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周淑兰的七十寿宴,摆了五十五桌。
天禧酒店三楼整层都被她包了下来,门口立着两块红底金字的迎宾牌,左边写着“福如东海”,右边写着“寿比南山”,中间是一张两米高的照片,周淑兰穿着绛紫色旗袍,脖子上戴着那串珍珠项链,头发吹得一丝不乱,笑得端庄又热闹,像是专门练过。
大厅里四十桌,包间里十五桌,桌布全是大红的,椅子套也是大红的,远远看过去一片喜气。寿桃、鲜花、香槟塔、签到台,一个不少。酒店经理站在旁边点头哈腰,来一个客人就笑一次,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
我站在迎宾台旁边,穿着周淑兰给我挑的暗红色旗袍。高领,盘扣,腰掐得死紧,脚上是一双七厘米的细跟鞋。她早上还专门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周家长媳,打扮得体面点,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家有规矩。”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一点,我一直站在那儿收礼、登记、安排座位。红包一摞一摞往我手里塞,我一边记名字,一边把礼金放进袋子里。手指头被红包边角磨得发热,肩膀也酸得抬不起来。
周明远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写着“孝子”的红花。他忙着招呼客人,脸上一直挂着笑,见了领导要笑,见了亲戚也要笑,笑得标准又周到。周淑兰更不用说,她今天整个人像踩在云上,从大厅走到包间,再从包间走回大厅,一路被人围着夸。
“周老师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你看这气色,哪像七十?”
“儿子儿媳真孝顺,给你办这么大场面。”
周淑兰嘴上说着“哪有哪有”,眼里的光却亮得很,像是专等这一天。
十一点二十,我妈给我打电话。
“听雨,我们到楼下了。三楼是吧?”
“对,妈,你们上来,我去电梯口接。”
我把登记本交给周明远的姐姐周明芳,提着旗袍下摆往电梯口走。脚后跟已经磨破了,鞋子每踩一下都像踩在针尖上。我忍着疼,走到电梯门口站着等。
电梯一开,我先看见的是我爸。
他穿着我前年给他买的那身藏青色中山装,袖子有点长,照旧往上卷了两圈。脚上的皮鞋擦得发亮,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只是他本来就瘦,一穿中山装更显得肩膀窄。旁边是我妈,穿着枣红色的套裙,头发刚烫过,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另一只手还紧紧拎着一个保温袋。
“妈,不是说了别带东西吗?”
“空手来像什么样。”我妈把蛋糕盒往上托了托,“你婆婆七十大寿,我总不能两手空空。”
我接过蛋糕,沉甸甸的。
“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做了三天。”她压低声音,“上头那个‘寿’字,我写了五回才写顺。”
我心里一热,低头看了看盒子,没再说话。
我爸站了一会儿就轻轻咳了一声,脸色有点发白。“座位在哪儿?先坐下吧,站久了有点晕。”
“就在主桌边上,我带你们过去。”
这话是周淑兰一周前亲口跟我说的。那天我问她:“妈,我爸妈坐哪儿?”她当时摆摆手,语气特别自然:“放心,主桌旁边那桌,都是重要亲友。”
所以我压根没多想。
可我带着我爸妈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主桌是二十人的大圆桌,坐的全是周淑兰娘家那边的人,还有她最亲近的几个老姐妹。主桌旁边那一桌也已经坐了九个人,桌上的名牌摆得清清楚楚:二姑、三姨、王局长、李处长、老邻居赵伯伯、钱阿姨……
我把那几个名牌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我爸,也没有我妈。
桌上只剩一个空位。
一个。
我妈站在我身后,轻声问我:“听雨,咱们坐哪儿?”
我没说话,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当着我的面,抡圆了给了我一巴掌。
就在这时候,周淑兰从主桌那边走过来了。
她今天心情太好,连走路都带风,旗袍下摆一晃一晃的。走到我们面前,她先看了一眼我爸妈,又看了一眼桌子,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哎呀”了一声。
“亲家来了啊?你看看我,这一忙就忙乱了,座位这事我给忘了。”
我盯着她,没出声。
她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主桌旁边是真坐满了,要不这样吧,包间那边还有位置,让亲家先去包间坐。清净,省得跟这边挤。”
“哪个包间?”我问。
“就最里面那个,小厅。”她又补了一句,“跟服务员一桌吃,也一样的嘛,图个自在。”
我爸没吭声,脸色更白了些。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很快笑了笑:“没事,坐哪儿都一样。”
她伸手就要来接我手里的蛋糕,“听雨,把蛋糕给我吧,我先拿过去放着。”
周淑兰扫了一眼蛋糕盒,眉头微微一皱:“亲家还自己做蛋糕啊?酒店有准备,切蛋糕的时候用酒店的就行。这个你们留着自己吃吧,别折腾了。”
大厅里特别热闹,推杯换盏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台上司仪正在试麦,声音忽高忽低地飘下来。可就那么一瞬间,我耳朵里别的声音全没了,只剩下周淑兰刚才那句——
“跟服务员一桌吃。”
我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想起我妈血糖高,站久了头晕,可她还是熬了三个晚上,一层一层把奶油抹平,把“寿”字挤端正。她说,亲家母过寿,咱们不能失礼。
结果到这儿,连个像样的座位都没有。
我把蛋糕放到了主桌上。
周淑兰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阿姨,”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字字都清楚,“您寿宴五十五桌,我爸妈连两个座位都没有,是吗?”
她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沈听雨,你什么意思?今天什么日子,你别给我找事。”
“我找事?”我点了点头,忽然笑了,“好,那我今天就找一次。”
我把手里的红包袋子放到桌上,又把登记本也放下了。旁边有客人已经注意到这边了,陆续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妈,蛋糕打开吧。”我转头对我妈说。
我妈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听雨,算了。”
“不能算。”
我把蛋糕盒的丝带解开,盖子掀起来。里面是一个三层奶油蛋糕,最上面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寿”字,边上一圈奶油玫瑰花。我妈做得细,连叶子脉络都挤出来了。
周淑兰看了一眼,脸色更不好看:“你非要在这时候闹?”
“是啊。”我看着她,“不然要等什么时候?等我爸妈去服务员休息室坐下了,我再过去陪笑脸吗?”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下子静了不少。
连台上的司仪都停了试麦,朝这边看。
周明远听见动静,端着酒杯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我转头看着他。
“你妈今天摆了五十五桌,我爸妈被安排去跟服务员一桌吃。”
他愣了两秒,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你没听错。”我一字一句地说,“五十五桌,没有我爸妈的席位。”
周明远下意识去看周淑兰:“妈?”
周淑兰立马接话,语气里还带着委屈:“我这不是一忙给忘了吗?包间也有位置,坐哪儿不是坐?亲家都没说什么,就她事多。”
“我爸低血糖,站久了脸都白了。”我盯着周明远,“我妈提着自己做的蛋糕,从县里坐三个小时车过来。你妈让他们去服务员休息室。周明远,你现在跟我说,坐哪儿不是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围人的目光越来越多,像无数根针,密密地扎过来。
我忽然觉得脚真疼,低头一看,鞋后跟已经磨出了血,暗红色旗袍下摆蹭过脚踝,疼得钻心。
我索性把高跟鞋脱了。
一只,两只。
鞋跟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听雨!”周淑兰声音一下拔高了,“你像什么样子!”
