来洋味道:

转型期里的味觉变迁

从上世纪三十年代依赖航船商贸,到近十年江村文旅的兴起,中间隔着近百年的漫长过渡。这段岁月里,水乡的橹声渐渐稀落,公路上的喇叭声由远及近。物流的骨架被重新搭建,江村人的餐桌经历了一场虽然缓慢、却更为深刻的味觉变迁——从对“土生土长”食物的味觉习惯,到慢慢接纳来自远方的“洋”味道,再到城市饮食风尚在乡间悄然落脚,这是一场关乎习惯、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慢跑,渐渐改变着乡村的饮食基因。

上世纪中后期,机动船和乡村公路陆续普及,震泽、庙港继续扮演着物资集散地的角色,供销合作社和乡镇集市取代了航船,成为村民买油买盐、称糖称茶的主渠道。村民不再需要把空瓶交给船主,而是自己骑着自行车、坐上拖拉机,到镇上买回油盐酱醋、衣帽鞋袜。流通变得便捷,但村庄依旧是一个“买进来”的末端,而非“卖出去”的起点。

真正有趣的变化发生在灶台和饭桌之间。改革开放之后,乡镇工业在太湖沿岸兴起,外来务工人员涌入周边厂区,路边的小饭馆、面档开始冒头,卖的是最朴实的盖浇饭、阳春面,服务的对象是工地上挥汗的工人和赶集的农户。这些餐饮依旧“土”得实在,但已经超出了家庭自制的范畴,算得上江村周边饮食商业的萌芽。与此同时,村里人的饮食习惯也在悄悄发生变化:逢年过节,不再全靠自家腌菜做酱、蒸糕酿酒,镇上的糕点铺和烟酒店成了新的“补给站”。这种从“自己做”到“花钱买”的转变,看似微小,却意味着乡村饮食从纯粹的自给自足,逐渐向商品消费转变。

一家位于江村学院对面的大排档,主要接待来往的工人(游彧涵 摄)

进入新世纪,城乡之间的信息与人员流动进一步加速。年轻人外出读书、务工,把城市的饮食习惯带回村庄——奶茶、咖啡这些“洋玩意儿”不再遥不可及。老一辈人或许觉得这些“甜水”不如自家泡的茶解渴,但小辈们喜欢,也就慢慢接受了。这种代际之间的口味拉扯,正是江村饮食从“土”向“洋”过渡的鲜活体现。生活方式的改变,远比商业设施的更新更为隐蔽,却为后来咖啡业态的落户埋下了伏笔。

三、游客进村,餐饮落脚:

文旅浪潮催生江村新业态

近十余年来,长三角短途乡村度假、人文研学持续升温。依托费孝通江村调查的学术遗产,吴江区、七都镇和开弦弓村系统地推进农文旅融合,使“中国江村”的品牌逐步成型。近年来,大量研学团队、周边城市游客持续涌入,直接催生了新的餐饮业态。

幸福凉茶馆一角,墙上挂有费孝通访问江村时与村民的合影(张默雪 摄)

幸福凉茶馆位于小清河码头附近,由百年老屋改造而成。店内保留着斑驳的墙体与古色古香的桌椅,墙上还挂着不少费孝通当年拍摄的江村老照片。店铺的"大掌柜"正是老屋的主人谈玉珍,她的热情招呼,让走进来的客人油然而生一种到邻居家串门的亲切感。茶馆主打以熏青豆、胡萝卜干、芝麻、橘皮等调配的本地熏豆茶,将四季物产融于一盏;同时推出凉茶、柠檬水等饮品,兼顾不同口味。本村老人可免费喝茶闲谈,外地游客与研学团队则可在此体验水乡非遗,了解江村历史。与此同时,七都镇文旅部门敏锐捕捉到了熏豆茶的市场潜力,联合本地商家推出形式多样的小包装产品。这些产品既保留了江村的传统风味,又兼顾了便携与冲泡的便利性,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如今,熏豆茶不仅是游客在江村餐桌上打卡体验的环节之一,更成为一份可以带走的地方伴手礼。游客将这份来自江村的礼物带回家中,送予亲友,既传递了水乡的咸香滋味,也让江村的饮食文化与待客之道随着一份份小包装走得更远。原本只用于家庭社交的食物,现已转变为可供游客体验、消费的文旅产品。本土饮食不再只是村民生活的日常,更已成为展示江村乡土文化的符号。

贵州民族大学教授阮极(左)访谈徐娟妹(中)和谈玉珍(右)(傅源 摄)

江村Club内的阅读空间(王崟崟 摄)

依水而建的弦渡杉下(游彧涵 摄)

本迪戈咖啡店内的西洋复古氛围(游彧涵 摄)

与大都市里咖啡店的流水线式服务不同,这几家“村咖”的主理人更乐于与客人交流——从当地风土到咖啡风味,话题不拘,主客之间的对话透露着乡村生活对都市人心灵的治愈。几位主理人都表示,结交朋友同样是经营空间的重要目的,随着江村文旅IP声量渐长,慕名而来的人群日益多元,一杯咖啡或许就能牵起一段缘分。

咖啡馆的功能早已超出售卖饮品本身,它为游客提供了停留空间,延长了游览时间,也补上了江村“看完就走”的短板。许多研学团队、青年访客选择在此交流讨论,白墙黛瓦的江南老屋与一望无际的稻田搭配着咖啡香气,恰好拼贴出城市青年所向往的乡村图景。业态繁荣背后,是经济逻辑根本性的反转。九十年前,村民依靠航船向外购置食物;如今,四面八方游客主动奔赴江村,在当地消费,村庄从物资流通的末端转变为吸引客流的消费场景。本土风味与外来新潮饮食并存,一边维系本地居民日常生活需求,一边面向外来游客,提供文化体验。

上海大学教授纪莺莺(左)访谈随喜糖水老板沈曦(右)(邓承明 摄)

四、余味悠长:

一杯茶与一杯咖啡背后的新城乡关系

暮色降临,村里人陆续归家,公路两旁渐渐安静。江村本地的咖啡馆都赶在饭点之前打烊,主理人仍能回家享受安逸静谧的田园夜晚。一碗熏豆茶扎根太湖乡土记忆,一杯咖啡连通城市现代生活,二者共存于开弦弓村,并非新旧对立,而是城乡融合的生动样本。

费孝通晚年提出的“美美与共”如今成了七都镇最重要的文旅名片,这一理念在互联网上再度流行,代表着当代年轻人对其观点的共鸣——不同文化和生活方式可以彼此包容、共同发展。熏豆茶与精品咖啡并存于江村,恰好印证了这一理念。乡土传统不必排斥现代消费,外来新业态也需扎根于在地文化才能避免悬浮于乡村之上。未来,江村的舌尖经济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关键在于打通本地产业链条:推动本地种养食材直供餐饮,鼓励村民参与经营,完善利益联结机制,让普通村民持续分享文旅红利,防止文旅开发只让外来资本获益。昔日航橹远去,船家载着村民向外求取生活所需;而今乡路上游人不绝,访客循着江南风土奔赴江村。一出一进之间,江南乡村经济面貌正在一碗茶、一杯咖啡之间悄然更新。

在下一篇来自江村的通讯中,我们想谈谈当地流行的“两头婚”。

2026720日于开弦弓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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