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道菜，摆了满满一桌。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肉、蒜蓉空心菜、干煸四季豆、番茄蛋汤、凉拌黄瓜。

我刚把筷子放整齐，婆婆周美兰从厨房里拖出三个保温袋。

她手脚麻利，拿保鲜盒装菜，一盒，两盒，三盒。糖醋排骨全倒了进去，鲈鱼只剩鱼头，大虾一个没剩，红烧肉连汤汁都刮干净了。

"闻珂加班辛苦，我给她送去。"

她拎着六份菜出了门，门都没关严。

我站在桌边，看着剩下两道素菜——空心菜和四季豆。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高铁票，半小时后发车。

我把两道菜倒进垃圾桶，碗筷收进水池，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丈夫赵闻礼的电话打进来。

"喂，你人呢？妈说她把菜送珂珂那去了，你别生气啊，珂珂最近项目忙——"

"赵闻礼。"

我打断他。

"今晚别回来了。"

第一章

赵闻礼推开家门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七分。

客厅灯没开，厨房灯也没开。整个屋子就玄关那盏感应灯亮着，照出门口一只孤零零的男士拖鞋。

他喊了一声"珈蓝"，没人应。

他看见餐桌。盘子没收，筷子倒插在空碗里，两个盘子干干净净反着光。垃圾桶里半截空心菜叶子搭在袋沿上，黄澄澄的油渍晕开一片。

他蹲下去扒拉了两下。

"……全倒了？"

手机响了。他妈周美兰发来三条语音，他一一点开。

"闻礼，菜送到了，珂珂高兴坏了，说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对了珈蓝没生气吧？我拿的时候她也没说不行啊，我寻思她做那么多肯定吃不完。"

"你让她别小心眼，一家人嘛，珂珂好歹是她小姑子。"

赵闻礼没回。

他给宋珈蓝打了第六个电话。

前五个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这次响了四声，接了。

"珈蓝，你去哪了？"

电话那头有高铁报站声，"前方到站——南京南站"。

"我回我妈那。"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妈那边不是装修吗？你回去住哪？"

"住酒店。"

"你先回来，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

"赵闻礼。"

宋珈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超市小票。

"你妈今天打包走了六道菜。我做了两个小时。你没问过我一句。"

"我不是问了——"

"你问的是'你别生气'。你问的是'珂珂项目忙'。你没问过我累不累，饿不饿，那两道菜我吃不吃。"

赵闻礼喉结动了动。

"……那是妈，我能说什么？"

"那你别说了。"

电话挂了。

赵闻礼盯着黑屏看了五秒，又拨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还摆着没用完的葱姜蒜，砧板上沾着鱼鳞，水槽里泡着炒锅。

八道菜。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

宋珈蓝到南京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二十。

她妈宋慧芬在小区门口等着，见她拖着箱子出来，嘴一撇。

"又吵了？"

"没吵。"

"那你这大晚上跑回来——"

"妈，我饿了。家里有饭吗？"

宋慧芬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转身往家走。

"剩了半锅粥，我给你热热。"

宋珈蓝跟在后面，手机始终没开。

她妈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她提着箱子爬了三层，腿有点软，才想起来晚饭没吃。

那两道空心菜和四季豆，她一口没碰。

粥端上来的时候加了两个荷包蛋，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

"赵闻礼知道你来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宋慧芬叹了口气。

"珈蓝，当初我就说——"

"妈。"

宋珈蓝把粥碗放下。

"我还没想好。你别催我。"

宋慧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起身去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

"客房没收拾，你先睡我屋，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

"你一个孕妇睡什么沙发——"

宋珈蓝舀粥的手顿住了。

她妈也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

宋慧芬别过脸去整理沙发垫子。

"上个月你打电话说例假没来，我记着呢。后来也没听你说来了。"

宋珈蓝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的蛋花。

"两条杠。医院还没去。"

"赵闻礼知道？"

"不知道。"

宋慧芬沉默了很久。

"那你今晚跑回来，是打算跟他说，还是不打算跟他说？"

宋珈蓝没回答。

她把粥喝完，碗放进水槽，进卧室锁了门。

凌晨一点。

赵闻礼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手机。

微信聊天记录里，最近一条是宋珈蓝三天前发的："周年纪念日，我做饭，你早点回来。"

他回了个"好"字。

没了。

往上翻，她问他"这周末要不要去复查"，他回了"再看"。

再往上翻，她发了张体检报告截图，他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是半年前她发的："你妈说想让闻珂住我们家那间书房，你觉得呢？"

他回的是："她住不了多久，你忍忍。"

那条消息下面，宋珈蓝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了个"好"。

赵闻礼划着屏幕，指腹发烫。

他给宋珈蓝发了条微信。

"你开着手机，我们聊聊。"

消息旁边转了个圈，发出去了。

但对方没有"已读"。

他又发了一条。

"珈蓝，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先回来。"

还是没读。

他打了"离婚"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妈。珈蓝回南京了，你明天能不能去她妈那看看——"

"我不去。"周美兰声音很大，"她自己跑回去的，还要我上门请啊？再说了，不就几道菜吗，你妹吃了又不是外人——"

"妈。"

赵闻礼声音突然重了。

"她怀孕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真的假的？"

"她没说，但我看见垃圾桶里有个验孕棒的盒子。"

周美兰的声音立刻变了调。

"那你还不赶紧去南京把她接回来！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跑什么跑，万一有个闪失——"

"她手机不开。"

"她妈家地址你有吧？你明天一早就去，买点水果，买点燕窝，态度好点——"