“我像什么样子不要紧。”我把鞋拎在手里,赤着脚站在那儿,整个人反倒轻松了些,“要紧的是,您像什么样子。”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四十桌人,四百多双眼睛,都在看我们这边。
“我嫁进周家六年,厨房站着的是我,房贷还着的是我,今天迎宾收礼弯腰陪笑的还是我。”我看着周淑兰,也看着周明远,“可我爸妈来给您过寿,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有。您觉得这叫体面?”
我妈脸色发白,伸手想来拉我:“听雨,别说了,咱们走。”
“对,咱们走。”我把蛋糕重新盖好,转身递给我妈,“这蛋糕不给她了。您做了三天,不是拿来让人嫌弃的。”
周淑兰脸一下青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笑了一下,“阿姨,祝您生日快乐。以后这种热闹,我们家就不凑了。”
我扶住我爸另一边胳膊。
他站得有点发虚,手心发凉。我妈提着蛋糕,眼圈已经红了,但一句话没说。
我们三个就这么往外走。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周淑兰尖利的一声:“沈听雨,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周家!”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站在主桌边,珍珠项链贴着脖子,脸上的粉底有点浮了,嘴角还在抖。旁边一群亲戚朋友看热闹似的围着,谁也不劝,谁也不说话。
“行啊。”我点点头,“那就不回了。”
然后我扶着我爸,陪着我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妆也没花,就是脚底血淋淋的,狼狈得像个笑话。
我爸靠在电梯壁上,呼吸有点重。
我妈赶紧从包里翻糖块,剥开塞进他嘴里,手都在抖。
“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就说让你出门前多吃两口,你非说不饿。”
我蹲下去扶住我爸,声音发紧:“爸,对不起。”
他把糖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摆摆手:“不怪你。”
可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胸口那股火一下又窜上来了。
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完。
第2章 五十万的借条
酒店一楼大堂人来人往,旋转门一开一合,冷风卷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我扶着我爸在门口花坛边坐下,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我妈一边给他揉手,一边小声念叨:“让你平时按时吃饭,偏不听。”
我站在旁边,脚底火辣辣地疼,手里还拎着那双高跟鞋。
“爸,您现在怎么样?”
“没事了。”他睁开眼,看着我,反倒来安慰我,“坐一会儿就好。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回去算了。”
“不能算。”我说。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就慌了:“听雨,你还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忽然问:“妈,当年买房那五十万,是不是你们拿的?”
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爸也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提这件事。
六年前,我和周明远结婚前买婚房,说是周家出首付。后来我偶然听到一句半句,才知道首付里有我爸妈的钱。但到底多少,怎么拿的,周家从来不提。我也不是没问过,周明远每次都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现在我忽然不想再装糊涂了。
“到底是不是?”
我妈低头,半天才开口:“是。”
“多少?”
“……五十万。”
我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
“不是说两家各出一半吗?”
我爸苦笑了一下:“本来说是。后来你婆婆说,她那边一时凑不齐,让我们先垫上,等以后慢慢还。”
“还了吗?”
我妈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快听不见:“还了五万。”
五万。
六年。
剩下四十五万,一分钱没动。
我站在原地,冷风从脚底往上窜,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借条呢?”
我妈抬头看我,眼里有点茫然:“什么借条?”
“她借你们五十万,没打借条?”
“都是一家人……”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她:“一家人?一家人会把你们安排去跟服务员一桌吃?”
她脸一下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什么,赶紧翻手机。翻了半天,从相册里找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拍的是一张纸条,纸已经有点发黄了,字写得歪歪扭扭。
“今收到沈家购房借款五十万元整。周淑兰。”
没有日期,没有身份证号,没有手印,什么正式格式都没有。就这么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当时我说总得留个凭据。”我妈小声解释,“她就写了这个。我想着亲戚之间,也不好闹得太难看……”
我拿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难看?
今天还有什么比现在更难看?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我妈。
“你们在这儿等我。”
我妈一下拽住我:“你别去了。今天已经够了,真的够了。人都看着呢。”
“就是因为人都看着,今天才最好说清楚。”
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转身往酒店里走。
“听雨!”我爸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大堂的地砖冰凉,脚底伤口踩上去,一步一疼。我就这么赤着脚重新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门一开,宴会厅的热气和喧闹声扑面而来。刚才那场风波显然还没完全过去,整个大厅气氛都不太对,很多人明明坐在位置上,眼睛却不住往门口瞟。
我一出现,空气又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她又回来了。”
有人已经悄悄举起了手机。
我当没看见,一路走到主桌前。
周淑兰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周明芳正在旁边给她顺气。周明远站在桌边,酒杯放下了,领带也松了一点,看到我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
“回来算账。”
我站定,看着他。
“周明远,六年前咱们买房,首付八十万,你们家出了多少?”
他脸色一变:“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你们家出了多少。”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他被我盯着,终于还是说了:“三十万。”
“我爸妈出了多少?”
“……五十万。”
“那五十万,是借给你妈的,对不对?”
周明远不说话了。
我又转头去看周淑兰:“阿姨,您当年说,缓过来就还。六年了,还了多少,您心里有数吧?”
周淑兰脸都青了:“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那是给你们小两口买房,又不是给我的!”
“房子是谁在住?”我问她,“主卧朝南,带衣帽间和独卫,住的是您吧?我跟周明远住的朝北次卧,冬天连太阳都照不进来。您住了六年,现在跟我说房子不是给您的?”
她被我问得一噎,脸上那点强撑着的体面明显开始裂了。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纸条照片,直接举起来。
“大家都看一眼。周阿姨亲手写的,‘今收到沈家购房借款五十万元整。周淑兰。’”
周围已经有人离席往这边看了。
主桌旁边的几个领导神色都很微妙,举着筷子的手也停住了。
“沈听雨!”周淑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给我把手机放下!”
“为什么放下?”我看着她,“怕别人知道您借钱不还?还是怕别人知道,今天您七十寿宴五十五桌,连儿媳妇爸妈两个位置都舍不得留?”
“我说了是一时忙忘了!”
“忘了?”我笑了,点点头,“那您记性可真巧。该忘的没忘,不该忘的全忘了。”
周明远走上前,压低声音:“听雨,别闹了。你爸妈那边我会去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他们该去服务员休息室吃饭?”我甩开他的手,“周明远,今天站在这儿的如果是你爸妈,你也能一句‘解释’就算了?”
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单。”我说,“把账掰扯清楚。”
我把蛋糕盒重新放到桌上,慢慢打开。
周围一圈人都看着。
里面那个三层蛋糕安安静静躺着,奶油玫瑰一点没坏,那个“寿”字端端正正,像是还在等一句像样的话。
“这个蛋糕,我妈做了三天。”我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她血糖高,站久了头晕,可还是做了。因为她觉得,亲家母七十大寿,空手来不像样。”
我顿了顿,盯着周淑兰。
“可您嫌弃,说让我们拿去包间自己吃。”
周淑兰嘴唇都在哆嗦:“我什么时候嫌弃了?”
