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跟着吉安的朋友回永丰过年，车刚开进沙溪镇的村口，风里就裹着一股说不出的香。不是城里饭店那种重油重料的刺鼻香，是混着晒坪上稻草的焦气，还有家家户户陶罐缝里漏出来的酵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就醒了。

朋友说要带我去吃他外婆做的霉鱼，我当时心里还犯嘀咕，霉了的鱼能好吃到哪去？直到推开外婆家的青砖院门，就看见堂屋的竹匾上摊着切得匀匀的草鱼块，每块都裹着艳红的辣椒粉，边缘还沾着点细白的菌丝。墙角堆着去年收的早稻禾秆，晒得金黄金黄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香。

外婆搬个小矮凳坐在边上翻鱼块，手上的银镯子蹭得竹匾边叮铃响。她指着竹匾底下铺的稻草跟我说，以前哪有什么冰箱，冬至过后河里的草鱼最肥，捞上来吃不完，就想着法子存。老辈人偶然把鱼块搁在新鲜稻草上放了两天，没臭，反而长出一层细白的霉，煎出来香得整村人都能闻见。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选三斤左右的鲜活草鱼，切块用本地粗盐和永丰水酒腌上三五天，沥掉水裹上辣椒粉和一点点红曲粉，晒上小半天，再整整齐齐码在铺了稻草的竹匾上，放在通风的堂屋让它自然发酵。

我凑过去闻了闻刚发酵好的鱼块，一点怪味都没有，咸香里裹着点淡淡的酒气，鱼肉摸上去紧实得很，不像鲜鱼那样软塌塌的。发酵好的鱼块要装进洗得发亮的陶罐里，把煮沸放凉的熟茶油倒进去，刚好没过所有鱼块，封上盖搁在阴凉处，再等上一周就能吃了。

外婆煎霉鱼的时候我就守在灶台边，小火热油，鱼块滑进去的瞬间就滋啦一声响，油星子轻轻跳起来，红亮的鱼皮慢慢煎得发脆，边缘卷起来，透出点金黄。临起锅淋上小半杯永丰水酒，热气裹着香气“轰”一下就漫满了整个厨房，连窗玻璃上都蒙了层薄薄的雾气。

夹第一口的时候我还小心翼翼的，怕有怪味，结果牙齿刚碰到外层就咬到酥香的壳，里面的鱼肉却嫩得很，一点都不柴，咸辣里带着点发酵出来的鲜，完全没有鲜鱼的腥气，连刺都变得软乎乎的，就着刚蒸好的籼米饭，我连扒了两大碗，连鱼渣都舍不得剩下。

临走的时候外婆给我装了满满一大罐霉鱼，带回四川给家里人尝，我妈一开始还嫌名字不好听，等煎出来端上桌，一屋子人抢着夹，没两天就见了底。后来每次开罐煎霉鱼，油一热那股熟悉的香飘出来，我总能想起永丰那个飘着稻草香的冬天，青砖房里老太太坐在竹匾边翻鱼块的样子。

哪是什么“霉”啊，那是永丰人把冬天的太阳、田里的稻草和一整年的闲心，都封进了陶罐里，等你哪天掀开盖子，就能尝到千年前老辈人传下来的，藏在时间里的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