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朋友听闻我要去印尼的消息时,大多人都露出了一副不解的神情。在他们的认知里,东南亚的尽头是新马泰,哪怕去越南吃碗河粉,去老挝喝杯咖啡,也比去印尼强。除了那个被无数网红滤镜包装过的巴厘岛,印尼在国人的旅游版图上,往往贴着“落后”、“拥挤”、“不安全”的标签。
我当时定下这趟行程,纯粹是因为在连续加班三个月后,精神到达了某种临界点,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身心。
从雅加达的机场出来后,我坐上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几乎没法交流。车子驶入市区后,雅加达的马路依然有一种杂乱无章的生命力。没有规则变道的摩托车贴着车窗呼啸而过,路边的推车摊位散发着呛人的油烟味。我在后座紧紧抓着背包带,脑子里演练着各种防骗攻略,心里想着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随后心里开始盘算着第二天一早就改签机票回国。
那晚我随便找了个旅馆便住下了,第二天我是被街头高音喇叭里的诵经声吵醒的。拉开旅馆那扇有些发涩的窗户,热带特有的刺眼阳光猛地灌了进来。由于肚子饿得难受,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街头。雅加达的白天比夜晚更让人头晕目眩,满街都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大军,空气中夹杂着丁香烟的奇异甜味。
随后我在一个卖炒饭的路边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胖胖的阿姨,包着头巾,正熟练地翻炒着铁锅里的米饭,油底发出滋滋的声响。我指了指别人的盘子,比划了一个“一”的手势。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点了点头。
那一盘印尼炒饭虽然其貌不扬,但在咽下去的时候,那种浓郁的甜酱油混合着参巴辣椒酱的味道,瞬间击中了我的味蕾,味道真是太棒了。
结账的时候,我看着手里那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脑子一团浆糊,根本算不清到底该给哪一张。防备心再次升起,我生怕她抽走一张大面额的钱不找零。
我试探性地递过去一张的纸币,那个阿姨接过去后,看出了我的窘迫和警惕。她没有直接把钱收进围裙口袋,而是将那张钞票平铺在推车的小台面上,然后慢条斯理地从零钱盒里掏出一张五万、两张一万、几张小额纸币和硬币,把找零排成了一列,然后指了指我刚吃完的空盘子,伸出三根手指,在虚空中写了个“30,000”,接着指了指台面上的十万,又指了指那一列找零,最后把找零拢在手心里,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但眼神里有一种安抚的意味。她在递给我钱之后,还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印尼语,但我猜,那大概是“拿好”的意思。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瞬间,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我心里那层厚厚的防备。在那个被我预设为“充满骗局”的混乱街头,一个路边摊阿姨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向一个充满戒备的异国游客证明了她的清白。
带着那种略微复杂的心情,我坐上了前往日惹的火车。
日惹在爪哇岛的中部,被认为是印尼文化的灵魂所在。八个多小时的火车车程,我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煎熬。但当我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绿得发亮的稻田、偶尔掠过的椰林和色彩斑斓的低矮村落时,原本焦躁的心跳竟然慢慢平缓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大声喧哗,期间有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一直好奇地盯着我看。我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她没有立刻接,而是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对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这才双手接过奶糖,双手合十,用稚嫩的声音对我说了一句:“Terima kasih(谢谢)。”
那种教养和骨子里的温和,让我对这个国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认知。他们并不富裕,火车外路过的许多房子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这里的人都很有礼貌。
到了日惹,我住进了一家藏在居民区巷子里的民宿。老板叫Budi,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极其健谈。他没有像很多旅游地的老板那样,急吼吼地向我推销包车服务或者高价一日游,只是把我的房间收拾的很整洁。
那天下午,日惹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热带的雨总是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瞬间就泼下来,把整个世界变成一片水幕。我被困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砸。
Budi端着两杯热红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然后在我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在你们国家,下这么大雨,人们都在干什么?”他看着雨帘问我。
“大概是在大楼里继续工作,或者抱怨交通拥堵,焦急地等雨停好去赶下一个行程吧。”我苦笑了一下。
Budi喝了一口茶,笑着摇摇头:“在我们这里,下雨就是老天让人休息的信号。既然哪儿也去不了,不如就坐下来听听雨声。”
我们就那样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木瓜树在风雨中摇晃。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在国内的时候,我的生活被各种KPI、待办事项和无休止的消息填满,连生病都不敢请假,总觉得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抛弃。但在日惹的那个下雨的午后,我突然发现,原来人是可以这样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的。