赵闻礼把电话挂了。

他盯着垃圾桶里那个验孕棒盒子，粉色的，侧面写着"早早孕快速检测笔"。

里面是空的。

他拿出来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是宋珈蓝的字迹。

"赵闻礼，你看见的时候，我已经想清楚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闻礼到了南京。

他站在宋慧芬家楼下，拎着两盒燕窝一箱车厘子，按了五分钟门铃。

没人开。

他给宋慧芬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阿姨，我是闻礼，珈蓝在——"

"她不在。"

"去哪了？"

"医院。"

"哪个医院？"

"闻礼，"宋慧芬的声音透着疲惫，"你让她自己待两天行不行？"

"阿姨，我担心她。"

"你担心她什么？她在我这丢不了。"

"她怀孕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闻礼，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跑回来？"

赵闻礼攥紧手机。

"我妈拿菜的事，是我的问题，我回头跟她道歉——"

"我说的不是菜。"

宋慧芬吐了口烟。

"半年前，你妈说让闻珂住你们书房。珈蓝问我意见，我说你住书房不方便，你妈就改了主意说住客厅。珈蓝没同意，你妹最后也没来住。但你知不知道，你妹转头找你拿了五万块钱，说是'租房押金'？"

赵闻礼没说话。

"你不知道。你妹跟你妈说，是你主动给的。你妈跟珈蓝说，是你'心疼妹妹'。珈蓝来问我，说赵闻礼是不是嫌她这个嫂子碍事。"

"我没有——"

"你没嫌她碍事。但你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这事我来处理'。"

宋慧芬把烟掐了。

"她行李箱里有个文件夹，里面是你这三年的转账记录、你妹的借条、你妈问她要的钱数。她都记着。"

赵闻礼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你回去吧。"宋慧芬说，"她想回来的时候自己会回来。"

"阿姨，她今天去医院——"

"我陪她去。你回吧。"

电话挂了。

赵闻礼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他把燕窝和车厘子放在单元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宋珈蓝。

"东西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消息依旧未读。

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了。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发完他回了无锡。

宋珈蓝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她妈靠在走廊墙上抽烟。

"怎么样？"

"六周。"

宋慧芬把烟掐了，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赵闻礼来过。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放了东西走了。"

宋珈蓝嗯了一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等他问我的时候。"

"他问了。"

"他问的是'你回不回来'。他没问'你怎么样'。"

宋慧芬把单子折好塞进她包里。

"那走吧，回去给你炖汤。"

"妈。"

宋珈蓝叫住她。

"如果他再来，你别让他上楼。"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话。"

她回到家翻了翻手机，赵闻礼那两条消息还挂着。

她没点开。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从头往下划。

第一条："结婚第一年，婆婆生日，包了五千红包。婆婆说'闻珂刚工作，你当嫂子的多照顾照顾'。给了闻珂两千。"

第二条："结婚第二年，装修房子，婆婆说'你娘家条件好，多出点'。我家出了八万。"

第三条："装修完，婆婆说'这房子以后也是闻珂的娘家'。我没接话，闻礼没吭声。"

第四条："上个月，闻珂说想买代步车。闻礼问我'能不能借她两万'，我说行。第二天婆婆打电话说'闻礼说你要给闻珂买车'。"

第五条："昨天，八道菜。婆婆打包六道。闻礼说'你别生气'。"

她划到最下面，加了一条。

第六条："今天，B超单。六周。我一个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里她妈在剁排骨，一刀一刀，声音闷闷的。

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上的镜子里，她脸色很白。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根验孕棒——昨晚从家里带出来的，粉色外壳，两条杠清晰得刺眼。

她把验孕棒和B超单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然后打开赵闻礼的对话框。

她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又消失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话过去。

"赵闻礼，你妈说想搬来跟我们一起住，你知不知道？"

消息发出去，这次秒读。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打包菜的时候说的。她说闻珂那边忙完了就来住，顺便'照顾'我。"

赵闻礼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我没听她说。"

"她没跟你说。"

"珈蓝——"

"你妈说的时候，你妹也在旁边。你妹说'嫂子反正怀孕了，我妈过去正好'。赵闻礼，你猜她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珈蓝，你先别多想，我问我妈——"

"你问你妈。你问完告诉我，她是来照顾我，还是来看着我的肚子。"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

三秒后屏幕亮了。

赵闻礼的语音通话请求。

她按了拒绝。

他发来三个字："你接电话。"

她没回。

他又发来一条："珈蓝，我买了下午的高铁票，我过去找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别来了。"

"你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第三章

赵闻礼还是来了。

下午四点，宋慧芬家的门铃响了三次。

宋珈蓝在卧室里听见她妈开了门，然后是赵闻礼的声音。

"阿姨，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她在屋里，你自己去吧。"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

赵闻礼敲了两下门。

"珈蓝，开门。"

宋珈蓝坐在床上没动。

"赵闻礼，我说了别来。"

"我来了。你把门打开。"

"你来了又怎么样？"

"你让我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声音很平，"六周了，不吐不晕，胃口还行。你要看什么？"

门外沉默了几秒。

"……你把门打开，我们当面说。"

"当面说什么？说你妈要搬过来？说你妹要借的钱变成我给的？还是说那八道菜里你一口都没吃上？"

"菜的事是我不对。"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妈搬过来的事，你怎么说？"

赵闻礼又沉默了。

隔着门板，宋珈蓝听见他叹了口气。

"她一个人住也孤单，说过来陪陪你——"

"赵闻礼。"

宋珈蓝声音突然沉下来。

"你在家的时候，她来过夜。你出差的时候，她也来过夜。她说'帮你看家'。可冰箱里的水果我买的，柜子里的补品我买的，连她拖地用的拖把都是我新换的。她来'陪'我，还是我来'供'她？"

