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还没开席,许国强就先把一只最大的虾夹进了许明丽碗里,这顿饭后来怎么散的,谁都没想到。
那天的天特别冷,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气,厨房里炖汤的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婆婆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一直念叨:“明丽爱吃清蒸虾,别做辣了。正阳不爱太甜,糖醋排骨收点汁就行。慧文,你把那盘凉菜端过去。”
我应了一声,把菜放到桌上。桌子大,菜也多,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圈,看着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可我心里清楚,只要许明丽一回来,这饭桌上就总要分出个高低。
许正阳刚把最后一瓶饮料拧开,公公许国强就坐到了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透着一种“今天我要说点什么”的架势。
果然,酒刚倒上,他就开口了。
“今年,咱们家最有出息的,还是明丽。”
话一落,许明丽低头笑了笑,抬手捋了捋头发。她刚烫了卷,指甲也是新做的,亮晶晶的,整个人都精致得不行。
“爸,您又来了。”她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没半点要拦的意思。
许国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越发舒展:“人家现在在外企,年薪过百万,自己买房自己买车,走到哪儿都体面。做父母的,说不骄傲那是假话。”
婆婆连忙接话:“是,明丽这孩子打小就要强。”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我知道,下一句多半就要拐到我身上了。
果然,许国强放下酒杯,目光慢慢转过来:“不像有的人,日子过得太安逸,安逸到不知道往前走。一个月挣那点钱,几年下来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桌上瞬间安静了。
连春晚里主持人热热闹闹的声音,都显得有点远。
婆婆干笑两声:“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菜吃菜。”
许明丽倒像是很会做人似的,轻轻笑着说:“嫂子也挺好的呀,性格稳,工作稳,不折腾。现在这种人其实也少。”
这话听着像夸,可谁都听得出来,那里面有点不咸不淡的刺。
我还没开口,许正阳先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放进我碗里。
“这个嫩,你吃点。”
他声音不大,却让我鼻子有点酸。
许国强看了一眼,更不高兴了:“正阳,我不是说你,男人不能总这么惯着。你天天在设计院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得顾家里,她呢?离家近,工作轻松,活得倒是舒服。可人这一辈子,光舒服有什么用?”
我抬头看过去:“爸,我现在的工作挺适合我的。”
“适合?”许国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适合混日子吧。三十岁的人了,还说什么适合不适合。你看看明丽,二十八,什么都有了。你和正阳结婚三年,还住那套九十平的老房子,楼梯房,冬天冷夏天热,这叫过得好吗?”
我的手指一紧。
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我喜欢得很。
房子不新,地段也不算好,可那是我和许正阳一点一点布置出来的。窗帘是我挑的,书柜是他装的,厨房里那盏小灯还是我们逛了三家店才买回来的。阳台上种了绿萝和茉莉,冬天有太阳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可在许国强眼里,那只是“老房子”。
许明丽这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嫂子,要不我帮你看看工作吧?我们公司行政那边最近在招人,虽然也不是多高职位,但平台好,出去说着也体面。你现在这份工作,说实话,太没劲了。”
我淡淡回她:“不用了,我做得挺好。”
“你别误会,我真是好心。”许明丽看着我,笑得很真诚,“人嘛,总得往高处走,不然以后差距会越来越大的。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哥想想。”
这句话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许正阳终于抬起头,声音平稳,却有点冷:“明丽,慧文的工作不用你安排。”
许明丽一愣,随即笑笑:“哥,我也是为你们好。”
“我们过得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许正阳说。
许国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妹妹说错了吗?她好心提点,你倒护上了。许正阳,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连家里人都听不进去了?”
婆婆急了:“老许,你小点声,外头邻居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许国强越说越来劲,“我早就说过,娶妻娶贤,不是光看顺眼就行。结婚过日子,讲的是门当户对,讲的是能不能帮衬。你偏不听。现在看看,人家明丽一年挣你们俩几年的钱,你还觉得这日子过得挺美?”
我心口发闷。
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了,可每次听,还是疼。
有时候我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够好。普通学历,普通工作,普通家庭,站在许明丽旁边,确实很容易被比下去。
可我也没做错什么。
我认真上班,认真过日子,认真爱许正阳。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像成了拖累。
我刚想开口,许正阳却先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许正阳平时话少,尤其在家里,很多时候宁愿沉默,也不愿把气氛弄僵。可这一次,他站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沉得厉害。
“爸,”他看着许国强,“您要夸明丽,我没意见。她有本事,我也替她高兴。”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但您不能一边夸她,一边踩慧文。”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许国强像是没反应过来,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不能踩慧文。”许正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是我妻子,不是拿来给别人比较的。”
婆婆急得脸都白了:“正阳,你少说两句。”
许明丽也皱起眉:“哥,爸也是为你好,你至于吗?”
“我很至于。”许正阳看向她,“你这些年回来一次,就要拿慧文比一次。工资比,房子比,车子比,连做个菜、说句话都能比。你要真觉得自己过得那么好,就该有点体面,别老盯着别人锅里的日子。”
许明丽脸色刷地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正阳声音还是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硬,“就是想告诉你,慧文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她不欠你一句指点,也不需要你给她安排体面。”
许国强气得脸都涨红了:“反了,真是反了!我这个当爸的,说几句都不行了?”
