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的强大，并不一定来自土地面积，也不一定来自人口数量。

真正决定未来的，往往是一个国家是否能够找到自己的位置，并长期坚持下去。

而丹麦，正是这样一个值得反复阅读的小国。

北欧之行，我把第一站留给了丹麦。

在许多人眼中，丹麦是安徒生的故乡，是美人鱼雕像所在的国度，是乐高积木的家园，也是世界著名的高福利国家。

而在我出发之前，对丹麦的认识其实也并不比这些更多。

我知道它的养猪业世界闻名，知道马士基航运控制着全球大量集装箱运输，知道诺和诺德生产胰岛素和减肥药，也知道这里的人生活富足，社会安定。

然而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以后，我却越来越感觉到，这个只有六百万人口的小国，远远不是一个“童话王国”那么简单。

它曾经是北欧霸主。

它曾经统治过英格兰。

它失去过大片领土，也经历过国家衰落。

它没有煤炭，没有铁矿，没有广阔国土，没有庞大市场，却建立起了世界上最成功的小国经济之一。

如果说德国依靠工业，日本依靠制造，美国依靠科技，那么丹麦则依靠另一种力量——技术、标准与制度。

这是一个把国家经营成一间“高端技术公司”的民族。

一、维京人的海洋帝国

维京人

今天安静祥和的哥本哈根，很难让人联想到这里曾经诞生过欧洲最令人恐惧的海盗。

八世纪以后，丹麦成为维京人的重要发源地。

这些来自北海与波罗的海之间的航海者，驾驶着狭长的维京长船，从日德兰半岛出发，向欧洲大陆和英伦三岛不断扩张。

The Gokstad ship，展览于挪威奥斯陆维京船博物馆.

巴约挂毯上维京长船入侵英格兰的一个画面

全尺寸的维京Snekkje复制品，位于波兰莫龙格

11世纪绘画中的丹麦海员

他们是海盗，也是商人。

他们劫掠修道院，也建立殖民地。

他们沿着俄罗斯河流进入黑海，甚至到达拜占庭。

维京人的航行与领土

十一世纪，丹麦国王克努特大帝建立了横跨丹麦、挪威和英格兰的北海帝国。

克努特大帝（995年—1035年11月12日），丹麦称克努特二世，英格兰称克努特一世

那是丹麦历史上第一次站在欧洲权力的中心。

十四世纪末，丹麦再次迎来巅峰。

1397年，在玛格丽特女王主导下，丹麦、瑞典、挪威组成卡尔马联盟，整个北欧第一次被统一于一顶王冠之下。

此时的丹麦，无疑是北欧世界的主人。

丹麦-挪威联合王国领土范围。拿破仑战争后挪威被割让给瑞典王国，丹麦仅保有冰岛，格林兰和法罗群岛

然而，盛极而衰。

瑞典独立。

拿破仑战争失败。

挪威被迫割让。

丹麦王国的位置： 格陵兰、 法罗群岛 （圈内）及 丹麦

普奥联军的入侵

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和劳恩堡公国（1864 年之前）

第二次石勒苏益格战争后边界变化地图——不包括丹麦王室飞地

1864年普丹战争惨败。

曾经统治北欧的王国，最终缩回今天狭小的疆域。

丹麦的历史，并不是一个不断扩张的故事，而是一个不断失去的故事。

但也正是在不断失去之中，它重新寻找到了国家存在的意义。

二、失败之后的觉醒

1864年的失败，对于丹麦而言几乎是一场国运崩塌。

国家失去大片领土。

人口减少。

战略空间消失。

许多欧洲国家在战败后仍然希望重新崛起，而丹麦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它决定不再争夺土地。

不再争夺军力。

而是争夺技术。

1848年由国王弗雷德里克七世领导，制定丹麦宪法的国家制宪会议

丹麦于1973年成为欧共体成员并在2007年签订里斯本条约

丹麦议会

1849年建立君主立宪制度之后，丹麦逐渐形成一种极为务实的国家哲学：

既然无法成为最大的国家，那就成为最优秀的小国。

十九世纪末，丹麦开始农业合作化改革。

1880年代，大量农业合作社建立。

农民联合育种、采购、加工、销售。

国家不鼓励恶性竞争，而鼓励共同盈利。

今天丹麦农业的成功，其实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埋下种子。

三、医药王国：六百万人服务全世界

如今的丹麦，第一支柱产业并不是农业，而是生物医药。

诺和诺德 - 标志

总部大楼诺和诺德在丹麦巴格斯韦尔德

诺和诺德已经成为全球胰岛素产业的绝对领导者。

司美格鲁肽

司美格鲁肽改变了全球糖尿病和减重药物市场。

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国家六百万人口，却建立起了欧洲最大的生命科学产业集群之一。

