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婆婆明知道我海鲜过敏,偏偏把年夜饭做成了一桌海鲜,我刚开口,徐浩当场就把桌子给掀了。
那会儿天已经擦黑了,楼下零零散散有孩子在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的,听着挺热闹。王桂芝家里暖气开得足,门一推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裹着饭菜味直往人脸上扑。按理说,年夜饭该是香的,可我闻见那味儿,心一下就沉了。
是海鲜味。
那种腥鲜的味道别人闻着觉得诱人,我闻着却本能发紧,后脖子都跟着发麻。我站在玄关换鞋,鞋带还没解开,心里就已经开始打鼓了。
徐浩把手里的礼盒放到柜子上,笑着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王桂芝高高兴兴的声音:“回来啦?赶紧洗手,饭都快齐了。”
我朝厨房那边瞄了一眼,锅里热气腾腾的,案板边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虾壳。就那一眼,我手心都凉了。徐浩显然也看见了,表情僵了僵,转头冲我挤出一点笑,压低声音说:“先别急,我问问。”
他走过去,像是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妈,不是跟您说了,晓薇海鲜过敏吗?”
王桂芝手上动作没停,把锅盖一揭,白雾呼一下冒出来,她嘴上答得倒快:“哎呀,我知道啊,这不也没让她吃嘛。你爱吃,我给你做的。她吃别的。”
她说得特别自然,像这事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其实到这一步,我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忘了,也不是一时没想起来。她就是故意的。要不然,怎么能一桌子全是海鲜,连个让我安心下筷子的菜都没有?
我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
刚跟徐浩结婚那阵子,王桂芝还没这么明着来。第一次是炒菜的锅没刷干净,说是“顺手”用来炒青菜了,我吃完嗓子发痒,脸上起了一片红疹。她当时一拍腿,满脸懊恼:“瞧我这脑子,真忘了。”徐浩也替我说了两句,可她转头就红了眼睛,说自己老了,不招人待见了。那顿饭最后闹得我反倒像个挑事的。
后来又有一次,她包饺子,馅里拌了虾皮。我只咬了一口,舌头就开始发麻。徐浩急得带我去医院,回来以后跟他妈吵了一架。结果王桂芝坐在沙发上掉眼泪,说自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如今娶了媳妇,连做顿饭都要被埋怨。徐浩夹在中间,脸色难看得不行。再往后,他就总劝我:“你别跟我妈硬碰,她那个脾气,吃软不吃硬。”
我也不是非得跟谁过不去,可问题是,这不是菜咸了淡了,不是口味不合,这是过敏,严重了是真会出事的。谈恋爱的时候我就跟徐浩说过,虾蟹贝类我一点碰不得。他那时候还特别上心,带我出去吃饭都反复跟服务员确认。结婚后第一次见王桂芝,他也当着我的面说了好几遍。王桂芝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得比谁都好听:“放心吧,到了妈这儿,保准让你吃得踏踏实实。”
现在想想,那话真是说给徐浩听的,不是说给我听的。
这一年多,我不是没忍。我总想着她是长辈,徐浩又是独子,家里就这么个情况,很多时候我退一步,日子也许就过去了。可人退着退着,别人就真以为你好欺负,连底线都能拿来踩。
尤其今天还是年夜饭。
一周前,徐浩还专门给他妈打过电话。我就在旁边听着,他说得特别清楚:“妈,您别买海鲜,晓薇过敏严重,真不是闹着玩的。”王桂芝在电话那头答应得也挺干脆:“知道知道,大过年的,我还能害她啊?”
我那时还真信了一点。
结果现在,一进门就是这样。
我跟徐浩洗了手,被招呼着坐到餐桌边。桌子挺大,铺了张红底金字的桌布,年味儿是有,可桌上的菜一看,我那股火气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清蒸鱼,白灼虾,葱姜炒蟹,蒜蓉扇贝,海鲜汤锅,连凉菜都是海蜇丝。满满当当摆了一圈,别说我能吃的菜了,连能让我安心闻着的都没有。桌角倒是放了盘素炒白菜,可那菜就搁在海鲜锅边上,汤汁蒸汽一扑,我也不敢碰。
王桂芝拿着勺子盛汤,眉开眼笑地给徐浩舀了一碗:“快喝,妈炖了两个小时,鲜得很。”
徐浩没接,坐在那里不动。
王桂芝又转头看我:“晓薇,你吃白菜,吃米饭,女孩子晚上本来就该少吃点,省得胖。”
这话一出来,我反倒不难受了,就觉得荒唐。
真的,特别荒唐。
满桌子能让我出事的东西摆在眼前,她轻飘飘来一句让我吃白菜吃米饭,好像她已经很照顾我了,好像我再说什么,就是我不识好歹。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妈,徐浩是不是早就跟您说过,我海鲜过敏?”