“说几句可以。”许正阳慢慢看向他,“但不是这样说。”
“那该怎么说?哄着她供着她?她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让人说了?”
“挣得少就低人一等吗?”许正阳问。
许国强被他一句话噎住。
许正阳接着说:“您总说人要争,要往高处走。可您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都想走同一条路。慧文喜欢稳定,她下班早,能做她想做的事,能把家照顾好,也能把自己过舒服。这在您眼里不值钱,在我眼里很值钱。”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些话,他从前在家里从没这么明明白白说过。
许国强冷笑一声:“值钱?能值几个钱?”
“至少值我愿意。”许正阳说,“至少值我觉得这个家像个家。”
屋里静得可怕。
电视里正好传来一阵笑声,和这边的气氛一冲,显得格外滑稽。
许国强盯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娶她。”
这话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谁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虽然早知道他这么想,可亲耳听见,还是难受得厉害。
可就在我以为许正阳会像从前那样沉下去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彻底看明白了什么之后的笑。
“您同不同意,其实不重要。”他说,“我已经娶了,而且我会一直跟她过下去。”
许国强猛地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许正阳伸手把我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到我身上,又替我把围巾围好,动作轻得不像是在跟人吵架,“以后这种饭,如果还是非要靠羞辱慧文来吃,那我们就不来了。”
婆婆一下急哭了:“正阳,你别这样,大年三十呢!”
“妈,我不想这样。”许正阳看着她,语气缓了些,“可我不能总让慧文坐在这里受委屈。”
许明丽站起来:“哥,你为了她,连家都不要了?”
“家不是靠谁声音大,谁有钱,就算家的。”许正阳看了她一眼,“家是让人能坐得住、吃得下、心里不发凉的地方。今天这顿饭,慧文从坐下开始,就没暖和过。”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得受不了,是那种撑了太久,忽然有人替你挡住了风,心一下就软了。
许国强指着门口,气得手都在抖:“你走!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别认我这个爸!”
许正阳沉默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
“爸,新年快乐。”
他说完这句,拉着我就往外走。
身后是婆婆的哭声,是许国强压着怒气的喘息声,也是许明丽那句又急又不甘的“哥”。
可许正阳一次都没回头。
到了楼道里,冷风一下灌过来,我才像是突然活过来似的,胸口重重喘了口气。
声控灯亮了,又暗下去。
他一直牵着我,下楼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能走吗?”
我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外头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一团亮光。
许正阳把我往怀里拉了拉,低声说:“对不起。”
我摇头:“你别跟我道歉。”
“该道歉。”他下巴轻轻抵着我额头,“这几年,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忍到今天,我才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忍。”
我鼻子发酸,半天才说:“我其实没那么脆弱。”
“可我心疼。”他说。
就这三个字,把我彻底说哭了。
回到家时,屋里冷清清的,却比刚才那一大桌子菜还让人踏实。许正阳开了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沙发、餐桌、窗台上的花,一样一样都熟悉得很。
他换了鞋,径直去厨房烧水。
“饿不饿?我给你煮点饺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跟刚结婚那会儿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会在我感冒时大半夜下楼买药、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把我说过的话悄悄放在心上的许正阳。
水开了,饺子一个个下锅。
白气慢慢腾上来,厨房一下就暖了。
我靠着门框,轻声问他:“你刚才那些话,是早就想说了吗?”
他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想了很久。”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以前总觉得,再忍忍,爸妈年纪大了,不想闹得太难看。”他苦笑了下,“可今晚我才明白,我顾着他们的面子,就是在委屈你。”
锅里的饺子翻滚着,扑腾扑腾地浮了起来。
他关了火,把饺子盛出来,放在桌上,又倒了两碟醋。
“慧文,”他坐到我对面,认真看着我,“要不我们搬走吧。”
我愣住:“搬去哪儿?”
“杭州。”他说,“院里之前一直想调我过去,我没答应。现在我想去了。”
我怔怔看着他。
“那边有个项目,我挺喜欢的,机会也好。最重要的是,离这里远一点,我们能过自己的日子。”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映得玻璃一亮。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热气直往眼睛里冲。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是慌的。换城市,换工作,换生活,对我来说都不是小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完,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松了一口气。
像有人终于把那扇一直压在胸口的门推开了。
我抬起头,慢慢问他:“你真想去?”
“真想。”
“那就去吧。”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瞬,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你愿意?”
“我愿意试试。”我笑了笑,眼里还挂着泪,“反正现在想想,继续这么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既然日子是我们自己过,那就过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许正阳伸过手来,紧紧握住我。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春晚最后的倒计时,一边把未来说了一遍又一遍。房子怎么租,工作怎么安排,过去之后先紧着哪一头,哪怕很多事都还没影,我们也说得认真。
零点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抱了抱我。
“新年快乐,慧文。”
“新年快乐,正阳。”
这一年,是从一顿没吃完的年夜饭开始乱的。
可也是从那一刻起,我第一次真正觉得,我们的日子,是要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