“您刚才说的话,这里很多人都听见了。要不要我帮您复述一遍?”
她一下不吭声了。
我拿起旁边的蛋糕刀,轻轻放在奶油上。
“周阿姨,今天您过寿,我本来不想让您难堪。可您不给我爸妈体面,那我也只能把这层窗户纸撕开。”
刀切了下去,奶油被划开,那个“寿”字一下断成两半。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这五十万,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您认不认?”
周淑兰盯着蛋糕,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
周明远喉结滚了一下,低声说:“听雨,回去说行不行?”
“回去?”我转头看他,“回哪个家?你妈刚才不是让我走出这个门就别回周家了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上的奶油。
“好,您不说,我替您说。”我看着大厅里的人,一字一句,“六年前,周家买房差五十万,我爸妈从养老钱里拿出来,借给周淑兰。六年过去,周家只还了五万。剩下四十五万,到今天为止,没还。”
“再加上,这六年的房贷,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到周明远脸上。
“周明远,离婚吧。”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说出来以后,胸口压了六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点,“房子你们自己住,债你们自己还。我不伺候了。”
“你疯了!”周明芳先炸了,“今天什么场合你提离婚?”
“今天什么场合,你们把我爸妈往包间里塞,不也挺顺手吗?”
我弯腰把高跟鞋重新拿起来,另一只手拎起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下今天礼金的大概数额,然后“啪”一声合上,放在桌上。
“礼金多少,您自己慢慢点。房贷明天开始,我停还。五十万借款,我找律师算。”
我看向周淑兰,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阿姨,今天这生日,您过得高兴吗?”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死死扶着椅背,像是下一秒就要栽下去。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没有逼您。”我笑了一下,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我只是,不想再让您踩着我爸妈过日子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人再拦。
我穿过一桌一桌的人,赤脚踩在红地毯上,脚底的血印子被灯光照得格外明显。有人盯着我看,有人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也有人拿着手机,眼神发亮,生怕错过半点热闹。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周家的门,我是真的不会再回了。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酒店,一眼就看见我妈正扶着我爸站在门口等我。
她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脚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没事。”我笑了笑,“妈,蛋糕还在吗?”
她点头,把蛋糕盒往怀里抱紧了些。
“在。”
“那就行。”我伸手把蛋糕接过来,声音轻了点,“这是您做的,咱们带回家,自己吃。”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半天才叹了口气。
“听雨,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扶住他,慢慢往外走。
酒店门口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可我这次没回头。
身后那五十五桌热闹,跟我再没关系了。
第3章 六年的账本
回到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我妈第一件事就是打热水,让我把脚泡进去。脚底一碰到热水,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水面都跟着颤了一下。她蹲在小板凳上,拿棉签给我擦碘伏,动作很轻,可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
“都怪我。”她低着头说,“我就不该来。”
“跟您有什么关系。”我伸手按住她手腕,“您不来,今天这事一样会发生。”
“可你要不是为了给我们出头,也不会闹成这样。”
我没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糖水,脸色已经缓过来了,只是整个人看着有点沉。他平时话不多,今天更安静,半天才开口:“那五十万,当年其实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
“她说以后还,我想着你刚结婚,日子总得往前过,不想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热气,“没想到,倒把你委屈了六年。”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很多话,平时不敢细想。一旦摊开了,桩桩件件都扎人。
我爸妈是县城工人出身,钱攒得不容易。那五十万,是他们半辈子的积蓄,是原本留着养老的钱。结果给了周家,周家一边拿着,一边还把他们当成上不得台面的穷亲家。
我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堵得慌。
“妈,那张纸条发给我。”我说。
“你要它干什么?”
“找律师。”
她手一顿,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不安:“真要闹到那一步?”
“不是我闹。”我看着她,“是他们逼的。”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给我擦药。擦完以后,她默默去厨房热饭。我爸也没再劝,只是拿出手机,把那年转账的银行记录翻了出来,一条一条拍给我。
五十万,分两笔转的。
一笔三十万,一笔二十万。
转账时间,就在婚礼前一个月。
我把那些截图和那张纸条全存好,心里反倒慢慢静下来了。那种静,不是没事了,是终于看清楚了。
吃完饭,我回了一趟我和周明远住的那栋房子。
不,准确点说,是周家的房子。
别墅区,外面种着修剪整齐的绿化,门禁严得像防贼。我以前每次回来,都觉得这地方看着像家,其实从来没让我放松过。今天更明显,车一停下,我看着那扇门,心里一点想进去的欲望都没有。
可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拿钥匙开门进去,客厅空荡荡的,安静得有点反常。估计周家那母子俩还在酒店收场,或者已经去医院了,毕竟像周淑兰那样的人,最受不了的不是丢钱,是丢脸。
我直接上楼,进了我和周明远那间朝北的次卧。
六年了,这房间还是那个样子。浅灰色床单,白色衣柜,窗帘颜色也是冷的。冬天进来一股潮气,夏天又闷。结婚第一年我想换成浅黄色的窗帘,周淑兰看见后说:“朝北房间本来就暗,你还换这么轻飘飘的颜色,看着没分量。”
后来我就没再提。
现在想想,这房子里每一样东西,好像都不是按我的意思来的。
我打开柜子,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春夏秋冬的,能装满两个大箱子。收着收着,我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一个旧笔记本。
封面已经有点磨毛了,边角卷起来,上面什么字都没写。
这是我的账本。
不是记钱的那种,是我结婚后开始随手记事用的。有时候受了委屈没地方说,就在里面写两句。写着写着,六年过去,竟也攒了厚厚一本。
我站在床边,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2016年5月,搬进来。主卧给婆婆,我和明远住次卧。明远说,妈年纪大了,住大一点方便。”
第二页:
“2016年10月,第一次国庆没回娘家。婆婆说家里客人多,我得留家里做饭。”
再往后翻。
“2017年春节,年夜饭做了十二个菜,婆婆在客厅打麻将,最后说鱼蒸老了。”
“2018年6月,我发烧38度8,还是起来给全家煮面。周明远说妈吃外卖不舒服。”
“2019年4月,流产第三天,婆婆说亲戚上门,我别躺着,躺着晦气。”
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字迹很乱,有几处像是水渍洇开过。我知道,那不是水,是眼泪。
我又往后翻。
“2020年,爸生日,没回去。婆婆说她腰疼,家里不能没人做饭。”
“2021年,房贷继续从我工资卡扣,明远说先这样,以后再算。”
“2022年12月,寿宴五十五桌,没有我爸妈的席位。”
最后这一句,是我刚刚补上的。
看着这本账,我忽然想笑。
原来不是今天这件事突然让我爆了,是这六年,我一笔一笔,全记着。嘴上说算了,心里其实从来没算过。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包里,又继续收拾东西。
我的证件、银行卡、几件常穿的大衣、电脑、护肤品,能带的都带走。至于那些锅碗瓢盆、被褥枕头,我一样也不想要。那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是我突然觉得,沾着那个家气味的东西,拿回来都堵心。
我拖着箱子下楼时,周明远回来了。
门一推开,他先愣住,随即脸色沉了下去:“你这是干什么?”