屋里一下就静了点。
王桂芝把勺子往碗边一搭:“说过啊,我又没聋。”
“那您还做这一桌?”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不过语气还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你不能吃,不代表别人也不能吃吧?大过年的,浩浩爱吃,我给我儿子做点好的怎么了?再说了,我不是给你留菜了嘛。白菜不是菜啊?米饭不是饭啊?”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过敏,是气的。
“妈,您明知道这桌菜我碰都不能碰。”
“那你就别碰呗。”她把话接得特别快,“谁逼你吃了?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除夕夜,非得弄得全家都不高兴?”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肯定难看极了。
“全家?”我说,“这个桌上有把我当一家人吗?”
徐浩在旁边低声喊我:“晓薇……”
我没理他,眼睛还看着王桂芝。
“我过敏不是小毛病,您知道。以前您说忘了,我信。一次两次我也忍了。可今天是年三十,徐浩提前一周提醒过您,您还是做了这么一桌。您到底是忘了,还是压根没把我的命当回事?”
这句话说出来,徐浩脸色一下白了。
王桂芝先是一愣,随即就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顾晓薇,你这话说得就太难听了!什么命不命的,我做顿饭还能成害你了?你嫁到我们家来,这几年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现在倒好,过个年,冲着我这个婆婆兴师问罪。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多,讲究多。以前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就你娇气。”
我一下站了起来。
“娇气?”我声音都发抖了,“进医院叫娇气?呼吸不上来叫娇气?您每次都拿一句忘了糊弄过去,真当我听不出来吗?您就是看不上我,觉得我麻烦,觉得我配不上您儿子,所以您才一回回试探,看看徐浩到底站谁那边。是不是?”
徐浩猛地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这层纸捅破。
王桂芝脸一沉,干脆也不装了:“是,我就是觉得你事多。谁家媳妇像你这样?不能吃这个不能碰那个,回回吃顿饭都得供着你。浩浩从小吃什么长大的,难道因为你一句过敏,全家都得跟着改?你自己金贵,就回你自己家金贵去,别在我们家挑三拣四!”
我听完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些委屈吧,平时压着压着,好像也就过去了。可一旦被人撕开,就不是委屈了,是寒心。那一瞬间我是真的觉得,这三年婚姻,我像个笑话。
我转头看向徐浩,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可我还是忍着,问他:“你听见了吗?”
徐浩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一点点凉下去。
“徐浩,我就问你一句。”我盯着他,“今天这桌饭,要是我不说,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我坐在这儿看着你们吃,你还得劝我体谅,是不是?”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额头青筋都起来了:“不是,晓薇,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慢慢说什么?”我忍了半天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每次都是慢慢说,每次都是下次注意。你妈做错了,你舍不得说重话,我受了委屈,你让我大度。到现在了,你还让我坐下?你到底要我忍到什么时候?忍到真进医院,还是忍到死?”
“你胡说什么!”徐浩一下提高了声音。
“我胡说?”我把手指向那一桌子菜,“你自己看看!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你妈知道我过敏,她还这样做。你现在还想和稀泥,徐浩,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王桂芝一听这话,立刻接上:“你别逼我儿子!大过年的闹成这样,你安的什么心?浩浩天天在外面上班够累了,回来还得看你脸色。你以为掐着个过敏,就能拿捏我们全家了?”
我都气笑了。
“拿捏?”我说,“我连正常吃顿饭都做不到,我拿什么拿捏?”
徐浩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他站在我和王桂芝中间,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以前每次闹矛盾,他都是先劝我,再哄他妈,哪怕心里偏向我,最后也总会变成一句“算了”。可这次不一样,我能看出来,他是真被逼到了头。
王桂芝还在说,越说越难听:“她要真受不了,就别回来过年。谁求着她来了?一个媳妇进门几年,连顿团圆饭都容不下,我看这个家迟早被她搅散!”
这话像火星子掉进汽油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徐浩低低说了一句:“够了。”
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
王桂芝愣了一下:“浩浩,你跟谁说话呢?”
徐浩抬起头,眼睛都是红的:“我说,够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厉害,电视里春晚主持人还在热热闹闹拜年,可餐桌边那点热闹劲儿已经彻底没了。
徐浩看着王桂芝,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一样,一字一句地问:“她海鲜过敏,您知不知道?”
王桂芝张了张嘴:“我……”
“知不知道!”徐浩吼了一声。
王桂芝被他吼得一哆嗦,脸色也变了:“知道又怎么样?我还能害她不成?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徐浩突然伸手抓住了桌布边沿。
我整个人都懵了,几乎是本能地喊他:“徐浩!”
