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是硬着头皮咽下去的。
桌上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我娘刘玉梅却只夹了一筷子边上的炒青菜。大伯周建业“啧”了一声,筷子头点点那盘肉,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玉梅啊,不是我说,你这胃口是越来越好了。这肉拢共没几块,你慢点,给爹和孩子们留点。”我娘伸出去的筷子僵在半空,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像晒久了的墙皮,唰地就掉了。她慢慢缩回手,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扣进碗里。
我爹周建国一直闷头喝酒,这时候,他把手里那小瓷杯“嗒”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桌上嗡嗡的谈话声停了。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桌上那盘快见底的红烧肉,又慢慢移到我大伯脸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嗓子因为喝了酒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哥,明天分家吧。你们,另开火。”
屋里死一样的静。我爷爷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我大娘孙玉芬张着嘴,看看我爹,又看看我大伯。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去拉我爹的袖子。我爹没动,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我叫周文,今年二十,在省城念大学,暑假刚回来第三天。这个家,我生活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觉得它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闷得人喘不过气。而我爹那句话,像把锤子,猝不及防地把罐子砸开了一道缝。
我爹是老二,上头有个哥哥周建业,下头还有个妹妹,早就嫁到邻省去了。爷爷周老根跟着大伯一家过,这是奶奶去世后就定下的规矩,因为大伯是长子,住着祖屋的正房。我们一家四口——我爹,我娘,我,还有我妹妹周妍,挤在祖屋后接出来的两间偏房里。妹妹周妍比我小五岁,正上高中,住校,只有周末回来。
从小到大,我就知道我家和大伯家不太一样。大伯在镇上的农资站上班,早些年算是体面工作,大娘孙玉芬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他家儿子,我堂哥周武,比我大两岁,高中没读完就出去跟人跑生意了,据说混得不错,回村总是开着辆小汽车,挺晃眼。我家呢?我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手艺不错,但接活不稳定,东家干完找西家。我娘是家庭妇女,种着家里分的几亩口粮田,养些鸡鸭,补贴家用。供我和妹妹读书,家里一直紧巴巴的。
物质上差些倒没什么,关键是那种无形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气氛。爷爷明显更看重大伯一家,话里话外都说长子撑门户。家里的好地,早年分的时候,就悄悄多给了大伯一些。有什么好事,爷爷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大伯和周武。我爹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只会闷头干活。我娘性子软,更是处处陪着小心。
一起吃饭,是奶奶去世后爷爷定下的规矩,说是“一家人不能生分”,每个月逢五逢十,必须一起在正屋堂屋吃晚饭。美其名曰团聚,实际上,每次都是我家拎米拎菜拎肉过去,我娘和我大娘在厨房忙活,做完饭,我娘往往就端着碗,在厨房灶台边或者角落里匆匆扒拉几口。上桌?那是爷爷、我爹、大伯、周武(如果他在家)以及我和周妍(如果她在)的位置。我娘和我大娘,通常是不上主桌的。用我大娘的话说:“女人家,忙活完灶头,随便吃点就行了,上桌挤得慌。”
今天是因为我放假回来,爷爷发话,说孙子难得回家,都上桌吃饭。我娘这才拘谨地坐在了下首。没想到,就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招来大伯那样的话。
“建国,你胡说啥呢!”爷爷先反应过来,把烟按灭,沉着脸,“好端端的,分什么家?让人笑话!”
我爹没看爷爷,眼睛还看着桌面,声音平平的:“没胡说。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爹,您跟着大哥过,我们没意见。后头那两间偏房,当初是我自己出力、出大部分材料接的,就算我的。家里的地,该咋分咋分。以后,各过各的。”
“老二,你什么意思?”大伯周建业脸涨红了,是那种被人戳破什么的恼羞成怒,“就为我刚才那句话?我说错了吗?一起吃饭,谁不想吃点好的?你媳妇那吃相……”
“建业!”爷爷喝止道,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我爹终于转脸看向大伯,那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冷,还带着点疲惫的嘲讽:“大哥,玉梅吃相怎么了?她是把肉盘端自己跟前了,还是把肉都扒拉自己碗里了?这么多年,每个月交伙买菜的钱,我家少过一分没有?每次吃饭,玉梅在厨房忙前忙后,吃过一顿安生饭没有?她上桌吃,是爹今天开的金口。她就吃口青菜,怎么了?”
