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一个做酒企咨询的朋友跟我说了个事。
某头部酒企年会,董事长举着茅台,对着台下几百号人喊,我们这代人打下的江山,以后靠你们了。
台下坐着的95后员工,捏着鼻子抿了一口,转头掏出手机下单了一杯梅子气泡酒。
同一个时间,上海巨鹿路一家小酒馆里,凌晨一点,七八个年轻人举着39度的青梅酒碰杯。没人点白酒。不是买不起,是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点。
我问那个朋友,你们行业有没有好好看过一个数字。
他说,什么数字。
我说,19%。
五粮液去年出了一份消费调研,里头的数字我反复看了三遍。
20到35岁的年轻人里,只有19%的人说他们偏好白酒。同一个人群里,52%选啤酒,29%选洋酒和果酒。
白酒连果酒都打不过了。
是碾压。
第二组数字更扎心。62%的年轻人说白酒「辛辣刺激」。51%觉得「饮酒负担过重」。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饮酒负担过重。就是喝完第二天头疼、口干、反胃、起不来床。年轻人第二天要上班,要开会,要卷。没功夫醒酒。
第三组数字来自后浪研究所。他们在全国做了一圈调研,问年轻人最常喝什么酒。白酒排第四,31.8%。
排第四。
在一个14亿人的白酒大国,在一个白酒养活了半个贵州、大半个四川的行业里,在最年轻的一群人里,排第四。
三组数字连在一起看,结论不复杂。
年轻人不是不喝酒。他们喝。他们只是不喝你的酒。
怎么解释这件事。圈子里分两派,每派都觉得对方在扯淡。
第一派叫文化断层派。核心逻辑很简单。跟口味没关系,跟符号有关系。
白酒在年轻人脑子里绑定的是什么。你问问身边的90后、00后,他们提到白酒第一个想到什么。长辈饭局上被逼着敬酒。商务应酬里喝到趴在马桶上吐。领导说「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这三个画面,在Z世代的词典里面不叫「传承」,叫PUA。
你去B站搜「早C晚A」,早Coffee晚Alcohol,上千万播放。你去小红书搜「好喝不醉人」,你能刷一整个通宵。年轻人在抖音看调酒教程,在便利店买RIO,在小酒馆点精酿。他们要微醺。不要断片。他们要悦己。不要陪酒。
一个00后跟我说过一句话,把我听愣了。
他说,每次喝白酒,我都觉得我不是在喝酒,我是在完成一个社会仪式。
白酒没变。喝白酒的人变了。
你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第二派叫场景迁移派。这一派更冷静,更愿意算账。
他们说,19%低吗。全中国14亿人,19%就是2.66亿。比美国总人口还多。你告诉我一个2.66亿人的市场叫「被抛弃」?
跟第一派的分歧不在数字,在场景。他们观察到年轻人在什么场景喝白酒,跟上一辈人完全不一样。婚礼上喝,朋友露营的时候喝,周末在家自己倒一杯。没人劝,没人灌,自己想喝就喝了。
江小白就是个活例子。网上多少人骂江小白「文案比酒好喝」。但江小白做了一件事,之前没人做到过。它让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出租屋里,自己倒一杯白酒,不敬任何人,就是单纯的想喝一口。
白酒可以是一个人的。可以不跪着喝。
这两派的解释,其实不矛盾。年轻人对白酒那种「爹味」的反感是真的。年轻人对白酒新的场景需求也是真的。
我说句实话。真正的问题是两派都漏掉的那个。
酒企到底听进去了吗。
我们来看看各家酒企做了什么样的年轻化。
茅台,阵仗最大。冰淇淋,酱香拿铁,i茅台。方向一点毛病没有。用年轻人已经有的消费习惯做入口,思路是对的。
但我就一个问题。
喝了酱香拿铁的年轻人,有多少人转头买了飞天茅台。
转化率,敢不敢公开。
五粮液走另一条路,低度化。出了39度的产品。勇气可嘉。但你把一瓶39度白酒和一瓶39度青梅酒摆在20岁的年轻人面前,你觉得他拿哪一瓶。
跟度数没关系。跟品类有关系。
汾酒的打法最安静,也最值得聊。玻汾50块一瓶,配烧烤,配火锅,配大排档。不违和。没跟你谈什么千年酿造工艺,没跟你说什么香型什么年份。年轻人不吃那套。你就好喝,不贵,不难受,行不行。
行。玻汾在这些场景里的渗透速度,看在眼里的人都不敢说。
最有意思的是低度酒新品牌。
梅见、落饮、十七光年。这些品牌不跟你说「传承千年酿造工艺」。他们说「好喝到想谈恋爱」。五年前没人听过梅见这个名字。五年后它的估值翻了你不敢想的倍数。
我问一句不好听的话。
茅台做了三年年轻化,花了多少钱。效果是什么。梅见成立不到五年,做了多少钱的销售额。
谁的钱花得值。
最后说点更扎心的。
白酒不会死在19%这个数字上。
中国的人情社会还在。商务社交还在。婚宴上的推杯换盏还在。这些东西十年内变不了。茅台该卖飞天还是卖飞天,五粮液该上千元还是上千元。
真正的问题是更长远的。
这一代在微醺经济里泡大的年轻人,变成中年人,变成商务饭局上拍板的人,变成婚礼上的新郎新娘。到那时候,他们会默认开一瓶白酒吗。
如果不会。那不是一款产品的死亡。
是一个品类的慢性失血。表面看不出伤口。等着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
茅台代总经理王莉提过一个词,叫「分年龄段培育策略」。方向非常对。
但「培育」这个词本身就有毛病。
你凭什么培育消费者。你不是他爹。你应该伺候他。
谁先学会蹲下来跟年轻人说话,谁就能抢到下一代人的第一口白酒。
酒企面前其实就两条路。
A。继续教育年轻人「白酒文化博大精深」,等他们30岁以后自然就懂了。
B。承认一个事实。你的产品在年轻人眼里不好喝,不好玩,不酷。然后改。
选A最安全。董事会不骂你。业绩不会因为你选了A就掉,也不会因为你选了A就涨。就是什么都不做。
选B最难。短期看不到效果,还得得罪一批卖了二十年酒的老经销商。
但你告诉我。
等19%变成9%的时候。
你还有得选吗。
(来源:数字中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