雨停之后,Budi借给我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让我自己去周围转转,临走前只叮嘱了一句:“迷路了就问人,这里的人都认识路。”
我骑着那辆排气管轰轰作响的摩托车,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日惹的乡间小路上。没有导航,也没有目的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被雨水打湿的植物香气。路过一个村庄时,我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的少年正在泥泞的空地上踢足球。看到我这个骑着摩托车的外国人经过,他们停下动作,冲我大声欢呼,用力挥手。
我停下车,拿出相机想拍下了那一幕。他们不仅没有躲闪,反而更加兴奋地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笑得肆无忌惮。拍完后,我走过去把相机屏幕展示给他们看。一群人围拢过来,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那是一种纯粹的、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交流。在那个泥泞的村庄路口,我突然有种想落泪的冲动。我意识到,印尼被之所以被低估,是因为我们习惯了用高楼大厦、GDP增速和基础设施来衡量一个地方的价值,却忽略了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一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稀缺的东西——松弛与真诚。
离开日惹后,我向东前往了东爪哇的宜珍火山。
去宜珍火山看蓝色火焰,需要在凌晨一点起床,徒步爬上陡峭的山峰,再下到充满有毒硫磺气体的火山口。那是一段极度折磨人的路程。冷风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在被砂纸打磨。我戴着防毒面具,靠着头灯那一点微弱的光,在碎石路上艰难攀爬,好几次都想放弃。
就在我靠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息时,一个挑着扁担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他没有戴防毒面具,只是嘴里咬着一块毛巾。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装满了刚刚从火山口开采出来的一块块黄色硫磺。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几块饼干,走过去递给他。他愣了一下,随即拿下嘴里的毛巾,露出一个充满疲态却极其灿烂的笑容。他接过水,用印尼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他双手合十的动作让我明白了他的谢意。
他没有立刻吃饼干,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饼干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我指了指口袋,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他笑了笑,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Kids. For my kids.”(给孩子,给我的孩子。)
行程的最后几天,去了一趟吉利阿尔。吉利阿尔岛上没有机动车,只有马车和自行车。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租了一间离海滩只有几十步远的茅草屋。白天就泡在海水里,和海龟一起游泳;傍晚就在沙滩上找个懒人沙发瘫着,看火烧云把整个海面染成紫色。
有一天晚上,岛上突然停电了。风扇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整个小岛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中。如果是在国内,这绝对是一场引发无数投诉的灾难。但我走出茅草屋,却听到了沙滩边传来的吉他声和笑声。
我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几个当地的小伙子和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背包客,正围拢在几根蜡烛旁。有人弹着吉他,有人敲着手鼓,大家唱着不知名的歌。没有人在意没有电,也没有人抱怨连不上WiFi。大家只是就着烛光,喝着廉价的啤酒,享受着海风。
我也在边缘找了个空地坐下。旁边的一个当地年轻人递给我一瓶啤酒,碰了碰杯。
“停电在这里很常见吗?”我问他。
“偶尔吧。但这不是坏事,不是吗?”他指了指头顶。
我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因为没有了地面光源的光污染,那天晚上的银河清晰得让人窒息。密密麻麻的繁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黑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那是即使在最顶级的观星胜地也难以见到的壮丽景象。
“看,老天关了灯,是为了让我们看星星。”那个年轻人笑着说。
我喝了一口啤酒,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是啊,老天关了灯,是为了让我们看星星。在这个被认为“落后”的地方,人们懂得如何与突如其来的不完美和解,懂得在匮乏中寻找诗意。而我们这些自诩生活在高度现代文明中的人,却常常因为外卖晚到了十分钟、或者网络卡顿了几秒钟而暴跳如雷,我们在追逐效率的路上,弄丢了感受生活本身的本能。
回国后,每当我在拥挤的地铁里感到窒息,或者在深夜的办公桌前感到绝望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印尼的那些画面:雅加达街头那个给我算找零的阿姨,日惹民宿里陪我听雨的Budi,泥泞村庄里对着镜头大笑的少年,以及那个把饼干留给孩子的矿工,还有停电的沙滩上那片璀璨的星空。
说实在的,我感觉印尼东南亚国家中,最被低估的一个。它没有新马泰的精致商业化,没有越南的网红流量加持,却有着最纯粹的善意。那些被我们忽略的“不完美”,恰恰是它最动人的模样——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精心的包装,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每一个到访者,生活的本质是松弛。
不知道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有没有去过哪个国家或城市,去之前充满了偏见或误解,去了之后却发现它远比想象中动人,甚至成了你人生旅途中的一抹亮色?欢迎在评论区和我分享你的故事,或许你的那段经历,也会成为别人下一趟启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