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初夏，苏州街巷总能遇见提着竹篮卖花的长辈，素白茉莉、白兰串成珠串，绕在腕间清香绵长。花贩总选清晨、傍晚出摊，备好冰块保鲜，护住娇嫩花香；旧时江南水乡逢集市，夕阳西垂时分，花农摇着小艇停靠山塘、平江沿岸画舫岸边，隔着船栏兜售鲜花，一缕茉莉香，是跨越古今不曾消散的姑苏夏日印记。

南北两地，自古皆有佩茉莉的风俗。

旧时北京将玉兰、茉莉、玉簪统称为“白货”，福建花商长途贩运茉莉北上，在市井间流转。清末小说《啼笑因缘》里，卖花郎的荷叶托盘盛放各色鲜花，晚香玉、玉簪多作为添头赠予熟客，唯有铜丝穿制的茉莉圆球、白兰花排定价不菲。

《燕都》杂志记载，八至十二朵茉莉用多齿铜丝排布成“茉莉排子”，可别在衣襟随身闻香。古人最初将香花藏入衣内，让暗香缓缓漫出，后来索性将花饰外露，让清雅花香成为随身景致。清代古画《京剧一百人物像》里，戏曲人物鬓边簪着茉莉，也印证了旧时女子簪花的流行风尚。

茉莉原产岭南，并非苏州本土花木，宋人诗句“重译新离越裳国，一枝都掩桂林香”，道尽它自南方远道而来的身世。古时岭南、闽粤盛产茉莉，如今广西横县仍是国内核心茉莉产区。今日网购一盆茉莉轻而易举，可在宋代，运送茉莉全靠水运，实属难得珍品。吕本中曾在旅途偶遇满载茉莉的漕船，舟行匆匆，竟来不及细细观赏。

这般珍贵的夏日香花，最先走入宫廷与世家大宅。

《武林旧事》记载，南宋临安皇宫夏日避暑，庭院中摆放数百盆茉莉、素馨，借风轮吹动，整座殿宇满溢清芬。无数宋人诗词描摹茉莉消暑的妙处，“水晶帘挂小池亭，茉莉花香酒易醒”，文人雅士纷纷在家中栽种，周紫芝笔下，江南士大夫庭院几乎家家植茉莉。家境清贫者，也会向亲友借一盆茉莉消暑赏玩，戴复古便写下《夏日从子渊侄借茉莉一盆》，借花消夏，足见宋人对茉莉的偏爱。

姑苏城中寻常市井女子同样热衷簪戴茉莉，《梦粱录》《武林旧事》均记录，入夏之后茉莉满城热销，苏州女子鬓边常插数朵白花，衬得眉眼温婉。

明代李渔曾评价，茉莉天生适配女子妆饰，花管中空，恰好能穿入簪钗。苏州虎丘花市记载的“打爪花”工序，便是褪去青绿花托，留出花茎，方便穿制花饰。早年茉莉初上市时价格高昂，女子满头簪花，耗费不菲。新鲜茉莉花期短暂，仅能装点一日，盆植茉莉则成为苏州文人之间往来馈赠的时令礼。

茉莉入夜盛放，夜半香气最浓，宋人偏爱将花置于枕边伴眠，“醉折一枝簪鬓睡，晓来印却枕痕香”，枕簟之间萦绕花香。可白花极易招引小虫，古人便想出悬挂摆放的巧思，将花悬于帐下，隔绝蚊虫。早在宋代，人们就用铜丝串起茉莉，制成花球悬挂帐中，南宋戴复古诗词中“香薰茉莉毬”，便是此物。广西横县至今保留古法，以金属丝穿缀茉莉，收拢成花球，垂挂流苏，一室生香。

在花球之外，古人还创制出形制更精巧的茉莉花篮，是独属于闺阁的夏日天然香器。清代曹庭栋《养生随笔》记载，枕旁摆放茉莉易引虫蚁，可用棕编小篮盛放鲜花，悬于帐顶，既能纳香，又可避扰。《红楼梦赋图册》中清晰绘出这种花篮，众多清代仕女卧图也留下同款景致，青纱罗帐垂挂小巧花篮，夏夜卧眠，花香缓缓漫开，消解暑热烦闷。

江南民间小曲《扬州清曲》也将茉莉写进词章，“你好比茉莉花挂在青纱帐，再放一朵在枕儿旁”，足以见得茉莉花篮是当时家家户户通行的消暑雅物。清代花篮分棕草、竹篾两种材质，花农以铜线做骨架，层层缠绕茉莉花苞，多者六七层，少则四五层，垂坠如花帘，造价不菲。

旧时花农巧思无穷，依托篮筐骨架，用铜丝弯折出蟾蜍、蝴蝶、元宝、刀剑等各式造型，缀满茉莉售卖，精巧讨喜。即便替换木香、玫瑰、山茶等其他花卉，这类悬挂花器依旧统称茉莉花篮。小型花篮可内置瓷杯养鱼插花，大型花篮能搭配灯盏，唤作“灯花篮”；待鲜花凋零后，后人又以假花复刻篮型，演变为传统花灯，延续这份夏日浪漫。

今人循着古籍记载，复原古法茉莉花篮，亲手复刻千百年前的夏日香事。鲜花盛放不过一日，美好转瞬即逝，看似不值计较，可时令草木独有的鲜活香气，总能轻易抚平暑日浮躁。一篮素白茉莉悬于帐下，便是复刻了一场属于古人，温柔绵长的苏州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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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 觉 / 喜玛拉雅北坡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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