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新华社河南分社记者牛少杰。

我今天要讲的故事，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大家在繁忙之余，经常会点一杯饮料、几个小菜犒劳自己；也会因为加班错过饭点，下一单米线、酸辣粉对付一顿。

打开外卖APP，平台上的美食让人眼花缭乱，不仅价格亲民，而且很多都标榜——大厨精制、大火现炒。

但真的是这样吗？它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被怎样制作出来的？我第一次窥见这个问题的真相，源于一条短视频。

这条视频讲到，郑州市场监管部门动员全市外卖骑手，随手拍摄、举报不良外卖商家，线索一经核实即可获得最高50元的现金奖励。

这里边到底是有多乱、有多少问题，竟然“逼”得市场监管部门如此“兴师动众”？后来，我们跟随执法人员核查举报线索，眼前乱象令人心绪沉重。

冒着热气的煎饼，就明晃晃地摊在废纸板上；地面油污厚重、烟头满地，走在上面粘鞋底；冰箱里的西红柿长了毛；存放食材的屋子塌了半边，因为有猫鼠出没，店主就用绳子把肉悬挂到房梁上……

还有一些商家，线上展示光鲜亮丽，线下环境腌臜不堪，宣称现做的红烧肉，其实是连塑料袋一起烧水浸泡的预制料包……而这其中还有一些“网红餐厅”。

面对违法事实，有店家依然百般抵赖，“这是员工餐，不卖”，还有的一边被执法人员严厉批评，一边不停网上接单。

面对管理失责，个别平台负责人极力狡辩，“这些小店是一家人的指望，我们不能断了人家的生计”，企图把食品安全与百姓生计变成“二选一”的单选题。

在采访过程中，有两个场景令我印象深刻：一个是，在一家招牌里有“妈妈”字样的早餐店，看着恶劣的卫生条件，执法人员难掩愤怒地质问老板：“你自己的孩子吃不吃？”

另一个是，当我问一名外卖小哥，担不担心因为举报而遭到报复，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举报，是因为我家人也吃外卖。”他还专门交代我，视频不用给他打码，“我不怕”。

跟拍积累了大量“精彩”画面，而拍摄过程更是堪比“谍战”。这边执法人员正在检查，隔壁门店听到风声马上落锁转移。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热气，人却不见了踪影。还有一家涉事门店，我们刚刚赶到，就看到报信儿的人从后门溜走。

我们全程记录了这一切，采制了一组聚焦“幽灵外卖”的融媒报道。这组报道虽然最终如期完成，但采访初期一度停滞：有关部门、部分平台心存顾虑不愿配合，“是不是有点‘自曝家丑’？”

我们反复说服采访对象，新华社的报道不是要贩卖焦虑、博人眼球，更不会刻意忽视各方整治脏外卖的主动作为，我们要做的是建设性监督，除了曝光案例本身，更要探讨如何推进行业治理。

2025年9月底，豫北一化工厂发生安全事故，牛少杰（右一）在现场采访。

坦诚沟通终于打消了各方顾虑，监管部门、平台方均表态全力配合采访。原以为后续采访必将顺畅无阻，可执行过程还是事与愿违。有个别单位仍不希望自己辖区有问题被曝光，提前给商家通风报信。我们赶到时看到的场景，与举报图片已截然不同。

我们马上调整战术，设法尽可能避免“打草惊蛇”，同时向相关单位讲明利害。这才彻底排除干扰，最终顺利完成采制。

1月23日，这组报道在《新华每日电讯》整版首发，并通过新华社各平台推送，迅速在全网形成传播声势，多条相关话题登上新浪、百度热搜，系列稿件累计被2000余家媒体转载采用，组稿中多篇稿件被全网置顶。报道还入选了中国记协“我的代表作”专栏。

报道最大的价值，在于实现了“以调研促整改、以监督促治理”。10天后，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相关部门在郑州召开专题座谈会，邀请我和同事参与讨论外卖乱象治理。

报道发出不久，两部新规出台，直指“幽灵外卖”、虚假营销等食品安全顽疾。市场监管部门在新闻发布会上严正告诫外卖平台：不能只收佣金、不担责任；不能只管流量、不顾品质，必须实实在在担起外卖食品安全“守门员”的主体责任。

一场建设性舆论监督，撬动全国网络餐饮行业治理变革。各地打响治理硬仗，外卖后厨悄然变化。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在经常抄近道的小巷子，第一次看到一整条街的无堂食小店同时大扫除，从后厨搬出来的各类黢黑灶具摆了一大溜儿。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新闻的力量以如此具象化的方式摆在我眼前。

2026年“新春走基层”期间，牛少杰（右一）在河南省平顶山市宝丰县采访。

民生无小事，枝叶总关情。外卖乱象整治的背后，是所有人对“一份放心外卖”的民生渴求。

2026年以来，新华社河南分社持续开展“封面报道”工程，每周集全分社之力重点策划、调研、采制一到两条深度报道。这些报道，大多数都和“幽灵外卖”报道一样赢得了很好的传播量。但是，这并非是因为我们“冲着流量去”，而是因为我们的出发点总是与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关乎衣食冷暖、国计民生。

新闻人的建设性监督，不是为了批评而批评，而是为了改变而落笔。未来，我将坚守初心，紧盯群众的心头事，心怀百姓冷暖，用好调查研究的传家宝，坚定地把这条路走稳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