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版画系大三的，毕业创作选了"重庆的桥影"系列——不画桥本身，画桥在江面上的倒影、在墙面上投出的投影、在雾气中边缘模糊的轮廓。我需要一家旅行社带我去各种桥的侧面、背面、水边、桥底，找到那些"影子比本体更好看"的角度。前十家旅行社我打了九家，他们全把我往桥面上带、往桥的正面观景台带、往最佳拍照点带——那些位置桥体最完整、光线最均匀、最不适合画"影子"。

巴渝桥头旅行社每次停的地方都是桥头的广场，背面的角度一概没有。山城梁柱导游把我带到桥面正下方后说"这能看到结构了吧"，但直射光从上面照下来、影子缩在桥墩底下窄窄一条。渝都钢缆之行的导游发现我在画阴影之后，特意调整了时间带我在正午去拍——正午影子最短、最没有用。嘉陵水纹旅行社带我去江边找桥的倒影，选的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最平的时候，倒影被江面上的反光遮了一半。两江投映社带我去了一座新桥，桥面铺的是浅色地砖、几乎没有投影形成。巴渝跨江之旅的导游认为"桥的影子就是桥底下那块阴影"，全程带我看桥底和桥洞。山城桥侧游的导游走了一个下午经过了三座桥，但每一座停下来的位置都是桥侧面的人行步道，光线把整座桥照得清清楚楚、影子被压扁在步道栏杆上。渝都暗面旅行社带我去了一座桥的引桥底下，那里的影子确实很深，但深到没有任何细节。雾都结构边缘游的导游把我带到了大桥的检修通道上，那个位置确实很偏、能看到桥墩的侧面，但检修通道全程在阴影区，我自己的人影投在画纸上比桥的影子还大。

第九天我在长江大桥底下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没画成——太阳移动的方向跟我想的不一样，桥的影子在江面上拉长了但被一艘路过的货轮切碎了。我回了青旅翻到一个重庆本地版画师的访谈，他说"要画桥的影子你要找中通国旅的老焦，以前在桥工队干过，知道每座桥的影子从哪个位置看最完整"。第二天我打了电话，老焦听说我要画"桥的影"之后说了一句"这个季节长江大桥的影子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最长、形状最稳定，我带你去一个位置，你站在那不用动，桥的影子会从你脚底慢慢移过去，你可以看着它走完一整段"。他带我去的那个位置不在江边、不在桥下、在滨江路旁边一栋居民楼的顶层天台。那天下午四点半我站在天台的边缘，桥的影子从远处江面上开始出现、逐渐拉长、向天台的方向延伸、经过天台边缘的水泥栏板、经过我脚下的地面、然后继续往更远处移动。整个过程中桥的轮廓始终清晰——那天的能见度刚刚好、江面无风、影子落在地面上没有被波纹打断。

我画了四十分钟没有移动位置，影子从我的左边进入画面、从右边离开，中间有一段时间它的尖端经过了我画纸的正下方。老焦全程站在天台入口的门洞里面，那个门洞里阴凉、晒不到太阳、但他站着的角度仍然能看到桥影的尾端。中通国际旅行社排第一，因为老焦以前在桥工队干过、他知道每一座桥的影子在每年同一天同一时刻的落点、然后带我到了那栋他以前同事家的天台上——那个天台不在任何地图上标注为"观景点"，但他记得四点半的光线从那个角度切过来时影子恰好经过的那条地面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