我爹平时话少,这会儿一句接一句,不大声,却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娘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没出声,只是用手背使劲抹。
“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亏待你们似的!”大娘孙玉芬尖着嗓子插话,“一起吃饭是为了省事,为了热闹!哪次不是我和玉梅一起忙活?合着就你媳妇累着了?”
“是不是亏待,自己心里清楚。”我爹站起身,拉起我娘,“玉梅,周文,我们回去。爹,大哥,明天上午,我们商量怎么分。请村里几位老人来做个见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着不停抹泪的我娘,转身就往后屋走。我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身后,传来爷爷的怒斥和大伯不满的嘀咕,还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回到我们住的偏房,地方小,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一进屋,就坐到床边低声啜泣起来。我爹走到外间,蹲在地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了一支烟,默默抽着。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爹……”我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没喝,放在旁边的小凳上。“文子,吓着你了吧?”他吐出口烟。
“没有。”我在他对面坐下,“就是……有点突然。”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爹,你说得对。这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突然啥,”我爹苦笑一下,“树大分杈,人大分家。老理儿。早该分了。”
“可爷爷他……还有大伯他们,肯定不同意。”
“由不得他们。”我爹的语气很坚决,“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为你娘,也为你们。你娘嫁给我,没享过福,不能老了老了,还让人这么作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窝囊了半辈子,总不能一直窝囊下去。”
里屋,我娘的哭声渐渐停了,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又怕又乱。分家,在农村是天大的事,意味着彻底的割裂,会被人议论,会面对很多未知的困难。尤其是,提出分家的是我们这家“没出息”的。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偏房的窗户小,能看到正屋那边还亮着灯,隐约有争吵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我想着大伯那句刺耳的话,想着我娘缩回手时苍白的脸,想着我爹放下筷子时,手上凸起的青筋。这个家,表面维持的和气,底下早已是布满裂痕的冰面,今天,终于彻底碎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正屋那边有动静。等我起来,我爹已经不在家了。我娘眼睛肿着,在灶前烧火,煮一锅稀饭。
“你爹去请村主任和老支书了。”我娘低声说,“他铁了心了。”
“娘,你别怕。”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怕啥,”我娘用围裙擦擦手,眼圈又有点红,“分就分吧。就是……你爹那脾气,认死理,得罪了人,以后在村里……”
“得罪就得罪。”我说,“难道一直看他们脸色?你和爹辛苦半辈子,凭什么?”
我娘看看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知道,她担心的远不止这些。
上午八点多,我爹回来了,后面跟着村主任赵伯和老支书孙爷。两位老人都是村里有威望的,和我家也算有些交情。紧接着,爷爷沉着脸,和大伯一家也过来了。大伯眼神阴沉,大娘孙玉芬则一副“看你们能闹出什么花样”的表情。堂哥周武没回来,据说生意忙。
狭小的偏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村主任赵伯先开口,说了些“兄弟团结”“家以和为贵”的场面话。老支书孙爷吧嗒着旱烟,没吭声。
我爹直接说:“赵主任,孙叔,今天请您二位来,就是做个见证。这个家,必须分。怎么分,按老规矩来,该我们得的,我们拿着。不该我们拿的,我们一分不多要。”
“建国!你就不能为你爹我想想?”爷爷用拐棍顿着地,声音发颤,“我还没死呢!你们兄弟就要拆家?”
“爹,”我爹看着爷爷,“就是为您想,也为这个家想,才要分。不分,往后矛盾更大,更难收拾。您跟着大哥过,我们按月给养老钱,粮食,绝不会少。您随时可以到我们这来。”
“我说老二,”大伯周建业冷笑一声,“你说分就分,这家是你当还是爹当?祖屋是爹的,地是爹的,你说分,分什么?”
