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妍在镜头前泛红的眼眶,那份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生憋屈。
一个烤塌了的蛋糕,一盘未炒熟的土豆丝,仅仅是这两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失误,就将这位平日里在后厨游刃有余,被大家赞誉为“厨艺小红娘”的女人,逼到了情绪崩溃的边缘。
让我们不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最新一期《中餐厅》的节目安排,简直可以用“离谱”二字来形容。
店内散客络绎不绝,门口的婚宴订单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节目组的要求是,既要保证源源不断的热菜供应,又要为新人制作一个精美的专属结婚蛋糕。然而,放眼一屋子的明星,仔细搜寻下来,竟无人擅长甜点制作。如此棘手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稍微懂得一些烘焙的姜妍肩上。
结果可想而知。
姜妍精心调配了面糊,满怀期待地将其送入烤箱。然而,当时间一到,她满怀希望地拉开烤箱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彻底塌陷、卖相和口感都已毁于一旦的蛋糕胚。
难道这真的能全归咎于她手艺不精吗?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台她尚未完全摸清脾性的全新烤箱。相信但凡在家做过饭的人都明白,烤箱这玩意儿极其“认人”,温度常常飘忽不定,火候难以掌握。换了一台新机器,就如同面对一个全新的物种,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也难免会感到手足无措。
然而,时间紧迫,前厅的催单声如同催命符一般此起彼伏。姜妍的心思一边惦记着重做蛋糕,另一边手中还得颠勺炒着她负责的贡菜土豆丝。她毕竟不是哪吒,并非三头六臂。在这种高度紧张、分身乏术的情况下,菜肴出锅后一尝,竟是生的。
连续两次的“翻车”,让姜妍内心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她匆忙找到前厅的张雅琪,千叮咛万嘱咐,恳请她不要再向客人推这道菜,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损害餐厅的声誉,辜负了客人的信任。
到了后台接受采访时,那股子内疚之情简直要溢出屏幕,她不断地进行自我否定,认为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未能将工作完成得尽善尽美。
看到这里,想必许多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们,心中都会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共鸣。这幅画面,何尝不是我们日常上班情景的真实写照?老板抛来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KPI,让你一边处理日常繁杂的工作,一边又要去接手一个烂摊子般的全新项目。分配给你的设备未经调试,留给你的时间捉襟见肘。你一个人身兼数职,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最终,项目中出现差错,你却只能低着头在会议室里进行自我检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往往是事发时首先要从自身寻找原因。这被冠以“责任心”、“顾全大局”的美名。然而,随着年岁渐长,我们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这套说辞常常是上位者或系统推卸责任的最佳遮羞布。分明是节目组的安排超出了普通人的生理极限:双线作战,既要追求翻台率,又要满足婚宴的高标准,还要求一个人同时兼顾需要极高专注度的精细烘焙和讲究火候的爆炒热菜。这其中的统筹失误、排班不合理,所谓的“既要又要还要”,最终却让最拼命、最在意结果的那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心理压力。
姜妍对“厨师”这个身份看得太重了。她对食物怀有敬畏之心,对食客怀有良知。经验丰富的大厨林海峰一眼看穿了她的情绪,立刻上前温柔地安慰,并迅速提出了补救方案。店里的其他同事也算仗义,纷纷搭把手,将事情平息。新婚夫妇那边也没有因此而挑剔。本应是一件危机得以解除的好事。
然而,姜妍自己却始终无法跨越心中的那道坎。她固执地沉溺其中,认为自己未能妥善照顾好每一位客人,将一切失误都归咎于自己。这便是职场中的“好人吃亏定律”:那些脸皮薄、责任心重的人,往往在无休止的内耗中消耗自己。他们承担了最多的工作,背负了最沉重的压力,内心却承受着最深的痛苦。
放眼四周那些在职场中风生水起的人,哪一个不是练就了一身“金钟罩铁布衫”?事情办砸了,他们能迅速将其归咎于大环境、预算不足或跨部门沟通不畅,然后照样吃得香睡得好。唯有老实本分的人,才会大半夜还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复盘,甚至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觉得自己辜负了全世界。极致的自我反省,美其名曰精益求精,实则是一种自我精神上的霸凌。
客观的困难显而易见:陌生的烤箱,超负荷的工作量,多重压力下的困境。哪怕是米其林三星大厨,在这种兵荒马乱的节奏下也难免要吃尽苦头。将所有客观因素导致的失败,全部揽到自己一人身上,并持续苛责自己,这种“病”必须治愈。
人到中年,最应该学会的一课,并非如何将事情做到完美无缺,而是如何学会放过自己。你的内耗和自责,除了让自己神经衰弱,在下一次操作时更加手足无措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益处。过度紧张只会导致动作变形。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愧疚而嘉奖你,资本和系统更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减轻对你的压榨。
接纳偶尔的“搞砸”,是一种高级的生存智慧。事情解决了就让它过去,不必将那个烤塌的蛋糕视为耻辱的标志,一直挂在心头。姜妍在镜头前流泪的那一刻,展现了她是一位优秀的厨师,更是一位真诚朴实的人。只是在这个追求高强度运转的机器时代,实在人往往最容易受到内在的创伤。
世上哪有那么多万无一失的“铁人”?设备不趁手就该承认它不趁手,工作量过大就应该大声呼救。将天大的责任都压在自己那点微薄的自尊心上,最终只会将自己压垮。下次再遇到那个“砸在手里”的“烂蛋糕”,何不先别急着低头认错。不妨抬起头,认真审视一下:究竟是谁,将这个超出承载极限的烤箱,推到了你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