"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珈蓝站起来，走到门边。

"赵闻礼，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半年前，你妹问你借五万块钱房租，你知道她没还吗？"

门外没声了。

"你不知道。你妈打电话跟我说，'闻珂那钱闻礼说不用还了，当哥哥给的'。我问闻礼，闻礼说他没说过。我问你妈，你妈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五万——"

"那五万你妈后来还了。还了三万，说剩下两万等手头宽了再给。到现在没给。我没催过。"

"珈蓝……"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都过去了？"

"不是——"

"那你告诉我，这些事什么时候才能真过去？"

赵闻礼的手按在门板上。

"你开门。我当着你的面跟你说清楚。"

宋珈蓝沉默了三秒。

开了门。

赵闻礼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截。眼睛下面有点青，头发也不像平时那么整齐。

她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屋。

赵闻礼走进卧室，目光先落在床上。枕头边上放着那张B超单，他没拿，就看着。

"六周。"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晚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本来想昨天吃完饭跟你说。"

赵闻礼闭了一下眼睛。

"珈蓝，我妈搬过来的事，我去跟她谈。你不想让她来，她就不来。"

"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闻珂那五万——"

"我让她还。"

"你让她还？"宋珈蓝笑了一下，"她拿什么还？你妈上个月刚跟我说，闻珂男朋友欠了债，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赵闻礼皱起眉。

"她男朋友欠债？"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还要她还那五万吗？"

赵闻礼嘴唇动了动。

"……等她手头宽了再说。"

"等她手头宽了。赵闻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宋珈蓝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自己看。"

赵闻礼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转账记录截图。从他们结婚到现在，宋珈蓝转给赵闻珂的钱，转给周美兰的钱，一笔一笔，日期、金额、备注，全打在A4纸上。

第三页是微信聊天截图。周美兰发的："闻珂最近手紧，你当嫂子的贴补点。"宋珈蓝回的："妈，我上个月刚给了两千。"周美兰回的："两千哪够啊，她租房子一个月都要三千。"

第五页是一张借条复印件。赵闻珂写的："今借到嫂子宋珈蓝人民币五万元整，半年内归还。"日期是去年九月。下面有赵闻珂的签名，没有还款记录。

赵闻礼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了。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他的账户转给赵闻珂的明细：去年十月两万，今年一月三万。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这——"

"这是你给的。你没跟我说过。"

"……我忘了。"

"你忘了。赵闻礼，你给你妹转了五万，你忘了跟我说。你妈拿了我的钱，你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妹借了钱不还，你说'等她手头宽了'。"

她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抽回来。

"我跟你结婚三年，你的钱是你家的钱，我的钱也是你家的钱。那我算什么？"

赵闻礼张了张嘴。

宋珈蓝把文件夹放回抽屉，关上。

"你走吧。你妈的事你想好了再来跟我说。"

"珈蓝——"

"我说了你走吧。"

她转身背对着他。

赵闻礼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肩膀，她没躲，但也没动。

"我明天来。"

"你别来了。"

"我明天来。"他又说了一遍，"你等我。"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宋珈蓝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片，她没出声。

客厅里她妈跟赵闻礼说了句什么，赵闻礼低声回了句"阿姨我改天再来看您"。

然后防盗门关上了。

宋珈蓝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赵闻礼发了条微信。

"珈蓝，那五万我让她还。我妈的事我去说。你在南京待两天，我处理完了来接你。"

她看了三遍。

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胃里翻了一下，她翻身冲向卫生间。

马桶前她吐了半天，全是酸水。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她眼圈红着，嘴角还挂着水渍。

手机在卧室响了。

她擦了擦嘴走过去。

屏幕上是赵闻礼的电话。

她接了。

"……喂？"

"珈蓝，你没事吧？"

"没事。"

"你声音不对——"

"我说了没事。"

"我明天一早到。"

"赵闻礼。"

她蹲在床边。

"你妈要是来了，你打算让她住哪？"

"我让她住酒店。"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清楚，以后不经你同意，不能来家里住。钱的事也是，不经你同意，谁都不能动。"

宋珈蓝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到吗？"

"你等我。"

赵闻礼又说了一遍。

"你等我一天。"

第四章

赵闻礼这次是坐最早一班高铁到的。

七点十分，宋慧芬家门口。

他没拎东西，就带了个手机。

门铃按了一次，宋慧芬开的。

"阿姨，珈蓝起了吗？"

"起了，在吃早饭。"

赵闻礼走进客厅的时候，宋珈蓝正坐在餐桌前喝粥。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吃了吗？"

赵闻礼在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

宋慧芬端了副碗筷过来，他接了，却没动。

"我妈那事，我说清楚了。"

宋珈蓝舀粥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过来。"

"信了？"

"不信。"

"那你怎么办？"

赵闻礼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周美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过去住怎么了？她怀孕了我不该照顾吗？"

赵闻礼的声音："她说了不用，你就别过来了。"

周美兰的声音："她说了算？那房子又不是她的——"

赵闻礼的声音："房子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周美兰的声音："写她名字也是我们赵家的——"

赵闻礼的声音："妈，你再这么说，以后就别来了。"

录音停了。

宋珈蓝放下筷子。

"你把这话跟你妈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骂了我一顿，然后说……她说她不来也行，但闻珂那五万得我们出。"

"你怎么说？"

"我说那五万是借的，让闻珂打欠条，每月分期还。"

宋珈蓝看着赵闻礼的眼睛。

"赵闻礼，你什么时候学会录音的？"