“祖屋是爹的,爹愿意给谁住给谁住,我没话说。”我爹平静地说,“我们住这两间偏房,是我当年一砖一瓦,自己掏钱买材料,请了几个朋友帮忙盖起来的。这,村里当时帮忙的人都可以作证。这房子,得归我。”
“那地呢?”大娘抢着问。
“地,按人头,该分给我们多少,就多少。”我爹说,“爷爷的口粮田归爷爷,他自己处置。家里一共十二亩地,水田八亩,旱地四亩。当年分田到户,是按人头分的,爹、大哥、我、还有嫁出去的妹妹,一人一份。妹妹那份,她出嫁时就带走了。剩下爹、大哥和我的。爹的那份,一直由大哥种着。现在分家,爹的那份地,由爹决定给谁种,或者自己留着,我们没意见。我和大哥各自的名下的地,各自拿走。这是最清楚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当年分地,他已成家,有了周武,人头多,分到的地本来就比我家多。我爹单身,后来娶我娘,我娘是后来迁入户口的,地一直没有调整过,后来生的我和妹妹,更是没有地。也就是说,实际上,我家能分到的,只有我爹名下的那三亩水田和一亩旱地。而大伯家,加上爷爷名下的地(爷爷一直默许由大伯种),有近十亩。
“账不能这么算!”大娘尖声道,“这么多年,爹是跟我们过的,我们伺候着,地我们种着,投入多少心血本钱?你们现在说要分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大嫂,”我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似乎鼓足了勇气,“伺候爹,是应该的。但种地的收成,你们也得了。我们没伸手要过一分。至于本钱,种子化肥,哪家种地不投入?我们种自己那几亩地,也一样投入。”
我娘很少在这样场合说话,一番话竟把大娘噎了一下。
“好了,吵什么!”老支书孙爷磕磕烟袋锅,“建国说的在理。房子是他自己盖的,归他。地,就按户口本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老爷子那份地,老爷子自己说了算。这是正理。”
爷爷闷着头,不吭声。大伯和婶子的脸色很难看。他们大概没想到,我爹这次这么硬气,而且条理清楚。
“还有家里的东西,”我爹继续说,“大件的,桌椅板凳、柜子、农具,都在正屋,是爹和奶奶留下的,我们不要。我们屋里的,是我们自己置办的。粮食,按人头,该分我们多少,我们拉走。今年新打的麦子,还没分,一起分了。钱……”
我爹顿了顿:“家里有没有积蓄,有多少,爹和大哥清楚。我和玉梅挣的,都贴补家用了,手里没攒下什么。爹的积蓄,我们一分不要。就这样。”
“你说得轻巧!”大伯急了,“爹年纪大了,万一生病吃药,不要钱?你们就甩手不管了?”
“爹生病,该我们出的,我们绝不少一分。”我爹看着大伯,“但爹的积蓄,那是爹的养老钱,我们不动。大哥,这些年,爹的积蓄,不都是你管着吗?有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们不过问。”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爷爷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场面一时僵住。村主任赵伯打圆场:“建国啊,建业,都是一家人,好好商量。分家是大事,但也别伤了和气。我看,就按建国说的,房子、地,该咋分咋分。家里的粮食、现有的钱,也摆在明面上,分清楚。老爷子以后,你们兄弟两家共同赡养,具体怎么个章程,白纸黑字写下来,免得以后扯皮。”
老支书也点点头:“这是正经办法。立个字据,我们俩当见证人,按手印。”
爷爷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许多,挥挥手:“分吧,分吧……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就按建国说的办。我那点地……还是给建业种着吧,我跟着他过。”
这结果,不出所料。我爹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清点、分割。过程繁琐,夹杂着时不时的争执和嘀咕。大伯和大娘对每一样东西都斤斤计较,连一袋盐、一瓶油都要算清楚。我娘一直默默配合着清点,偶尔低声和我爹商量一句。我负责记录。
忙乱到下午,总算理出了个头绪。我们分到了:偏房两间(原本就是我们在住),我爹名下的三亩水田、一亩旱地(位置不算最好),今年新打的八百斤麦子(按人头算),一些基本的口粮,还有为数不多的几百块钱(算是历年公用结余中我家应得的部分)。此外,还有一些我们屋里原有的家具、被褥、锅碗瓢盆。大伯家得到了祖屋正房、爷爷名下的地、以及家里大部分固定资产和余粮。赡养协议也写了:爷爷由大伯家主要负责日常起居,我家每月出两百元赡养费,每年给三百斤口粮(稻谷或麦子);爷爷生病医疗费用,两家平摊。
