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烧饼，我们一般不会陌生。宁波人喜欢称烧饼为大饼，刚出炉的香香脆脆的大饼，裹上一根刚从油锅里捞起的正滋滋作响、散发着阵阵热油香味的油条，仍是不少人喜爱的早餐。然而，与之“同宗同祖”，采用大饼的原料、工艺、工具，曾经依傍大饼存在的“光饼”，而今却早已销声匿迹，非年近花甲者已浑无印象，不知“光饼”为何物。

大饼 供图：胡嘉成

名称有来历

光饼曾是当年宁波柴桥古镇周围方圆数十里人们所家喻户晓的大众食品。大饼的正面，即非依贴炉壁的那面上，粘有烧烤前撒上的白芝麻粒，而光饼的两个面上却光光滑滑的。

光饼 来源：姚界客户端

许多年轻人都以为光饼的叫法是脱胎于大饼，然则上了年纪的人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光饼的名称来源于一则脍炙人口的、英雄戚继光的抗倭传说。

抗倭立大功

地处浙东沿海的柴桥是当年的抗倭前线，戚继光指挥战士们行军打仗时行动神速，常常为了抢占战机而来不及做饭就要行军赶路或进入阵地，但饿着肚子打仗也不行。戚继光经过一番冥思苦索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命令伙房制作一种咸味的干粮，用麦粉制成中间有孔的面饼，预先炙烤熟，然后用细绳通过中孔，将十来只面饼连成一串。出发之前，给每个士兵发一串挂在脖子上，饿了就方便地啃几口。士兵们有食物填饱肚子，从而保持足够的体力不影响行军打仗。

连环画《抗倭英雄戚继光》 来源：网络

饼子做的干粮，几次为戚家军歼灭倭寇赢得了先机，立下了汗马功劳。因这种应急的干粮饼子是戚继光命令制作的，军中就干脆称其为“光饼”。此后，这个名字也就流传下来了。

制作有讲究

在过去的柴桥古镇里，通常光饼制作是商家们在制卖大饼、油条的主业以外的副业。光饼大小仅为大饼的一半，买一只大饼的钱可以买到两只光饼。店家们每天先是将揉好的面团制作成大饼和油条售卖，近午时，糅合一定量的新鲜面粉和食盐于剩余的粉团中制作光饼，在擀好的光饼粉胚中间用擀面杖戳出通孔，之后一如大饼般黏贴在炉壁上烧烤灼熟。

光饼 来源：仑传客户端

光饼出炉后摊晾至常温，就用几根韧性好的咸草（很像制草席的蔺草）通过光饼中孔将10只串聚起来。一串串的光饼就挂在店铺正面上方支起的一根横杆上静候顾客采购。店家制卖光饼大有“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之态势——心里笃定，光饼悬挂起来会风干，风干后的饼子即使在暑热天也能存一二天不变质，如在寒冬天，多挂几天更是没问题。风干的光饼反而更合用，因为光饼的食用迥异于即食的大饼，买者是备回家制“光饼汤”的。

买光饼的顾客绝非“大户人家”，都是镇上及周边乡间从事农、林、牧、副、渔的体力劳动者们，价格便宜的光饼是他们所好。当年买一斤早米的钱能买到十来只光饼，买回一般都是制作成饼汤食用。

汤里有乾坤

光饼汤的制作非常简捷，根据汤量的多寡决定需要的光饼，在镬中水沸时，下入整个的或是手撕分块的光饼，并酌加一撮当年自家用新鲜便宜的小虾晒制的“虾皮”及适量的食盐，扣上镬盖熬一会火后揭盖，撒入一把切成碎段的四季葱花，即可从镬中舀起盛入汤碗里，再加入调味品。当年的乡间只有被称之“味之素”的味精，一般不舍得用。作为替代，夏天，会在凉悠悠的光饼汤中，加入些许炒过的熟菜油；到了冬天，在冒着氤氲热气的光饼汤里，会搅和进一汤勺熬好的熟猪油。

新中国成立初期调味品“味之素”广告 来源：网络

光饼汤上餐桌与其他的汤类不同。一般汤是摆放在中间共用的，而光饼汤每位食者面前都有爽心悦目的一大碗，被油花养得分外青翠的小葱漂浮在碗中的汤面上，簇拥着黄澄澄的吸水涨发后饱满的饼块，分外夺人眼球。时有时无的辛辣的小葱清香，以及粉饼香、虾干香、油味香，错综的香味幽幽地从这碗汤中散发出来撩拨人的食欲。

制作光饼的坯块 来源：仑传客户端

在夏秋暑热时节，汗出如雨的体力劳动者们临餐，往往是口焦舌燥感盖过了腹中的饥饿感。当捧碗喝起光饼汤，会让食者即时解渴，生发出食欲。而在朔风凛冽的隆冬天里，刚出镬的光饼汤碗中的热气，不但让胃暖暖的，而且浑身上下陡添了许多精气神。怪不得当年许多劳动者戏称“光饼汤”是他们“价廉物美的美食”。

食客有故事

食用光饼汤并没有季节限制，但在每年的两个季节里顾客特别多，且增加的这部分顾客的地域比较集中。其一是在7月底8月初，大饼店里会有一拨一拨的头戴草帽、脚蹬草鞋的顾客。他们是梅山岛上出来的“割稻客”，出手大方，买光饼常是人手几串。那时候的柴桥古镇与宁波城的交通除了陆路，还有内河航船，民众去育王岭外大多喜欢乘内河夜航船。在船上休息一晚，次日早晨就平稳地到达了目的地。光顾大饼店的“割稻客”都是在柴桥“中转”。他们刚从育王岭外打短工回来的，育王岭外的早稻成熟期早，割好回家刚好能割自家的稻子，就趁便在柴桥街上带些光饼回去作割稻“下饭”和点心。

上世纪三十年代左右的育王岭 来源：网络

其二是天寒地冻的冬天，柴桥街上来了很多卖柴人，他们是从现今辖属春晓的三山来的，挑来的柴担中多是些枝干如手指头粗细的戗柴（浙东方言特有词汇，指挑运长条枯枝出售的柴火，特指两端柴捆中装有1米多长、不便燃烧但耐烧的粗硬树枝，由挑夫用特制木扁担挑至集市售卖 ）。卖掉柴换到钱后，他们就会急匆匆地采买些需用的物品和食品，再赶回家去山上。光饼是他们必买的食品。当傍晚挑着一担柴，回到家后就可美美地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光饼汤了。

一枚小小的光饼，从抗倭战场上的行军干粮，到宁波寻常百姓的餐桌美味，承载的不只是舌尖上的记忆，更是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历史和一个时代劳动人民的生活智慧。如今这片土地早已变了模样，但那一口光饼汤的咸香，依然在老一辈人的味蕾上鲜活如初。这份“价廉物美的美食”，值得被更多人知道——它不仅属于宁波，也属于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