“搬走。”我继续往外拖箱子。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拉杆:“沈听雨,你能不能别闹了?今天已经够乱了。”
“我闹?”我抬头看着他,“周明远,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今天到底谁在闹。”
“妈现在高血压犯了,人还在医院,你非得在这时候逼她?”
“她逼我爸妈的时候,想过我爸低血糖会不会犯吗?”
“那就是个座位——”
“对,就是个座位。”我打断他,“可那不是普通座位,那是脸面,是尊重,是你们周家看不看得起我爸妈。”
他噎住了。
过了几秒,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说不尊重他们,可今天那么多人,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对你妈没好处,对你没好处,是吧?”我点点头,“那挺好。总算有一次,不是只有我吃亏了。”
周明远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听雨,你变了。”
“我早该变了。”
我把拉杆从他手里抽出来,拖着箱子往门口走。他站在原地,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真要离婚?”
我脚步没停。
“对。”
“就为了今天这点事?”
我回头看他,真有点想笑。
“你觉得是今天这点事?”我把包里的账本拿出来,冲他晃了晃,“周明远,六年了。今天只是最后一页。”
他看着那个旧本子,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拖着箱子出了门。
回到我自己婚前买的小公寓,已经天黑了。
这房子四十来平,不大,但一进门我就觉得空气是松的。没有人会嫌我鞋放歪了,也没人会问我几点做饭。客厅小是小了点,沙发也旧,可我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像陷进了棉花里。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而是给秦律师打电话。
她是我同事推荐的,打离婚官司很利索。
“秦律师,我想离婚,顺便追一笔债。”
她问了我大概情况,我简单说完后,她那边停顿了两秒,语气很干脆:“材料带齐,明天来所里。”
挂完电话,手机又响了。
周明远发来的。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下面紧跟着又来一条:
“妈住院了。”
我看了一眼,直接按灭屏幕。
住院怎么了。
我爸今天差点也倒在酒店门口,只是因为不肯让别人看笑话,硬撑着没倒下去而已。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蛋糕。
我妈走的时候把蛋糕留给了我,说怕我晚上饿。我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切了一小块。
奶油有点塌了,可味道还是好。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涩,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我突然特别清楚地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得替我爸妈,把这口气争回来。
第4章 六年的房贷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材料去了律师事务所。
冬天的天亮得晚,路边树上还挂着昨晚的霜。秦律师的办公室在十二楼,玻璃窗大,光线很好。她穿一身黑西装,头发利落地挽着,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一样一样翻得很快。
那张纸条照片、我爸的转账截图、这六年的房贷扣款记录、房产证复印件,还有那本旧账本。
她看账本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我:“这个也是证据?”
“严格说不算。”我说,“但我想带着。”
她点点头,把本子放到一边。
“借条不规范,对方要是不认,单凭这个不好打。不过转账记录是有的,再加上房贷一直从你工资卡走,这部分账很清楚。”
她把银行流水摊开,用笔一笔一笔划。
“八千四一个月,七十二个月,房贷总共扣了六十万四千八百。按照婚后共同还贷的原则,你可以主张对应权益。再加上首付借款未还部分四十五万,金额不小。”
她说着,抬头看我:“你想要什么结果?”
“离婚。”我回答得很快,“钱也要回来。”
“全部?”
“能拿回来多少拿多少,但不能白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明白了。你不是赌气,是想清楚了。”
“对。”
“那就好办。”
她开始跟我分析方案。
离婚部分,证据其实不难。真正麻烦的是那笔五十万,周家很可能会扯皮,说是给小两口的赠与,不是借款。可真要追,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尤其是在周淑兰昨天已经当众失态的情况下。
“她昨天在人前没否认吧?”
“没正面否认。”
“那就行。”秦律师把材料合上,“先发律师函,再谈。能谈拢最好,谈不拢就起诉。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心软。”
我嗯了一声。
从律所出来,风吹在脸上,我反而觉得舒服。人一旦有了方向,连疼都没那么乱了。
可事情显然没那么容易结束。
中午我刚到公司,同事就悄悄凑过来:“听雨,昨天是不是你婆婆寿宴出事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短视频都传开了。”她把手机递给我,“虽然没拍全,但有人录到你在那儿说‘五十五桌,没有我爸妈席位’那段了。”
我接过一看,果然是昨天宴会厅的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声音也有点杂,可我的话还是清清楚楚。评论区更热闹,有骂我不孝的,有说婆家太过分的,也有一堆人光顾着猜剧情,比电视剧还带劲。
我把手机还给她,心里倒没什么波动。
闹大就闹大吧。
有些事,既然已经掀开了,就别想着再盖回去。
下午,周明芳给我打电话。
我一接,她那边火气就冲过来了:“沈听雨,你是不是有病?家丑不可外扬懂不懂?现在全市都知道我们家寿宴上闹笑话,你满意了?”
“视频不是我发的。”
“可事是你闹的!”
“那座位也是你们家不给留的。”
她一下噎住,过了几秒又开始新一轮输出:“妈今天气得又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她血压一直高,你要是真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周家人永远是这样,出事了,先找个最方便的人怪。至于事情怎么来的,谁先过的界,他们不问。
“周明芳,”我平静地打断她,“你妈血压高,是因为她丢脸了,不是因为我说错了。”
“你——”
“还有,我已经找律师了。你们要是有空,不如赶紧想想钱怎么办。”
说完我就挂了。
电话刚挂,周明远又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听雨,咱们见一面吧。”
“没必要。”
“我妈那边……她现在情绪很差。”
“那是她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没想到,你妈会让我爸妈去跟服务员一桌吃。”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他才说:“五十万的事,我知道是我们家不对。可你现在非要闹离婚,真的有必要吗?这些年我对你也不差吧。”
我差点笑出声。
“不差?”我靠在椅背上,慢慢说,“周明远,我流产第三天,你妈让我下床做饭。你说家里来客人,忍忍就过去了。我爸过六十岁生日,我想回去,你说妈腰疼,家里不能没人。房贷从我工资卡扣了六年,你说先这样,以后再算。现在你跟我说,你对我不差?”
他那边没声音了。
我继续往下说:“你不是对我差,你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你习惯了我退,习惯了我忍,所以今天我不退了,你受不了了。”
“不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说,“律师会联系你。”
我挂完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晚上回到公寓,我把所有材料又整理了一遍。借条照片打印出来,转账截图按时间排序,房贷流水装订成册。弄完已经快十点,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去厨房煮了碗面。
水开的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
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结婚这六年,我好像一直都在厨房里。周家那套房子的厨房很大,双开门冰箱,嵌入式烤箱,看着体面。可每次站进去,我都觉得自己像个被安排好的螺丝钉,该洗菜洗菜,该切肉切肉,谁饿了就得赶紧上菜。
现在这个小公寓厨房才一米多宽,转个身都怕撞着,可我煮面的时候,居然觉得挺自在。
面熟了,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忽然听见门铃响。
这么晚了,我愣了一下。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我妈。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外套上还沾着雨珠,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怕你晚上不好好吃饭。”她进门,把保温桶放桌上,“给你炖了点排骨汤。”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材料,没问,只是把汤倒出来放我面前:“律师怎么说?”