可他像没听见。
他咬着牙,脸色难看得吓人,两只手一用力,只听“哗啦”一声,整张桌子被他猛地掀翻了。
那动静大得我现在想起来都心惊。
海鲜锅先砸下去,滚烫的汤撒得到处都是,盘子碗碟跟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鱼、虾、蟹、扇贝,混着热汤和菜汁滑得满地都是,桌布也被整个拽了下来。王桂芝尖叫了一声,慌忙往后躲,椅子都带倒了。电视声、碎瓷片声、她的惊叫声,全搅在一起,场面一下乱成一团。
而徐浩站在那堆狼藉中间,呼吸粗重,手都在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不是平时烦躁发脾气的样子,也不是无奈隐忍的样子,是彻底爆了。像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全炸开了。
王桂芝半天才回过神,指着地上,声音都劈了:“徐浩!你疯了!你为了她掀桌子?我是你妈!”
徐浩转头看她,声音哑得厉害:“您要还是我妈,就不会明知道她过敏,还故意弄这一桌。”
“我故意什么了?我——”
“您心里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反而平静了,可那平静比刚才更让人发冷。
王桂芝嘴唇直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那个一向孝顺、凡事都想维持太平的儿子,今天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也僵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说实话,刚才那些委屈和愤怒,到这一刻全被震住了。我不是没想过徐浩会替我说话,会跟他妈吵一架,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直接掀桌子。
那不是一桌饭的问题了。
那一下,掀翻的是他这么多年对这个家的忍让,是王桂芝理所当然的掌控,也是我心里那点早就摇摇欲坠的念想。
徐浩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地上全是碎片,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看着我。他眼睛很红,声音也发紧:“晓薇,我们走。”
我看着他,半天没动。
王桂芝在后面又急又气:“你敢!今天你要是带她走了,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徐浩连头都没回,只是把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只手在抖。
我盯着看了两秒,眼泪忽然掉得更凶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委屈,难受,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全混在一起了。可最后,我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他一把握紧,带着我绕过满地狼藉往外走。
身后王桂芝还在喊,喊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门一关,那些刺耳的声音就都隔在了里面。楼道里冷飕飕的,灯也不算亮,可我站在那儿,反而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下楼的时候,徐浩一直紧紧抓着我,抓得我手都疼了。他一句话不说,脸绷得死死的,到了车里也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我没说话。
“晓薇,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是我没护住你。”
车里很安静,外头烟花声一阵远一阵近。我把脸转向窗外,不想让他看见我哭成那样。
徐浩抹了把脸,像是终于撑不住了,声音里全是压着的颤:“以前你每次受委屈,我都知道。可我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毕竟她是我妈。我怕闹得太难看,怕这个家散了。可今天我才发现,真该怕的不是家散了,是我再不站出来,你就真的被我逼走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每个字都费力。
“我刚才看着你站在那儿,旁边一桌子都是你不能碰的东西,我突然觉得我特别没用。她明摆着在欺负你,我还一次次让你体谅。你说得对,我就是和稀泥,就是懦弱。”
我闭了闭眼,喉咙堵得难受。
徐浩吸了口气,继续说:“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再回那个家,我们以后就不回。你要是还想跟我过,我就把该断的断清楚。你要是不想过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后面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那一刻,我也说不上来我到底怎么想的。离婚这两个字不是没闪过,可真到了嘴边,我又觉得心里空得厉害。十年的感情,哪是说断就断的。更何况,今天如果不是他最后那一下,我可能真的会对这段婚姻彻底死心。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先开车吧。”
徐浩立刻点头,发动车子。
车慢慢开出去,路边灯光一片一片往后退。过了会儿,他小心翼翼问我:“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本来不想说话,可肚子偏偏在这时候真有点空得发疼。折腾这一晚上,连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我嗯了一声。
徐浩像是松了口气,握方向盘的手总算没那么僵了:“我找家粥店,再给你点两个清淡菜,行吗?”
“都行。”我说。
说完这两个字,车里又静了下来。
可跟刚才不一样,这回的安静没那么压人了。外面的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粒照得一闪一闪的。我们谁都没再提王桂芝,也没提以后到底怎么办。不是问题不存在,而是谁都知道,有些事今晚说不完,也急不得。
只是我心里明白,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王桂芝那边是,徐浩和她之间也是。
至于我和徐浩,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好,还是会留下更深的裂痕,我当时其实也说不好。可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今天晚上,在那张桌子被掀翻的一刻,我不是一个人站在那儿了。
对我来说,这就够重要了。
车开到路口等红灯,徐浩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我没看他,只看着前面的红灯,轻轻回了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用力点头:“我记住。”
那一晚,我们最后找了家还营业的小店,点了白粥、青菜和一份热腾腾的蒸蛋。店里没什么人,老板一边看春晚重播一边给我们上菜,估计也看不出我们刚经历了什么。徐浩把筷子递给我,动作笨拙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第一口粥。
胃里慢慢暖起来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个年,总算还没糟到一点活路都没有。
至于王桂芝家那桌海鲜年夜饭,还有那一地狼藉,我后来很多天都忘不掉。可再回头想想,也许有些日子,不闹到天翻地覆,就永远不会真的清醒。
那张桌子早该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