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果子,是中国街头最常见、也最具烟火气的小吃之一,如今甚至已被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的做法看似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张用绿豆面摊成的薄饼,在铁板上迅速成型,打上一枚鸡蛋摊匀,再配上油条或薄脆“馃篦儿”,最后刷上面酱,撒上葱末,若是嗜辣的人再添一点辣椒酱(可选)。热气腾腾之间,一份街头的满足感就这样被端到了眼前。 然而在天津以外的地方,煎饼果子的世界明显变得更加“自由”。它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街头早餐,而像一块可无限扩展的味觉画布:肉松、培根、香肠火腿、生菜、芝士、薄脆,各种食材都能往里叠加。简单的组合逻辑,却能叠出复杂而丰富的味道层次。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它已经突破地域边界,走向海外,在异国街头生根发芽。 在英国伦敦、美国纽约、德国柏林等城市,都能看到煎饼果子店的身影,甚至出现外国顾客排长队等候的景象。在视频平台上,相关内容播放量一度突破4000多万,成为一种“现象级小吃”。据说连特斯拉创始人马斯克也曾对它表达过赞赏,让这个原本朴素的街头食物多了一层传奇色彩。 煎饼果子的魅力,还在于它的效率与即时性:现做现卖、快速出餐、口味多样,恰好契合了现代都市人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某种程度上,它甚至被拿来与麦当劳、肯德基这样的快餐体系做对照,仿佛在讨论一种“中国版快餐逻辑”的可能性。 看到这里,不免会有人产生一个问题:既然煎饼果子具备这样的传播力与适配性,那它为什么不能做大做强,成为“中国的麦当劳”呢?
事实上,还真有人尝试过这条路。这个人就是曾被称为网红餐饮鼻祖的“黄太吉”煎饼店创始人赫畅。在品牌最巅峰的时期,“黄太吉”估值一度达到20亿元。然而,这个曾经火爆一时的品牌,却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很快淡出了大众视野。 在赫畅和“黄太吉”的故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个曾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第一年就做到500万元营收的高端煎饼品牌,最终却走向连几十万货款都难以支付的境地? 叛逆的八零后,战绩辉煌的青春 赫畅作为“黄太吉”的创始人,在创办品牌之前,其实已经有过一段相当亮眼的创业履历。 作为80后,他出身满族正黄旗家庭,年轻时性格颇为叛逆,对传统教育并不顺从,也很少得到母亲的正面夸奖。这种“反骨式成长”,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后来不断突破路径依赖的性格底色。 中学毕业后,他没有按部就班进入高中,而是直接离开哈尔滨,前往大连的一所专科学校。刚入校不久,他就承包了学校的盒饭配送业务,靠最基础的餐饮服务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尝到商业甜头后,他又做出一个更“任性”的决定——留学。他不仅自己联系丹麦的学习机会,还独立解决了找房、打工等一系列生活问题,在哥本哈根过起了自力更生的日子,一度被戏称为“哥本哈根一哥”。 2004年,没有正式学位的赫畅回国。尽管学历并不亮眼,但他凭借设计作品获得百度副总裁梁冬的青睐,进入百度大市场部用户体验部门,负责设计相关工作。 2005年,他还曾与被称为“百度太子”的李明远在同一部门共事。在百度工作的两年里,他参与过百度Logo的设计,也亲历了百度上市的关键阶段。 到了2006年,他离开百度,短暂加入谷歌市场部,随后又被庄辰超邀请加入去哪儿网,成为该公司首任品牌及用户体验总监。当时的去哪儿网刚获得A轮200万美元融资,正处于快速成长阶段。 如果他当时选择长期留在这条轨道里,未来的财富路径或许完全不同。但三年后,他再次离开,选择走向创业。 离开大公司创业,意外开起煎饼店 离开职场体系后,赫畅成立了一家数字创意公司DIF,继续在广告与品牌领域探索。他的公司发展得不错,但内心显然并不满足于此,还有更强烈的表达欲与创造冲动。 