字据一式三份,两家各执一份,见证人留一份。当我爹、大伯、爷爷、还有两位见证人在纸上按下红手印时,我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像松了一口气,又像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分家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同情、不解、看笑话、说风凉话的都有。有人说我爹傻,放弃祖屋和大头,只要了那点边角料。有人说我大伯家不厚道,把老实兄弟逼到这份上。更多的人,是等着看我们这家“分出去单过”的笑话,看我们怎么把这穷日子过下去。
我爹不管这些。签完字据的当天下午,他就开始收拾那两间偏房。房子年久,有些地方需要修葺。他找了些旧木料、废砖头,叮叮当当地干起来。我娘把分来的粮食归置好,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妹妹周妍周末回来,知道了分家的事,哭了一场,但很快也默默帮着干活。这个小小的、真正属于我们四口人的家,在一种压抑而又透着些许新生的气氛中,开始了。
分家后的第一顿饭,是在我们自己屋里吃的。我娘用分来的白面,擀了面条,做了西红柿鸡蛋卤。菜很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再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压抑感。我爹吃了两大碗,抹抹嘴,说:“以后,想吃几碗吃几碗。”
我娘笑了,笑着笑着,又擦眼角。
日子紧巴巴地开始了。我爹更拼命地接木匠活,附近村子有活就去,早出晚归。我娘除了操持家务,照顾那几亩地,还多养了几只猪崽,一窝鸡,又在屋后开了一小片菜地。我暑假在家,能帮就帮,去地里除草,帮着喂猪喂鸡。妹妹一回家就抢着做家务,学习也更刻苦了,说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和正屋那边,几乎不再往来。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村里路上碰到,也是互相别开脸,当没看见。爷爷有时会拄着拐棍,踱到我们屋后,站一会儿,看看我娘种的菜,看看圈里的猪,不说话,叹口气又走。我娘看见,会倒碗水端出去,爷爷接了,喝两口,放下碗,还是叹气。我爹看见,就喊一声“爹”,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
矛盾并没有因为分家而完全消失。有一次,我家的小鸡跑到了正屋前的院子,啄了几棵菜苗。大娘孙玉芬骂骂咧咧,拎着扫帚追打,差点打伤鸡。我娘出去理论,反被呛了一顿,说什么“分家了就别让畜生过来祸害”。我爹拦住气得发抖的我娘,去镇上买了些细竹竿和网子,把我们屋前屋后仔细围了起来,彻底隔开。
还有一次,村里重新规划水渠,要经过我家那亩旱地的一角。这本是小事,但大伯不知怎么和村里管事的说了什么,水渠的走向微微偏了一点,结果我家那亩地浇水变得很不方便。我爹知道后,没去找大伯吵,自己扛着铁锹,冒着日头,整整干了三天,硬是挖了一条小支渠,把水引了过去。回家时,肩膀磨掉一层皮。我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掉眼泪。我爹却说:“没事,自己的地,自己伺候。求人不如求己。”
我开学回了省城,心里却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家里。每次打电话,我娘总说“挺好,别担心”,但我从她疲惫的声音里,能听出其中的艰辛。我爹话更少了,只是叮嘱我好好念书,不用惦记家里。我知道,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了我和妹妹的“出息”上。
大二那年,我找了份家教兼职,开始自己赚生活费,尽量少向家里要钱。妹妹周妍也很争气,考上了省里一所不错的大学。学费是一大笔开支,我爹把养了一年的肥猪卖了,又东拼西凑,才凑齐。送妹妹去学校那天,我爹笑得特别开心,可鬓角的白发,刺得我眼睛发酸。
家里的日子,在爹娘的操劳下,慢慢有了起色。我爹的木匠手艺好,价格实在,名声渐渐传开,活计多了起来,后来甚至带了两个徒弟。我娘种的菜吃不完,养的鸡鸭下了蛋,除了自家吃,还能拿些去镇上卖,换点零用。那几亩地,他们精心侍弄,收成也不错。两年后,家里居然有了一点积蓄。
我爹跟我商量,想把偏房扩建一下,至少多盖一间,让我和妹妹回家有地方住,也宽敞些。我举双手赞成,把做家教攒下的一点钱也寄了回去。