哥本哈根与瑞典南部共同组成医药谷。

大学、实验室、医院、药企和研发机构彼此连接。

医药产业成为国家最重要的出口来源。

位于哥本哈根近郊Bagsværd的诺维信丹麦总部

与此同时，诺维信长期占据全球工业酶技术制高点。

从食品加工到饲料生产，从环保产业到造纸工业，大量工业流程背后，都存在着丹麦企业的技术。

丹麦卖的不是药品。

也不是酶。

而是专利。

是标准。

是知识产权。

四、风从北海吹来

如果说十九世纪的丹麦靠农业重建国家，那么二十一世纪的丹麦则依靠风能重新定义未来。

在哥本哈根沿海，人们经常能够看到远处海平线上旋转的风机。

风，对于丹麦人来说，不再是一种自然现象。

它已经成为国家能源。

维斯塔斯风力系统

维斯塔斯成为全球最大的风机制造商之一。

米德尔格伦登，哥本哈根附近的海上风力发电站

沃旭能源

沃旭能源定义了现代海上风电模式。

丹麦诺德堡的丹福斯总部

丹佛斯首款自动阀门的切角模型

丹佛斯控制着工业节能和电控技术。

托普索的标志

托普索则在绿氢和碳捕捉领域持续突破。

丹麦企业共同建立起：

风电发电——绿氢制造——工业利用——碳减排的完整闭环。

这个曾经没有能源资源的小国，今天反而成为全球能源转型的样板。

维京人的长船曾经依靠海风征服欧洲。

而今天，丹麦人再次利用北海的风，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征服的是新能源时代。

五、一头猪背后的国家工程

丹麦是猪肉制品的主要生产国和出口国。

很多人知道丹麦养猪。

但很少有人知道，丹麦其实是在经营一个完整的国家级农业系统。

全国人口不到六百万。

生猪年出栏接近三千万头。

九成以上出口海外。

而真正令人敬佩的，并不是规模。

而是组织方式。

农民不是孤军奋战。

育种、防疫、饲料、屠宰、销售全部由合作社统一完成。

丹麦皇冠成为连接无数农户的纽带。

DanBred长期进行种猪遗传改良。

（DanBred丹育公司为全球专业养猪户提供世界一流的猪遗传育种技术和全面的服务解决方案，拥有世界上最具创新性的猪育种系统之一，以及超过百年的分析、研究和开发经验。）

每头母猪年断奶仔猪数量长期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猪舍实现数字化。

耳标记录终身数据。

人工智能监测健康。

机器人完成管理。

粪污进入沼气系统。

沼渣重新还田。

整个产业几乎形成闭环。

在丹麦，一头猪不仅仅是农产品。

它同时也是：

生物技术。

环境工程。

数字农业。

能源利用。

碳减排。

食品安全。

这种系统能力，才是丹麦农业真正强大的地方。

六、航运、乐高与另一种工业文明

马士基位于哥本哈根的总部

马士基航运公司

贡沃儿马士基号（Gunvor Maersk）——马士基旗下一艘8500TEU的歌伦马士基级集装箱轮。

马士基空运的波音777货机

马士基的集装箱连接着全球贸易。

乐高积木由乐高集团生产，公司总部位于丹麦比隆

乐高的模具精度达到微米级。

位于哥本哈根的嘉士伯总部（左）

嘉士伯建立起酵母菌种研究体系。

这些产业看似彼此无关。

但它们却体现出丹麦经济共同的特点。

规模不一定最大。

利润一定足够高。

市场不一定最广。

技术必须不可替代。

他们不做低端制造。

不做价格竞争。

而是牢牢占据产业链最赚钱的部分。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国家。

它知道自己的边界。

也知道自己的优势。

七、一个小国给世界的启示

在丹麦旅行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国，能够长期保持富裕？

后来渐渐明白，丹麦的成功并不是福利制度创造的。

恰恰相反。

是强大的产业体系支撑了福利制度。

他们放弃了高污染、高能耗、低利润产业。

专注于技术垄断。

专注于行业标准。

专注于知识产权。

农业赚育种的钱。

工业赚专利的钱。

医药赚技术的钱。

能源赚标准的钱。

航运赚规则的钱。

而国家再把这些高附加值利润，通过教育、医疗、养老重新分配给社会。

最终形成：

技术——出口——税收——福利——教育——技术

这样一个不断循环的体系。

从维京长船到风电叶片。

从北海帝国到生物医药王国。

丹麦用一千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国家转身。

离开丹麦土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国家最值得敬佩的地方，并不是它今天有多富裕。

而是在失去霸权之后，它依然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也许从来不在于它拥有多少土地。

而在于它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什么。

文︱潘天翠

配图源自《维基百科》及其它英文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