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不够吃?不够我再去炒一个。"
这是那顿饭里,我妈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前二十分钟她唯一说的一句话。
桌上摆了七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她凌晨就开始炖的汤。
我说够了够了,太多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筷子碰盘子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密集得多。
我爸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其实并不关心,他只是需要有个地方放眼睛。
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鱼肚子上那块肉,排骨里最大的一根,她全都放进我碗里,然后自己啃边角。
回家之前,我在高铁上想过很多话题。
想问问我爸的腰还疼不疼,想说说单位最近的调整,想聊聊过年时那次没说完的争执。
可真坐下来,一句都开不了口。
不是没得说,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才不显得突兀。
成年人回家最尴尬的一点就在这里:你们太熟了,熟到寒暄显得假;又太生了,生到掏心窝子的话说不出。
于是只剩下吃饭。
饭是最好的挡箭牌。嘴里有东西,就不用负责气氛。
那顿饭大概吃了四十分钟。
期间我妈起身三次。第一次去厨房端汤,第二次去拿醋,第三次说去看看电饭煲,回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她只是坐不住。
她要用忙碌把这种安静填掉,就像小时候她用唠叨把整个屋子填满一样。
那时候我嫌她烦。她说一句我顶三句,摔门进屋,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懂我。
现在想,她那时的唠叨,其实是怕我走。我越想往外跑,她越要把绳子往回拽。
现在她不唠叨了。
她学会了看我的脸色,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斟酌一下。她甚至学会了跟我客气——"你忙不忙""要是忙就不用回来"。
父母对孩子最深的疏远,不是吵架,是开始跟你客气。
吃到最后,我爸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房间,我给你换了个凉席。"
就这一句,没有下文。
可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不会说想不想我,更不会说心疼两个字。他只会告诉你——凉席换了。
他们那一代人,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做成了具体的事。
炖一锅汤,换一张凉席,把你怕辣的那盘菜单独盛出来。
沉默不是没有话,是话都被做成了菜,端上了桌。
我有个表姐,嫁得远,每年只回来一两次。她一进门,我妈的话就多了起来,拉着问东问西,笑得比谁都开心。
等表姐一走,屋里又静下来。我妈坐回原来的位置,筷子重新变得安静。我才明白,那些热闹是专门留给客人的,家人之间反而省了客套,也省了话。
那天晚上躺在换过凉席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这张桌子有多吵。爷爷划拳,我爸打岔,我妈一边骂我挑食一边往我碗里堆肉。
吵的时候嫌吵,安静下来才知道,那些吵是有人愿意跟你耗着。
后来人一个一个少了,声音也一年一年薄了。
现在这张圆桌坐三个人还是显得空。菜的分量没变,说话的人少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两袋自己晒的干豆角。
我说带不动。她说带得动,你放着就行。
在车站,她站在栏杆外面看我过安检,一直没走。我回头,她就抬手挥一下,很轻的那种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顿沉默的饭并不冷。
只是我们全家都不擅长把爱说出来,只好一遍一遍地做,一次一次地送。
下次回去,我打算先开口。哪怕说的是"这鱼今天有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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