“能打。”
“那就打。”她说得很轻,可语气很稳,“这次妈不劝你了。”
我抬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头发里已经有白丝了,脸上的细纹也深了。昨天在酒店,她明明委屈得眼圈都红了,还在跟我说算了。可现在她不说了。
“我今天想了一天。”她搓了搓手,“以前总想着你嫁过去了,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可昨天我看你赤着脚站那儿,我突然觉得,不该再让你忍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
“听雨,妈以前是不是总教你,别计较,别冲突,家和万事兴?”
我点头。
“那是妈错了。”她吸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有些家,不和也罢。”
我握住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手心粗糙,温温的。那是常年做饭、洗衣、干活磨出来的。
我忽然就想,不管最后这官司怎么打,钱能不能全拿回来,至少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觉得,她女儿只能认命。
第5章 律师函送到周家
律师函送到周家的那天,是个阴天。
秦律师办事快,材料一整理好就发了出去。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你来真的?”
我看了一眼,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直接打了电话。
会议室里不方便接,我挂断了。他又打来,我还是挂。第三次打来的时候,同事都朝我看了,我干脆静音,任他震。
散会以后,我刚走到茶水间,他电话又追来了。
这回我接了。
“沈听雨,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律师函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你至于吗?一封律师函直接寄到家里,邻居都知道了,你让我们家以后怎么做人?”
“你妈让我爸妈去服务员休息室的时候,想过他们以后怎么做人吗?”
“那不就是一个座位——”
“周明远,”我有点烦了,“你要是还觉得只是一个座位,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忽然软了些:“听雨,我承认这次是妈不对。可她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这么逼她,万一真出点事……”
“她七十了,不是七岁。做错事,得认。”
“那你想怎么样?真闹到法院?”
“对。”
“咱们私下谈不行吗?”
“可以。”我说,“拿出诚意来谈。”
他立刻追问:“什么诚意?”
“钱。”
说完我就挂了。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风却更冷。我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刚到站台,就看见前面站着周明芳。
她穿着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靴,脸色不善,明显是专门堵我的。
“你还真敢来啊。”我走过去,语气平平。
“你以为我想见你?”她双手抱胸,冷笑一声,“沈听雨,你现在可真行,律师函都用上了。以前我还真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妈昨天晚上怎么说的吗?她说,你就是翅膀硬了,嫌我们周家拖累你,早就想走了,昨天不过是借题发挥。”
我扯了扯嘴角:“那她倒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周明芳脸色一沉:“你别阴阳怪气。你嫁进周家六年,房子住了,车子坐了,吃的穿的差过你吗?现在翻脸不认人,还想把首付和房贷都算得清清楚楚,你不觉得你太算计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你哥开那辆车,是婚后买的,我出过钱。房贷是我还的。家里的日常开销,我贴的也不少。”我慢慢说,“你们周家把别人该出的都默认成理所当然,最后反过来嫌别人算计。周明芳,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挺可笑吗?”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真要离婚?”
“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房子怎么办?别墅可是写我哥名字的。”
“写他名字,不代表里面没我的份。”
她咬了咬牙,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愣了半秒,真给气笑了。
“你们周家是不是只会这一套?女人不想忍了,不是心野了,就是外头有人了。合着只要不继续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就是不正经,是吧?”
周明芳被我顶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地铁进站了,人群往前涌。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侧身从她边上过去了。
“回去告诉你妈。”我站在车门口,看着她,“想谈,就让律师来。别再搞堵人这一套,没用。”
车门合上,周明芳那张又气又憋的脸被隔在外面,越来越远。
我坐在地铁上,脑子里却一点没乱,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以前我最怕冲突,别人声音一大,我就下意识想让。可现在我发现,真站直了,没那么可怕。
晚上回到公寓,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我弯腰一看,里面是我妈做的红烧带鱼,还热着。袋子里夹着一张纸条:
“加班回来热一下再吃。别总拿泡面对付。——妈”
我拎着袋子进门,鞋刚换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先笑了一声:“沈小姐吧?我是周阿姨的朋友,姓赵。”
我立刻皱了眉。
“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劝劝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老人家过寿,忙中出错也正常。你这样闹,伤的还是一家人的和气。”
我都不用猜,这肯定是周淑兰找来的说客。
“赵阿姨,您知道全部情况吗?”
对面顿了顿:“大概听说了点。”
“那您也该知道,我爸妈从县里过去,被安排去跟服务员一桌吃;您也该知道,周家欠我爸妈五十万,六年只还了五万;您还该知道,房贷这六年一直从我工资卡里扣。”我语气很平,“如果这些您都清楚,还觉得只是忙中出错,那我跟您也没什么好聊的。”
她一下卡壳了。
“我……我也是为你们好……”
“谢谢,不需要。”
我把电话挂了,顺手拉黑。
刚拉黑完,微信又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阿姨想跟你聊聊”。
我看都没看,直接点了拒绝。
真有意思。
寿宴当天没人替我爸妈说一句公道话,现在律师函一到,各路好心人都冒出来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热带鱼。油锅一响,屋子里很快有了烟火气。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晚上我写作业,她在厨房煎鱼,煎到一半喊我:“听雨,过来尝尝咸淡。”
那时候日子不富裕,可家里总是暖的。
现在想想,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图的根本不是大房子好日子,就是一张桌子上,别人有没有把你当回事。
周家没给的,我以后自己给自己。
第6章 周淑兰住院了
律师函送过去的第三天,周淑兰住院了。
这消息不是周家告诉我的,是我妈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给我打电话时,语气有点犹豫:“听雨,听说你婆婆——哦不,周淑兰,住院了。”
我正在公司整理材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病?”
“说是高血压,心口闷,昨晚住进去的。”我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不是要劝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心里其实没什么波动。
说冷血也好,说狠心也好,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太会因为周淑兰住院就心软了。她要是真病了,该看病看病。可欠的钱,欠的情,都不是一张住院单就能抹过去的。
中午吃饭时,周明远终于又出现了。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黑色大衣,脸上明显没休息好,眼下一圈青。我走出电梯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停了停,但还是走了过去。
“有事?”
他嗓子有点哑:“妈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就一个‘知道’?”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不然呢?我是不是还得买束花去看看?”
他被我堵得一噎,半晌才说:“医生说她这次是情绪波动太大,血压一下子冲上去。听雨,事情闹到这一步,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好受吗?”
“我爸那天在酒店门口低血糖差点晕过去,你心里好受吗?”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语气低下来:“妈想见你。”
“没必要。”
“她有话跟你说。”
“让她跟律师说。”
我转身想走,他突然伸手拦住我,力气不大,但动作带着点急。
“听雨,咱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次?”