赵闻礼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走的那个晚上，我翻了你的文件夹。我看完就在想，我说的话你都不信了。那我得留个证据。"

宋珈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凉了。

"珈蓝，你让我处理的事我处理了。你还有什么要求，你一并说了。"

宋珈蓝没马上回答。

她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磕碰的声音隔着一道门。

"赵闻礼，我问你一个事。"

"你问。"

"你们家，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哪样？"

"你妈拿我的东西，你妹拿我的钱，你跟我说'忍一忍'。你问我有什么要求，可我的要求三年前就说过了——你记得吗？"

赵闻礼眼神动了一下。

"……记得。"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以后你家的就是你家的，我家的也是我家的。别分那么清楚。"

"对。我说了。可你家的还是你家的，我家的也是你家的。那我的呢？"

赵闻礼把手伸过桌面，握住她的手腕。

"你的还在你这。我没动过。"

宋珈蓝没抽回手。

"那八道菜呢？"

赵闻礼怔住了。

"我做了两个小时。你妈打包六道走的时候，你妹在电话里笑了三声。我听见了。你妈说'你嫂子手艺好着呢'，你妹说'那我多拿点'。"

"我——"

"你不在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回来的时候桌上空了，我走了。然后你问我'你什么意思'。"

宋珈蓝把手腕抽回来。

"赵闻礼，我不怕你妈偏心，也不怕你妹贪心。我怕的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等你知道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让我'别计较'。"

赵闻礼的手悬在桌面中央。

"从现在开始——"

"从现在开始。"宋珈蓝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你记住了什么？你记住了要录音，要留证据，要防着你妈。可你防着你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在这个家里？"

赵闻礼喉结滚了一下。

"……我想让你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他顿住了。

"然后我回来，继续做饭，继续被你妈打包，继续被你妹借钱，继续等你'处理'。赵闻礼，你处理完了这一件，还有下一件。你妈今天不过来，明天呢？后天呢？她说了'等你生完孩子她再来'，你怎么说？"

赵闻礼拿起手机，又放下。

"珈蓝，你信我一次。"

"我信你三年了。"

宋珈蓝站起来。

"你走吧。你妈的事你处理好了，可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今天不走了，你在家吃那顿饭，你会怎么做？"

赵闻礼张了张嘴。

"我——"

"你会不会说'妈，你少拿点，珈蓝还没吃'？"

赵闻礼没说话。

"你会不会说'闻珂，这是你嫂子做的，你问过她没有'？"

赵闻礼还是没说话。

宋珈蓝转身进了卧室。

赵闻礼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对面那碗粥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他把那碗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珈蓝，你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答？"

"我不知道。"

"那你走吧。"

"但我会记住这件事。你做的八道菜，我没吃上。以后你做的每一道菜，我都会吃。"

宋珈蓝在门里没出声。

"我今天先回无锡。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

"赵闻礼。"

门开了一条缝。

宋珈蓝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你公司是不是要裁员了？"

赵闻礼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加班到凌晨的那几次，我以为你忙项目。你妈打电话来问我'闻礼最近是不是压力大'，我才知道你部门在优化。"

"我妈跟你说的？"

"她让我'多体谅你'。"

赵闻礼靠在了门框上。

"……优化名单还没定。"

"如果定了呢？"

"定了的话，可能要降薪。"

"降多少？"

"不知道。"

宋珈蓝把门开大了半扇。

"赵闻礼，你妈跟你妹的事，我可以先放一放。但你工作的事，你得跟我说清楚。你是打算瞒着我，还是打算像你妈那样，等我'体谅'你？"

赵闻礼低下头。

"……我打算今天跟你说。"

"今天是什么时候？"

"现在。"

他抬起头。

"珈蓝，如果裁员名单有我，我可能需要用那笔定期存款。"

"那笔钱是给孩子留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用？"

"珈蓝，你让我说实话——"

"你说。"

"我不敢跟你说。"赵闻礼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怕你觉得我不靠谱。"

宋珈蓝看了他很久。

"你先进来。"

赵闻礼愣了一秒，跨进门槛。

宋珈蓝把门关上了。

"你把裁员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你今天说清楚了，那八道菜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赵闻礼在床边坐下。

窗外天光大亮。

他第一次觉得，她让他"说清楚"的时候，他心里不慌。

第五章

赵闻礼在宋珈蓝的卧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说了他们部门的优化方案、候选名单、领导找他谈的话。

他手机上跟HR的聊天记录翻给她看。

"珈蓝，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想等结果定了再跟你说。"

"定了再说？"

"定了再说。如果没裁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赵闻礼，你担心我担心吗？"

赵闻礼愣了一下。

"担心。"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能处理好。"

宋珈蓝没接话。

她靠在床头，手搭在小腹上。

"赵闻礼，你知道我为什么整理那个文件夹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你不说你妈拿了多少钱，不说你妹借了多少钱，不说你工作怎么样。我只能自己记。"

"我以后跟你说。"

"你说过。"

"这次是真的。"

宋珈蓝看着他的眼睛。

"赵闻礼，我怀孕六周了。前三个月最不稳。你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被裁了，我们家怎么办？"

"我有补偿金。"

"补偿金多少？"

"N+1。"

"够撑几个月？"

"……三四个月。"

"然后呢？"

赵闻礼没接话。

"然后你去找工作。你找得到吗？你们行业今年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珈蓝——"

"我不是逼你。我是说，你如果早告诉我，我们还能商量。存款怎么用，花销怎么省。你非要等我发现了才说。"

赵闻礼低着头。

"……我对不起你。"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那我说什么？"