2012年,他遇到了天津女孩张晓娅。她性格开朗,说话带着一点“相声感”,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 图片--24.jpg 恋爱之后,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坐火车去天津见她。每次到站,他都会顺手买一个煎饼果子,成了固定的小习惯。 吃得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里生长:既然自己和女友都喜欢煎饼果子,那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开一家?既满足口腹之欲,又可能是一门生意。 于是,他开始认真把想法落地——先学做煎饼。 在天津,他几乎吃遍了一百七十多家煎饼摊中的一半,最终挑出三位做得最好的师傅逐一学习。其中最后一位女师傅,每天只出摊两小时,却能吸引上百人排队,每月收入稳定在一万多元,这让他对“摊位背后的效率逻辑”产生了浓厚兴趣。 图片--30.jpg 学成之后,他还专门研究了肯德基、麦当劳等快餐体系。他逐渐意识到,无论是汉堡还是煎饼,本质上都是“标准化的组合系统”:不同的饼皮,加上不同的夹层,就能形成完全不同的产品体验。 在完成产品理解后,他开始进行品牌包装。他取名“黄太吉”,源于自己满族姓氏赫舍里的文化联想,与“皇太极”谐音相呼应,再配上红底黑字的视觉设计,既醒目又带有历史感与话题性。 选址上,他没有选择最繁华地段,而是把第一家店开在北京建外SOHO稍偏的位置,用较低租金降低试错成本。 图片--34.jpg 菜单方面,他对天津传统煎饼进行了改良,加入牛肉、蔬菜等更符合白领口味的元素,同时扩展出豆浆、油条、豆腐脑等早餐组合,让产品更接近“快餐体系”而非单一小吃。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赫畅很快意识到,想要让一家小店被看见,仅靠“酒香不怕巷子深”远远不够。他开始利用自己熟悉的互联网手段做营销传播。 他推出一系列极具话题性的宣传方式:老板开奔驰送煎饼、美女老板娘开跑车送外卖、车队巡街送餐……这些内容迅速在社交媒体上扩散,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不久后,一位知名美食评论人偶然进入店内,品尝后在博客上写下评价:“这里的煎饼和街边摊相比,是小姐与丫环的区别。”这段文字迅速在网络发酵,成为引爆点。 一周之内,大量网友蜂拥而至,门店开始排起长队。 图片--42.jpg 人们带着好奇前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煎饼,能被这样评价?甚至连“奔驰送煎饼”的故事也成为讨论焦点。 从那一刻起,这家原本藏在巷子边的小店,迅速变成“网红打卡点”,甚至被电视媒体关注。年轻人开始把“吃过黄太吉”当作一种社交话题。 不愿意加盟,纯粹的理想主义 三个月后,随着门店爆红,大量加盟合作找上门来,但赫畅选择了拒绝。他坚持直营模式,不愿意将品牌变成纯粹的加盟生意。 在他看来,餐饮不应只是一种“收加盟费的扩张游戏”,而应该保持某种纯粹性与控制力。 也许这种想法在商业逻辑上显得理想化,但他在执行层面的投入确实近乎极致。 图片--48.jpg 很难想象,一个煎饼店在起步阶段就投入超过120万元资金。更难想象的是,即便有厨师与员工,他仍然坚持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店试吃产品,七点准时开门迎客。 如果遇到外卖订单,他甚至会亲自开奔驰送餐。直到夜里九点半收拾完卫生,才结束一天工作。 在产品把控上,他几乎事无巨细:所有菜品都要亲自试吃,不合格直接淘汰,合格也要反复调整。比如酱牛肉从外购改为自制,酱肘子经过测试后调整为更适合煎饼搭配的版本。 他还不断扩充菜单,加入南瓜粥、哈尔滨风味苏伯汤等地方元素,甚至连豆腐脑的卤汁都重新设计,用猪骨汤长期熬制。 图片--55.jpg 随着时间推移,他与顾客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熟人的关系。有一位戴眼镜的常客每天都会来买油条,他只要一出现,厨房里就会喊“一根油条”,无需多言,默契完成交易。这种日常互动,成了他最珍视的经营体验之一。 正是在这种“敬畏感”与极致投入之下,这家不足20平方米的小店,年营业额达到了500万元,并获得约4000万元估值。 