我看着他搭在我胳膊前的手,慢慢把目光挪到他脸上。
“周明远,我这六年跟你说过很多次。你妈说话难听,你让我忍。你妈偏心,你让我让。房贷我一个人还,你让我先顶着。每次我想跟你好好谈,你都跟我说,算了,别计较。现在事情到了你们撑不住的时候,你来跟我说好好谈。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手慢慢放下去,脸色发白。
“我以前……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弄得这么僵。”
“是啊。”我点头,“因为被委屈的不是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他整个人都僵了僵。
我没再看他,绕开就走。
可走了几步,他又在后面叫我:“听雨!”
我停下。
“如果……如果妈愿意还钱,离婚的事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我背对着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问题真没劲。
“周明远,你到现在还觉得,我离婚是为了那点钱?”
他没说话。
“钱我要,是因为那是我爸妈的,也是我自己的。婚我要离,是因为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我顿了顿,语气很淡,“你们周家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欠钱,是欠分寸,欠尊重。”
说完我就走了。
下午五点多,秦律师给我打电话。
“对方想见面谈。”
“谁?”
“周明远,还有他姐姐。周淑兰暂时出不了院,但意思是他们先来。你见不见?”
我站在窗边想了几秒:“见。”
“行,明天下午三点,来所里。”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律所。
会议室里暖气很足,我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周家兄妹就来了。
周明远还是那副憔悴样,周明芳却明显比上回收敛多了。她今天没穿高跟鞋,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看得出来这几天折腾得不轻。
秦律师把材料摆开,语气很职业:“两位,今天来,就是看看有没有和解空间。沈女士这边的诉求你们已经知道了,离婚,以及财产和债务的清算。”
周明芳先开口:“房贷那部分,我们可以认一部分。但五十万首付,不可能全算借款。”
秦律师抬眼:“理由?”
“那是给他们小两口买房用的,性质上更接近双方家庭共同出资。”
“那请问为什么周女士会写‘购房借款’这四个字?”秦律师把纸条照片推过去,“这是她本人写的吧?”
周明芳脸一僵。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五十万的事,我们承认有借款性质。但我妈说,当时也默认是帮我们小两口,不是单纯借给她个人。”
“那不重要。”我终于开口,“谁借的,谁还。房子你们家住了六年,主卧你妈住了六年,别说得像这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沾光。”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听雨,房子如果卖掉,确实也有你的部分。可现在房价不好,卖得急会亏。”
“亏不亏那是你们要考虑的。”我说,“我没逼着你们今天立刻卖。但账得认。”
秦律师顺势接话:“我们的建议是,先把债务确认下来,出一个书面还款方案。否则进入诉讼程序,对各方都不算轻松。”
周明芳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妈现在真没那么多现金。”
“那就把她名下的存款、保险、金器能折现的先折现。”我说得很平静,“实在不够,再谈后面的。”
她猛地抬头:“你还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着她:“你们给我爸妈留过情面吗?”
会议室一下静了。
最后还是周明远先松口:“给我们一点时间。”
秦律师点头:“可以,但有期限。三天内给回复。”
谈完出来,我没立刻走,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外面长椅上发呆。
天阴阴的,树枝上光秃秃的,一点颜色都没有。
我忽然想到六年前结婚那天,周淑兰拉着我的手,对着一桌亲戚说:“听雨是个好孩子,进了我们周家门,我就当亲闺女待。”
当时我还真信过。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几句好听话能记很久,真正难听的、伤人的那些,反而总劝自己算了。
可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算没了。
晚上我回公寓的时候,门一打开,屋里有股淡淡的饭香。
我一愣,才想起我妈昨天拿了备用钥匙,说要来给我收拾一下。果然,桌上摆着两盘菜,锅里还温着米饭。她人已经走了,厨房却擦得干干净净,连水槽都亮。
餐桌上压着张纸:
“菜热一下就吃。妈明天去看你爸体检,晚上不过来了。——妈”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心里一松。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不是你回家得赶紧进厨房做饭,而是有人替你把灯开着,把饭留着。
我坐下来热菜,吃了一口,眼眶有点发热。
然后我低头,慢慢把饭吃完了。
第7章 周淑兰想见我
第三天上午,秦律师给我发消息:“周家那边松口了,但周淑兰提出一个要求,她想当面见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地点?”
“医院。”
中午下班,我直接去了市一院。
住院部走廊一股消毒水味,来来往往的人都压着声音说话。周淑兰住的是单人病房,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口,先听见了她的声音。
有点哑,也有点虚。
“明远,你出去吧。我跟她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远正好回头。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说了句:“妈一直在等你。”
说完他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淑兰靠在床头,没化妆,头发也没仔细收拾,脸色蜡黄,眼底都是青。她身上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和寿宴那天那个珠光宝气、排场十足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看着我,半天才开口:“坐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情绪。窗外光线灰灰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全出来了。以前她总爱去美容院,脸上看着紧,现在这么一病,整个人像突然就老了。
“那天的事,”她先开了口,“是我做得不对。”
我看着她,还是没接。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有点自嘲:“你是不是觉得,我到现在才认,太晚了。”
“是。”
她点点头,倒也没生气。
“我那天不是忘了给你爸妈留座。”她说得很慢,“是故意的。”
我手指一下收紧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了下:“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我这话难听。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撒谎也没意思。”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偶尔滴一声。
“为什么?”我问。
她低头看着被子上的褶子,声音发干:“因为我心里不舒服。”
“我妈让你不舒服?”
“对。”她抬起眼,看我,“你妈每次来,穿得干干净净,带自己做的点心,嘴上客气,手上也勤快。别人都夸她,说她有手艺,会做人。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可我就是不舒服。”
我皱起眉:“所以你把气撒在她身上?”
“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她轻轻摇头,“是后来,明远他爸活着那几年,总拿你妈跟我比。”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回忆,可还是往下说了。
“他说你妈会做点心,会说话,来家里从不空手。说她看着和气,待人也周全。还说……说人家闺女一看就是教得好的。”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听得烦。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带过多少学生,评过多少先进,结果临到老了,家里老头子拿我去跟别人比做点心。”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觉得我讲这个是想找借口。”她又说,“错就是错。我就是心眼小,就是过不去。那天寿宴,我一看见你妈提着蛋糕进来,我心里那股劲就上来了。想着凭什么她一来,别人又得夸她会做、夸她体面。然后我就……故意没给她留位置。”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我坐在那儿,胸口堵得厉害。
原来事情荒唐到最后,理由竟然这么可笑。
两个座位,伤的是我爸妈的脸面,也差点断了我的婚姻,结果根子上,不过是一个老太太心里那点拧巴和嫉妒。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我看着她,“拿别人的好,惩罚更好的人。”
她怔了怔,半天才点头。
“对。”
病房又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三十万。存单和卡都在。是我能先凑出来的。”
我没动。
“剩下的,我认。”她看着我,眼睛有点发红,“我写还款协议,按月还。你要是还不放心,我让明远一起签。”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问她:“珍珠项链还在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愣了一下。
今天她没戴。
“……不在了。”她说,“我拿去当了。”
我一时没说话。
那串珍珠她戴了很多年,逢年过节、见重要客人、拍寿宴照片,几乎都戴。她平时最宝贝那个,我不是不知道。
“当了多少?”