"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赵闻礼沉默了一会儿。

"存款先不动。我再去找领导谈，看能不能转岗。补偿金如果能谈高一点，就谈高一点。房贷先用工资还，如果工资降了，就把车卖了。"

"车卖了你怎么上班？"

"地铁。公交。都行。"

宋珈蓝没再问。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张纸，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赵闻礼接过来，是一张手写的开支表。

房贷、水电、物业、饭钱、通勤、保险、孕期检查、待产包预算。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数字，最底下算了个总和。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睡不着。"

赵闻礼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如果老公被裁，月支出压缩方案。"

下面列了八个项目，每个都标了削减金额。

他看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珈蓝——"

"你先别感动。"宋珈蓝语气很平，"我写这个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孩子不能没有钱。"

赵闻礼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兜里。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记着的不光是钱。"

宋珈蓝没说话。

"还有那八道菜。"赵闻礼把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你写开支表的时候，备注里写了'四月二十六号，八菜，倒二菜'。"

宋珈蓝别过脸去。

"我忘了撕。"

"你别撕。"

赵闻礼站起来。

"珈蓝，你今天让我进来，我就当你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说给你机会。"

"你让我进来了。"

宋珈蓝抿了抿嘴。

"……你先解决你工作的事。"

"我会的。"

"还有你妈的事。"

"我也会。"

"还有你妹那五万——"

"我会让她打欠条。按月还。"

宋珈蓝看着他。

"赵闻礼，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能记住几天？"

"我这次录音了。"

"什么？"

赵闻礼掏出手机，点开一段新录音。

"四月二十七号上午十一点。我跟珈蓝说，工作的事不瞒她，存款不动，车能卖，转岗去谈。她问我记住几天，我录个音，万一我忘了，她放给我听。"

宋珈蓝愣住了。

"……你录这个干嘛？"

"你给我听的你妈那段录音，我学你的。"

"你学我？"

"你录了那么多。我录一段怎么了？"

宋珈蓝把脸转回来，看了他三秒。

"你学坏了。"

"我学好了。"

赵闻礼把手机收起来。

"我下午回无锡。转岗的事今天就去谈。你在这边多住两天，等我电话。"

"如果我妈又来找你呢？"

"我让她找你妈。"

"什么？"

"你跟阿姨说，我妈要是来了，就让阿姨说'珈蓝不在'。我这边跟我妈说'你去南京也找不到人'。"

宋珈蓝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不知道你这样。"

"我哪样？"

赵闻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狠。"

宋珈蓝靠在床头没动。

"赵闻礼，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为什么？"

"因为你狠了，我才能醒。"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传进来，宋珈蓝翻了个身，把手压在肚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闻礼发了条微信："转岗的事今天下班前告诉你结果。"

她回了个"嗯"字。

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应该是赵闻礼走了。

她闭上眼。

手指压在腹部，六周了。

她忽然想起那八道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肉。

她好像也没那么想吃。

她想要的是赵闻礼坐在桌边，夹一筷子，说一句"辛苦了"。

她等了三个小时。

他没回来。

她走了。

现在他说"你等我"。

她等了。

她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等到一盘凉菜。

赵闻礼的转岗申请批下来了。

当天下午五点，他给宋珈蓝打了电话。

"新部门工资降百分之十五，但不用出差，每天能按时回家。"

宋珈蓝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房贷呢？"

"我把车挂了二手平台。问的人挺多，下周能出手。"

"你舍得？"

"车没了可以再买。你没了——"

他顿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赵闻礼的手握紧手机。

"她说什么？"

"她说她知道错了。她还说，那六道菜的钱她补给咱。三千块，打我微信了。"

"你收了？"

"收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该拿的。"

赵闻礼抿了抿嘴。

"还有呢？"

"你妹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五万块分期还，每月两千。第一笔后天到账。"

"你回了？"

"回了。"

"回的什么？"

"我说'收到，按约定来'。"

赵闻礼忽然笑了。

"珈蓝。"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宋慧芬的声音："珈蓝，排骨炖好了！"

宋珈蓝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赵闻礼。"

"嗯？"

"那八道菜的菜单，我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等下次做给你吃。"

赵闻礼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

夕阳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我等你。"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声音很轻，像在笑。

"下次你妈来打包的时候，你得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

"然后呢？"

"然后我替你挡。"

"你挡得住吗？"

赵闻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挡不住也得挡。"

宋珈蓝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赵闻礼。"

"嗯？"

"你妹那条微信我截图了。你妈转账我也截图了。你答应的条件我也录了。"

"……你录音了？"

"学你的。"

赵闻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录吧。"

"那我挂了。"

"等等——"

"嗯？"

赵闻礼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回来的时候，我先给你重新做那八道菜。"

"你会做？"

"我学。"

"你学得会？"

"学不会也学。"

宋珈蓝没挂电话。

"赵闻礼，你这话，我当真了。"

"你当真。"

"你要不做到——"

"我这辈子给你做饭。"

电话那头传来宋慧芬的喊声："珈蓝，汤要凉了——"

宋珈蓝应了一声。

"赵闻礼，我回去的时候带个东西。"

"什么？"

"你猜。"

她挂了。

赵闻礼看着黑掉的屏幕，站在夕阳里站了很久。

他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妈，你以后别给珈蓝打电话了。"

周美兰的声音有点慌："怎么了？我给她打钱还错了？"

"你给她打钱没错。"

"那——"

"但你打钱之前，先跟我说。"

"闻礼，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我妈。"

赵闻礼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但你也是她婆婆。你打钱给她，她压力大。"

周美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打了。以后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管。"