动工那天,我请假回了家。帮忙的多是我爹这些年结交的朋友和徒弟,热火朝天。正屋那边,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快中午时,爷爷却慢慢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我爹看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走过去,递了根烟。爷爷接了,没抽,拿在手里。
“手头……还转得开吗?”爷爷哑着嗓子问。
“还行,够了。”我爹说。
“嗯。”爷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已经砌起一截的砖墙,“盖结实点……好。”
“哎。”我爹应了一声。
爷爷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蹒跚。我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回去干活。那天晚上,我娘多炒了两个菜,给帮忙的人加餐。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充满了久违的、真实的生气。
房子盖好的那年春节,我和妹妹都回家了。新加盖的房间宽敞明亮,虽然家具简单,但窗明几净,充满了阳光的味道。除夕夜,我们一家四口,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我爹开了瓶酒,给我也倒了一点。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电视里放着春晚,欢声笑语。
“爸,妈,新年快乐。”我和妹妹举杯。
“快乐,快乐。”我爹笑着,眼角皱纹深了许多,但眼神是亮的。我娘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多吃点。”
那一刻,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是酸楚,是欣慰,是终于挺直脊梁的踏实。这个家,曾经风雨飘摇,受人轻贱,如今靠着我爹我娘布满老茧的手,一点一点,重新撑了起来。它不大,不富,但温暖,牢固,充满希望。
年夜饭快吃完时,忽然传来敲门声。我有些诧异,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爷爷,手里还提着一个旧式的点心匣子。他穿着厚棉袄,头上落了些雪花。
“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我赶紧让开。
爷爷有些拘谨地进了屋。我爹我娘也站了起来,有些意外。
“爹,您吃过了吗?坐下一起吃点?”我娘连忙招呼。
“吃过了,吃过了。”爷爷摆摆手,把点心匣子放在桌上,“那个……武子他妈……做的粘豆包,非让我拿几个过来,给孩子们尝尝。”
堂屋那边,从未给我们送过任何东西。这粘豆包,恐怕是爷爷自己的意思。
“您坐,爷。”我妹妹机灵地搬来凳子。
爷爷坐下,看了看我们的屋子,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我爹我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屋子……弄得挺好。”
“还行,够住。”我爹给他倒了杯热茶。
爷爷捧着茶杯,暖着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玉梅……以前,爹有些地方,做得不周到。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爹和我娘都愣了一下。我爹先反应过来,摇摇头:“爹,都过去了。您别多想,好好保重身体。”
“哎,哎。”爷爷连声应着,喝了口茶,又坐了一小会儿,就起身要回去,说怕路黑。我们留他再坐坐,他说不了。
我爹拿起手电筒:“我送送您。”
“不用,不用,几步路。”爷爷推辞着,但看我爹已经穿好外套,也就没再说什么。
我跟着送到门口。雪下得不大,细细的,在灯光里飞舞。我爹搀着爷爷的胳膊,两人慢慢往正屋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慢慢延伸进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进正屋的门,灯光将他们的影子吞没。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却带着一种清新的、属于雪的洁净味道。
屋里,传来我娘和妹妹收拾碗筷的叮当声,还有电视里喜庆的歌声。我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隔开了过往的寒风与冷眼,也隔出了一个崭新、或许依旧会有艰难,但足够温暖、足以让我们昂首挺胸走下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