“八万。”
她说得有点难堪,大概也知道被压价了。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都开始不安,手指不停拽被角。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点头。
“还有一句。”她抬头看我,眼圈泛红,“听雨,那天蛋糕……你妈做得很好。是我嘴贱,是我看不得人家好。”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原谅,也不是解气,就是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东西,终于有了个落点。
我站起身,把信封往她那边推了回去。
“这三十万你先留着,把项链赎回来。”
她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把项链赎回来。”我看着她,“钱的事走协议,该还多少还多少。项链你别卖。”
“可……”
“那是你自己的东西。”我语气平平,“跟这笔账没关系。”
她眼里一下就有了水光,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协议让律师拟。”我继续说,“首付借款和房贷,我都要。利息的事可以再谈,但本金一分不能少。离婚也照办。”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资格拦你。”她说,“你离得对。”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让我有点意外。
我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在后面叫我:“听雨。”
我回头。
她坐在病床上,病号服空空荡荡的,整个人像一下矮了不少。
“你妈做的枣泥酥,”她声音有点发颤,“能不能把方子给我?”
我看着她,没立刻答。
她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学。”
“为什么?”
“因为我活到七十,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书我会教,道理我会讲,可真到过日子,我连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连一盘像样的点心都做不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等协议签了,我把方子给你。”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
我拉开门出去,周明远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看见我,他立刻把烟摁灭,快步走过来:“妈跟你说什么了?”
“还钱,离婚。”我答得很直接。
他脸色一黯,像是早猜到了,可真正听见,还是难受。
“真的没得回头了?”
“没有。”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走廊尽头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烟味都吹散了。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不是没好过。只是后来,所有矛盾一来,他就总往后退,退到最后,把我一个人丢在前面挡。
“周明远,”我叫了他一声,“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他抬头。
“不是输给谁,是你从来没站过我这边。”
他眼神一滞,喉咙滚了滚,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了。
有些话,六年里没说清楚,现在更没必要反复讲。
第8章 六年的婚,散了
离婚协议签得比我想象中快。
也可能是事情闹到了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拖下去只会更难看。秦律师把条款写得很细,财产分割、房贷补偿、借款确认,全都列明白。周家那边反复看了两遍,改动不大,最后还是签了。
签字那天,是个大晴天。
民政局门口人不少,有来结婚的,也有来离婚的。拿红本的那对小年轻站在树下拍照,女孩子笑得脸都发光。往前几步,就是一对中年夫妻,各自低头不说话,像两个拼车来的陌生人。
我和周明远站在队伍里,也差不多。
他瘦了些,胡子刮得很干净,但整个人还是显得疲惫。轮到我们的时候,他接过表,签字前手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听雨。”
“嗯?”
“如果我那天在酒店,第一时间站到你那边,会不会不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什么起伏了。
“不会。”我说,“不是那一天的问题,是你一直都没站过。”
他低头看着表格,过了几秒,苦笑了一下,签了字。
章盖下来的时候,很轻。
可那一瞬间,我心里是真松了。
像背了很多年的包袱,终于从肩上卸下去。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特别踏实的轻。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正好。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离婚证,盯着看了几眼,问我:“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我的日子过好。”
他点点头,眼神有点发空。
我没再多留,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一小段,忽然听见身后他又喊了一声:“听雨。”
我回头。
他站在原地,风把大衣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终于说出来了。
可我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完我就走了。
不是不重要,是太晚了。
晚上我回我妈家吃饭。
她知道今天办手续,一早就炖了排骨,还包了韭菜鸡蛋饺子。我爸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说要陪我喝一口。
饭桌上谁也没提“离婚”这两个字,好像只是普通的一顿家常饭。
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爸把饺子往我面前推:“你妈今天姜切得特别细,说你爱这么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馅鲜,皮也刚刚好。热气从嘴里一直熨到胃里,暖得人眼睛都发酸。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卧室,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她平时记菜谱的那个本子。封面都磨旧了,边角卷着,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枣泥酥、桂花糕、红烧肉、清蒸鱼,旁边还有不少小注释——“火不能太大”“盐最后放”“这个你爸爱吃”。
“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要一个人过了吗?”她看着我,笑了下,“总得学着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我翻了两页,忽然看到中间夹着一张的纸。
上面是她新抄的一份枣泥酥做法,字写得比以前认真不少,最后还多了一句:
“破了就补,别急。”
我看着那句,心里一下软得不行。
“妈。”
“嗯?”
“周淑兰想学枣泥酥。”
我妈手顿了一下,倒也没太惊讶,只是问:“她学这个干什么?”
“她说她想学。”
我妈沉默了几秒,低头盛了碗汤,语气挺平静:“她想学就学吧。方子你拿去,教不教是你的事。”
“你不生气?”
“气啊。”她笑了笑,“可气归气,点心是点心。她要是真肯学,也算她有点长进。”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比我想象里通透得多。
不是一点不计较,是她知道,什么该记,什么该放。
饭后,我陪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她在旁边擦碗,忽然说:“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我那时候就跟你说,伤口会结痂,痂掉了,底下还是新肉。”
我笑了一下:“您怎么忽然提这个?”
“没什么。”她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就是觉得,你这回也一样。疼是真疼,可总会长好的。”
夜里回到公寓,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材料、账本放在一起。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发了会儿呆。
窗外路灯暖黄暖黄的,落在地板上,安静得很。我忽然想起昨天周淑兰在病房里说,她活到七十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那一瞬间,我其实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不是替她难受,是替很多像她那样的人难受。
一辈子都在讲体面、讲规矩、讲谁高谁低,结果到头来,连一句该说的对不起都不会,连一顿真心做出来的饭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
“协议走完后,我会把枣泥酥配方给你妈。”
发完我就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水汽升上来,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擦的时候,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周明远回了。
“谢谢。”
就两个字。
我看完,按灭屏幕,没再回。
有些谢,不是冲他。
是冲我自己。
第9章 枣泥酥的方子
半个月后,周家的第一笔钱到了。
三十万,连同还款协议一起,由律师转给我。协议写得很清楚,剩余部分按月归还,逾期算违约。周淑兰签了字,周明远也签了。
秦律师把协议递给我时,说了句:“你前婆婆倒比我想的利落。”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接话。
利不利落不知道,起码她总算肯认账了。
那天下午,我把枣泥酥的方子重新誊了一遍。
不是复印,也不是拍照,就拿着我妈那个旧本子,一行一行抄到新纸上。面粉多少,黄油多少,枣泥怎么炒,烤箱多少度,烤多久,中间隔几分钟转一次盘。写到最后,我也照着我妈的习惯,多加了一句:
“破了就补,别急。”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折好,放进信封里。
我没去医院,也没去周家,而是约了周明远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他来得很准时,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没穿西装,看着比以前少了点架子,多了点疲惫。他坐下以后,视线先落在我面前那个信封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这是给妈的?”