"谢谢妈。"

"闻礼。"

"嗯？"

"珈蓝……她没生气了吧？"

赵闻礼看着远处的落日。

"她生不生气，得看我了。"

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宋珈蓝发了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一张B超单。

单子右上角写着六周。

底下她妈评论："多吃点。"

赵闻礼点了个赞。

然后把这张照片截了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站在公司楼下，天快黑了。

新部门的人发来消息："明天九点来报到。"

他回了个"好"字。

然后他翻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

标题是"八道菜食谱"。

第一个空行里，他打了四个字：糖醋排骨。

然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又补了一行。

"珈蓝，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做前两道了。"

发送。

已读。

她回了三个字。

"我等你。"

第六章

宋珈蓝在南京住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赵闻礼每天早晚各打一次电话。早上问"吃了吗"，晚上问"睡了吗"。中间发微信，有时候是照片，新部门工位、食堂午饭、楼下那棵开花的树。

她回得不勤，但都回。

他妈周美兰那三千块躺在她微信零钱里，她没动。赵闻珂的第一笔两千到账那天，她截了图存进文件夹，备注"首期"。

她妈炖了十二天汤。排骨汤、鸡汤、鱼汤，变着花样。

第十三天早上，宋珈蓝收拾行李箱。

宋慧芬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想好了？"

"想好了。"

"他可说了给你做饭。"

"他说的多了。"

"那你还回去？"

宋珈蓝把拉链拉上。

"他这次说了'我先学'。"

宋慧芬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妈。"

"嗯？"

"如果他没做到——"

"你回来。妈接着给你炖汤。"

宋珈蓝抱了她妈一下。

高铁上她靠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

赵闻礼发了条消息："几点到？我去接你。"

"下午两点。"

"我在出口等你。"

她没回那个"好"字。她点开那个收藏的B超单截图看了两秒。

六周的时候拍的。

现在快八周了。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绿，她把手贴在玻璃上。

无锡东站。

她拖着箱子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赵闻礼。

他站在出口栏杆外面，穿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什么？"

"汤。"

"你做的？"

"我妈做的。"

宋珈蓝看了他一眼。

"你妈知道了？"

"她知道你今天回来。她说'给珈蓝炖的，你不许偷喝'。"

宋珈蓝接过保温袋，有点烫。

"你妈——"

"我妈她改了。"赵闻礼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她说了，以后她给你东西，直接给你，不经过我。"

"这么好？"

"她怕你跑了。"

宋珈蓝弯了弯嘴角。

他们上了车。

赵闻礼新换了一辆二手白色轿车，车厢里有点皮子味。

"新车？"

"二手。车卖了之后补了点钱换的。"

"补了多少？"

"两万。"

"哪来的？"

赵闻礼发动车子，沉默了两秒。

"……跟你妹那五万里扣的。"

宋珈蓝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让她还的？"

"她自己提的。她说嫂子回来肯定要花钱，先还两万。剩下的按月给。"

"她哪来的钱？"

"她换工作了。"

"换了？"

"嗯。以前那个公司工资低。她说以后不欠你钱了。"

宋珈蓝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赵闻礼，你妹这话，你信吗？"

"我不信。"

"那你——"

"我信你。"

宋珈蓝转过头看他。

赵闻礼盯着前方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她换工作是真的。工资高也是真的。但她说'不欠你钱'，那是她说给你听的。她自己跟我说的是'哥，我慢慢还，别让嫂子着急'。"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你说过，我什么都瞒着你。"

宋珈蓝没接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赵闻礼从扶手箱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你看看。"

"什么？"

"你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我都补了。"

宋珈蓝拆开纸袋。

里面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赵闻珂的还款承诺书，写了每月还款日、金额、收款账户。最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第二张是周美兰的签字条："本人周美兰承诺，今后未经宋珈蓝同意，不随意取用家中物品及钱款。如有违反，自愿承担相应责任。"底下有日期，还有见证人签名——宋慧芬。

宋珈蓝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让你妈签这个？"

"我让她签的。我说你不签，珈蓝就不回来。"

"她签了？"

"她签了。"

"宋慧芬怎么成见证人了？"

"阿姨说，既然要签，她就当证人。"

宋珈蓝把纸塞回袋子里。

"赵闻礼，你妈签这个的时候，生气了吧？"

赵闻礼没说话。

"她生气你也不管？"

"她生气我也得让你回来。"

宋珈蓝把纸袋放在膝盖上。

"赵闻礼，你这样对你妈，你不怕她恨你？"

赵闻礼把车拐进小区。

"她恨我也比咱俩离了好。"

车子停稳。

他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珈蓝，那八道菜，我今天做。"

"你会了？"

"我学了十二天。"

"学了哪道？"

"全学了。"

宋珈蓝解安全带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八道菜。全学了。每天下班之后看视频，周末去我妈那练手。她把步骤写给我了。"

"她会做？"

"她不会。她买的教程。她跟我说'你学不会就别接珈蓝回来'。"

宋珈蓝看着赵闻礼。

他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下巴上冒了点胡茬。外套袖口沾了块油渍，像是做饭蹭的。

"你现在做？"

"现在做。你去歇着，好了叫你。"

他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了菜。

三个购物袋，满满当当。

宋珈蓝坐在副驾没动。

她看着赵闻礼把菜拎进单元门，又折回来拿她的行李箱。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他的背影。

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叫"赵闻礼的八道菜"。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楼道里飘着油烟味。

她闻出来了——糖醋排骨的焦糖味。

厨房里赵闻礼在切葱。

刀工有点生，葱段切得长短不齐。

宋珈蓝靠在厨房门框上。

"第一道？"