随后,他的目标进一步扩大:他希望打造“中国的麦当劳”,并获得创业工厂的融资支持,准备更大规模扩张。 2013年年底,北京已经开出五家分店。 从成功走向失败,数次转型最终落幕 从2013年开始,“黄太吉”不断获得融资:天使轮、A轮、B轮接连到账,金额从几百万到数亿元不等,看上去一切都在高速增长。 然而到了2019年,当法院将其列入失信执行名单、涉及八十多万元欠款时,外界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光鲜的品牌已经陷入困境。 图片--62.jpg 很多人无法理解:一个曾估值数亿的品牌,怎么会连几十万货款都无法偿还? 事实上,早在2016年,全国门店就已陆续关闭,品牌进入衰退期,甚至一度被外卖平台整合。 表面上看,这是网红餐饮的“神话破灭”,但背后其实早有迹象。 问题的核心在于:当品牌过度依赖营销,而忽视产品本身时,结构性风险就已经埋下。 图片--67.jpg 一个现实是——煎饼并没有变得更好吃,反而变得更贵。虽然食材更安全、更精致,但对于普通消费者而言,性价比并不成立。 人们偶尔愿意为新鲜感买单,但很难持续复购。尤其是白领群体,本身并不会高频消费煎饼这种食物。 在品牌扩张初期,赫畅与妻子还会参与厨房研发,但随着资本与门店扩张,他的重心逐渐转向营销与扩张,而非产品本身。 当营销光环褪去,产品的真实体验便显露出来。 有消费者开始反馈:价格过高、口感一般,逐渐出现负面评价。 意识到问题后,赫畅并未优先回到产品本身,而是继续推进多品牌战略,试图复制成功模式。 他模仿连锁集团逻辑,推出“从来”饺子馆、“大黄疯”火锅、“牛炖先生”、“幸福小冒菜”等多个品牌。 图片--75.jpg 短时间内,这些品牌迅速扩张,门店数量一度超过四十家,但本质上仍是同一套运营逻辑的复制。 然而产品力不足的问题并未解决,扩张反而加速消耗资源。最终在2015年前后,多品牌项目陆续关停。 随后,他再次转向外卖平台模式,试图打造“航母级外卖服务平台”,不仅卖自有产品,还承接第三方餐饮配送。 这一模式在资本层面获得认可,拿到数千万A轮融资及2.5亿元B轮融资,但现实竞争却异常激烈。 此时外卖市场已被几大巨头占据,平台效率、配送体系与流量入口均已固化,新玩家进入难度极高。 与此同时,自建配送体系成本高企,中央厨房投入巨大,使得整体运营压力不断上升。 图片--82.jpg 在多重压力下,业务持续内耗,原有优势被逐渐削弱。最终,这场试图改变行业结构的尝试并未成功。 多次转型的黄太吉为何会失败 回看整个过程,失败并非偶然,而是多个问题叠加的结果。 第一个原因,是营销过度带来的预期失衡。 在强传播策略下,品牌迅速走红,但消费者实际体验与心理预期之间出现落差,失望被放大,口碑迅速反转。 图片--90.jpg 创始人后来也反思过:餐饮真正的核心不是营销能力,而是运营能力。但在实际执行中,他却把资源更多倾斜在传播层面。 更关键的是,他在总结经验时使用了大量概念化词汇,却始终没有回到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对于餐饮行业来说,这一点几乎是生死线。第二个原因,是短时间内频繁更换战略方向。 从煎饼,到多品牌,再到外卖平台,每一次转型都意味着资源重构,但核心问题始终没有被解决。 第三个原因,是营销自嗨化倾向明显。 大量创意传播虽然制造了话题,但并未真正转化为稳定增长,热度与实际经营之间逐渐脱节。 图片--103.jpg 第四个原因,是过度自建体系,忽视合作效率。 从配送到厨房再到平台,几乎所有环节都试图自营,导致成本高企、效率下降,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就会牵一发动全身。 图片--107.jpg 在当时的商业环境中,合作分工已经成为趋势,而过度“全包式”运营反而放大了风险。 回过头看,无论是“一年做到100亿元煎饼”的豪言,还是“走向纽约时代广场”的目标,都展现了极强的信心,但当信心过度膨胀,就容易滑向自负。 从品牌命名到门店定位,从奔驰送煎饼到自建配送体系,每一步都充满想象力,但也逐渐脱离了餐饮本身最朴素的逻辑。 如果当初能更专注于产品口感与性价比,也许故事会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只是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那个曾经火爆一时的品牌,也终究成为一段被反复提起的商业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