“嗯。”
我把信封推过去。
“枣泥酥的方子。”
他手指碰到信封边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你真的愿意给?”
“答应过的事,我会做。”
他点点头,把信封拿过去,放在手边,却没立刻打开。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旁边有人在低声聊天,机器磨豆子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我们俩面对面坐着,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妈前几天把项链赎回来了。”他忽然说。
我抬眼看他。
“那串珍珠?”
“嗯。”他苦笑了下,“她回来以后,一直没戴,放在盒子里。说以后重大场合再戴。平时戴不住,心虚。”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最近在家老待在厨房。”他继续说,“以前她进厨房都是指挥,现在是真做。上次烤了盘曲奇,糊了。还做了个鸡蛋羹,蒸老了。她自己尝了一口,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我差点没忍住笑。
他看着我,眼里也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但她第二天又继续做。”他说,“我姐都说她着魔了。”
“人总得学点什么。”
“是啊。”他低声说,“只不过她学得有点晚。”
这句话一出来,我们俩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放到我面前。
我一看,居然是我那本旧账本。
“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搬走那天落在抽屉里的。”他说,“我后来收拾房间才看见。没翻太多,只看了前面几页。”
我伸手把本子拿回来,指腹蹭过磨毛的封面,心里有点复杂。
“既然是你的东西,还是还给你。”他说。
我嗯了一声,把本子收进包里。
他看着我的动作,忽然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
“真的?”
“真的。”我笑了笑,“至少晚上睡觉前,不用想第二天一早谁要吃什么。”
他也笑了下,笑意却很淡。
“听雨,其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买房的时候,我坚持把名字写成我们两个人;如果房贷不是你一个人还;如果我妈每次说你,我能多拦一句……是不是后来就不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没有接这个如果。
因为真没意义。
人总爱在结果出来以后,反过头去捡那些错过的选择。可日子不是数学题,不会给你重做一遍。
“都过去了。”我说。
他点头,眼神有点发涩:“是,过去了。”
从咖啡馆出来时,外面飘了点小雪。
雪不大,落在肩头就化。我站在门口系围巾,周明远忽然在后面叫我:“听雨。”
我回头。
“谢谢你。”他说,“不是谢方子,是谢你最后还愿意讲理。”
我看了他两秒,轻轻笑了下。
“不是我讲理,是你们终于肯认了。”
说完,我转身走进雪里。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可人是轻的。
走到路口,我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摸到那个旧账本,忽然就有点想翻开最后一页。
可我没翻。
因为我知道,后面的内容,不该再写在这本旧账上了。
第10章 新的一页
除夕前一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帮她炸丸子。
我一进门,厨房里已经热得像蒸笼。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发扎得高高的,锅里油滋滋作响。案板上摆着拌好的肉馅、藕丁、葱姜末,旁边还有一盆调好的面糊。
“你来得正好。”她头也不抬地说,“把手洗了,帮我挤丸子。”
我把大衣脱了挂好,走进厨房,一边挽袖子一边问:“爸呢?”
“在客厅看春晚预告呢。”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周淑兰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一顿:“她说什么?”
“说枣泥酥她试了两回,第一回烤糊了,第二回馅流出来了。”我妈嘴角一翘,显然憋着笑,“她问我是不是她枣泥炒得太稀了。”
我一下也笑了。
“您怎么说?”
“我说,火候不够,再炒一会儿,别急。”她把一勺肉馅往我手边一放,“我还说,破了就补。”
我低头挤丸子,心里却莫名有点暖。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等她学会了,改天做一盘给我尝。”我妈把第一锅丸子捞出来,放进笊篱里沥油,“我说行啊,到时候我也做盘桂花糕给她。”
锅里的油花噼里啪啦响,我盯着那一颗颗慢慢浮起来的丸子,忽然觉得,很多事情真就像炸丸子。火太急了不行,太慢了也不行,得一点点等,一点点翻。过去那个焦糊的、夹生的,不代表以后也会是那个味儿。
当然,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补回来。
比如我的婚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可有些东西倒是真的能慢慢变。
比如一句迟到的道歉,比如一份认认真真的还款协议,比如一个老太太终于肯学着说一句“你做得挺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两口酒,脸有点红,忽然问我:“听雨,过完年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头工作做好,再看看要不要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
“一个人住,别委屈自己。”他说,“钱不够跟家里说。”
我笑了:“我现在可不是以前了,手里有钱。”
确实有了。
周家那边第一笔款到账后,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落下来了。不是说钱有多重要,是那种“我的东西总算回到我手里”的感觉,特别踏实。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快递小哥,递给我一个不大的纸盒。
寄件人那栏写着:周淑兰。
我愣了一下,签收后拿进来拆开。
盒子里是一只铁皮点心盒,老式的那种,印着牡丹花。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块枣泥酥。
个头不太匀,有的圆一点,有的扁一点,边缘还有两块明显补过,颜色也深浅不一。但至少看得出来,是成了。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还是她那种板正又有点用力过猛的字:
“亲家母、听雨:
第一次做成,可能还差点意思。别嫌弃。
——周淑兰”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还真让她做出来了。”
她拿起一块掰开,里面枣泥馅儿不算特别细,但闻着挺香。她咬了一口,认真嚼了几下,点评得很公正:“糖放多了点,皮也稍微厚了。不过,确实能吃。”
我笑得不行:“您这评价挺严格。”
“那当然。”她把剩下半块也吃了,“不过第一次能做成这样,算不错了。”
我爸也拿了一块,咬完直点头:“挺好吃,比外面买的实在。”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给周淑兰发了条消息。
“枣泥酥收到了。能吃,挺像样。”
她回得特别快,像是一直等着。
“真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甚至能想象出她盯着手机时的样子,估计比寿宴当天等人夸她还紧张。
我回:“真的。我妈说糖有点多,皮略厚,下次可以再改改。”
过了快一分钟,她才又发来一条:
“好。我记下来。”
后面紧跟着又来一条。
“听雨,过年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她:
“过年好。”
窗外已经有人放起了烟花,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一块她做的枣泥酥,也咬了一口。
确实算不上多完美,可很奇怪,吃进嘴里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块地方,忽然轻轻松了。
我知道,不是所有伤害都能抵消,不是所有过去都能翻篇。
可至少,从今天开始,有些人终于愿意学了。
学怎么把欠的账还上,学怎么把难听的话收回去,学怎么站进厨房,学怎么开口夸一句“好吃”。
而我,也终于不用再站在原地等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翻开我妈给我的那个新本子,在第一页慢慢写下:
“除夕前一天。收到第一盒枣泥酥。皮厚,糖多,但做成了。”
写完以后,我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有些事,晚一点,也算开始。”
窗外烟花炸开,光一下照进屋里,落在纸页上,也落在我手背上。
亮了一瞬,又很快散开。
可这一回,我知道,天会亮得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