赵闻礼吓了一跳，刀在砧板上磕了一下。

"……你不是说去歇着吗？"

"我歇够了。"

"那你别进来。油烟大。"

宋珈蓝没动。

"你做了几天了？"

"十二天。每天都做。"

"做得怎么样？"

赵闻礼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

"前三天不能吃。第四天我妈说能吃了。第七天她说'可以出师了'。"

"她说的？"

"她说的。她说'你再做一遍，我尝尝'。第十天她说'行了，接珈蓝回来吧'。"

宋珈蓝走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配好的料碗，酱油、醋、糖、料酒，按顺序排了一排。

"你学的视频是谁的？"

"一个叫'阿婆厨房'的号。"

"你看了十二天？"

"看了三十多遍。"

宋珈蓝没再问。

她转身出了厨房，坐到餐桌前。

餐桌收拾得很干净。原来堆的东西都清了，桌面擦得反光。

碗筷摆了两副。筷子头朝里，碗底垫了隔热垫。

她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他这顿饭，做了将近四个小时。

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酱汁收得刚好，骨头上面裹着亮晶晶的糖色。赵闻礼把盘子放在她面前，筷子递给她。

"你先尝。"

宋珈蓝夹了一块。

入口甜酸，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她嚼了很久。

"……怎么样？"

"你尝过吗？"

"尝过。出锅前尝了两块。"

"你自己觉得呢？"

赵闻礼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我觉得比前几天的好。"

宋珈蓝又夹了一块。

"清蒸鲈鱼呢？"

"马上。"

他转身又进了厨房。

宋珈蓝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那块排骨。

她吃得很慢。

第二道菜上来的时候，她把排骨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位置。

赵闻礼端鱼上桌，盘子边沿烫得他嘶了一声。

"你慢点。"

"没事。不烫。"

他说着不烫，手指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清蒸鲈鱼的葱丝铺了满满一层，姜片切得很薄。

宋珈蓝拿起筷子拨了一下。

"你这姜片——"

"切了四天才切成这样。"

"……原来切什么样？"

赵闻礼摸了摸鼻子。

"原来切的是姜块。"

宋珈蓝没忍住笑了。

短促的一声，像是气音。

赵闻礼愣了愣。

"你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宋珈蓝把脸别过去，又转回来。

"赵闻礼。"

"嗯？"

"如果今天这些菜难吃，我怎么办？"

赵闻礼看着她。

"难吃你也得吃一口。"

"凭什么？"

"因为我做了十二天。"

宋珈蓝垂下眼。

"行。我吃。"

第三道菜油焖大虾。

第四道红烧肉。

第五道蒜蓉空心菜。

第六道干煸四季豆。

第七道番茄蛋汤。

第八道凉拌黄瓜。

菜上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珈蓝看着满桌子菜。

跟那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天婆婆端走了六道。

今天赵闻礼端上来八道。

她没动筷子。

赵闻礼也没催。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中间的菜冒着热气。

"珈蓝。"

"嗯？"

"那天的事，我想了十二天。"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事——你走那天，我回家看见垃圾桶里的菜叶子，我第一反应是'你太冲动了'。后来我想，你不冲动。你忍了三年。"

宋珈蓝没说话。

"第二件事——"赵闻礼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宋珈蓝看着那个盒子。

"什么？"

"你打开。"

宋珈蓝拿起盒子，翻开盖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素圈，内侧刻了行字。

她把戒指对着光看了看。

"我们重新开始的纪念日。"

赵闻礼说。

"那天是四月二十六号。你烧了八道菜。我一口没吃上。"

"然后呢？"

"然后今天也是八道菜。你看着我做完了。"

他把戒指拿出来，握住她的手。

"珈蓝，你可以不戴。但我想告诉你——那天你没吵没闹，是因为你不想吵了。今天你也没吵没闹，是因为你也不用吵了。"

宋珈蓝看着手里的戒指。

圈口正合适。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

"赵闻礼，戒指我收。但我现在不戴。"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不在。今天你在了。"

她把盒子合上，放进包里。

"你说重新开始。可那天的事还没完。"

赵闻礼看着她。

"怎么才算完？"

"等你妈跟你妹来家里吃饭那天。"

"——什么意思？"

"那天你做了八道菜。你妈端走六道。今天你重新做给我吃了。可你妈还没吃过你做的菜。"

赵闻礼怔住了。

"你是说——"

"你什么时候请她们来，当着我的面，给她们做一顿饭。你来分配，哪道给谁。你说留，就留。你说打包，就打包。"

赵闻礼沉默了很久。

"……好。"

"你说好。你什么时候请？"

"下周末。"

"你妈肯来？"

"我让她来。"

"你妹呢？"

"她也会来。"

宋珈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那你下周末做好之前，这些菜，我天天吃。"

"天天吃不会腻？"

"你做十二天都没腻，我吃十二天怎么了？"

赵闻礼看着她低头吃菜的样子。

他没动筷子。

他就看着。

窗外天全黑了。

厨房灯还亮着，油烟机嗡嗡响了一阵，自己停了。

宋珈蓝夹起第六块排骨的时候，赵闻礼终于拿起筷子。

两个人隔着八道菜的热气。

谁都没再说话。

第七章

周末来得比宋珈蓝想的快。

周五晚上赵闻礼在厨房备菜，把她赶去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个综艺，她看不进去。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最后点开了赵闻珂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还款承诺书那件事。赵闻珂说"嫂子，钱我转过去了"。她回了个"收到"。

她想了想，打了行字。

"闻珂，明天回来吃饭吗？"

对面秒回。

"回的。我哥跟我说了。"

又一条。

"嫂子，明天那菜，我哥做？"

"他做。"

"他行吗？"

宋珈蓝打字："他学了一个月了。"

赵闻珂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那我明天早点到。帮忙打下手也行。"

宋珈蓝看着那条消息，没再回了。

她妈宋慧芬发了条语音过来："明天什么情况？"

宋珈蓝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赵闻礼请他妈跟他妹吃饭，他做菜。"

宋慧芬沉默了两秒。

"他做？"

"他做了。"

"……你看着？"

"我坐着。"

宋慧芬又沉默了。

"珈蓝，你这招够狠的。"

"我没使招。"

"你让他自己跟自己家里人摊牌。你没开口，你让他开口。"

宋珈蓝没接话。

"行。"宋慧芬说，"明天吃完给我发个消息。别让他们欺负你。"

"妈。"

"嗯？"

"他给我做饭做了十二天。"

宋慧芬那边笑了一声。

"行。那妈不多说了。"

挂了电话，宋珈蓝走到厨房门口。

赵闻礼正在处理虾，牙签挑虾线，动作比上次熟练得多。

"明天几点来？"

"我跟她们说十一点。"

"十一点你开始做？"

"九点开始。"

"那你妹说早点来帮忙。"

赵闻礼手顿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行。"

赵闻礼把虾放进碗里。

"珈蓝——"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

"你先把菜做好。"

赵闻礼闭上了嘴。

周六早上八点半，宋珈蓝醒了。

赵闻礼不在床上。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他已经在洗菜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周美兰发了条消息："珈蓝，我出门了，买点水果就过去。"

宋珈蓝回了个"好的妈"。

又一条："闻礼做的菜你们吃，我就不打包了。"

宋珈蓝看着那行字。

"妈，今天菜多，您想吃啥跟闻礼说。"

周美兰回了个笑脸。

十点四十，门铃响了。

宋珈蓝开的门。

周美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身后跟着赵闻珂。

赵闻珂穿了件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些。

"嫂子！"赵闻珂先开了口，"我哥呢？"

"厨房。"

赵闻珂换了鞋就往厨房跑。

周美兰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看了一眼客厅。

"珈蓝，你坐着，别忙。"

"妈，您坐。"

周美兰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宋珈蓝给她倒了杯水。

"闻礼说今天他做菜？"

"嗯，做了快一个月了。"

周美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以前在家连泡面都煮不好。"

"现在能煮八道菜了。"

周美兰看了她一眼。

"珈蓝，妈那天的事——"

"妈。"宋珈蓝打断她，"今天吃饭。菜好了先吃，有话吃完再说。"

周美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头。

厨房里传来赵闻珂的声音："哥！你这刀工可以啊！"

赵闻礼低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赵闻珂笑了两声。

宋珈蓝坐回餐桌边。

碗筷摆好了。四副。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今天每道菜留多少，赵闻礼说了算。

十一点半，赵闻礼端了第一道菜出来。

糖醋排骨。

摆在她面前。

"珈蓝，你尝。"

周美兰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没动。

赵闻珂从厨房探出头："哥，你先让妈尝啊。"

"妈等会儿。"赵闻礼把盘子往宋珈蓝面前推了推，"你先尝。"

宋珈蓝夹了一块。

赵闻礼看着她嚼完。

"怎么样？"

"比上次好。"

赵闻礼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道菜清蒸鲈鱼，他还是端到宋珈蓝面前。

第三道第四道，每道菜先到她面前，她夹一筷子，他才转桌。

周美兰的筷子一直没怎么动。

第五道菜上来的时候，周美兰说了一句话。

"闻礼，你给珈蓝夹菜，妈不眼红。"

赵闻礼的手停在半空。

"妈——"

"你给她夹。"周美兰端起自己的碗，"你给她夹完了，妈再吃。"

宋珈蓝看着周美兰。

周美兰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碗，视线落在桌面上。

赵闻礼把第五道菜放下，给宋珈蓝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宋珈蓝没动。

"妈，您今天来，有什么想说的？"

周美兰把碗放下了。

"珈蓝，妈那天拿菜，是我不对。"

"您不是不对。"

宋珈蓝也把筷子放下。

"您是不把'我的'当回事。"

周美兰嘴唇抿了一下。

"……是。妈不对。"

"您签的那个条子，我看了。可那是闻礼让您签的，不是您自己想签的。"

周美兰没说话。

"今天您来，我就想听您说一句——您是觉得'以后不拿了'，还是觉得'拿之前跟她说一声'？"

周美兰抬头看着宋珈蓝。

"……有区别？"

"有。"

宋珈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您要是觉得'以后不拿了'，那是忍。您要是觉得'拿之前说一声'，那是认。"

"认什么？"

"认这个家里，除了您儿子，还有我。"

赵闻珂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周美兰沉默了一会儿。

"珈蓝，你这张嘴，比你妈厉害。"

"我妈教得好。"

周美兰低了一下头。

"……妈认。"

她声音不大。

"妈认。以后拿什么，先跟你说。你说行，妈就拿。你说不行，妈不碰。"

宋珈蓝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不是不让您拿。"

"那你是——"

"您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说'珈蓝，这道菜我给闻珂送去'。我给您打包。"

周美兰愣了三秒。

赵闻珂在厨房门口把葱放下了。

"嫂子——"

"闻珂。"宋珈蓝转头看她，"你今天坐下吃饭。你哥做的菜，你也有份。但你要记住，这是你哥做的。不是我做给你吃的。"

赵闻珂走过来，在周美兰旁边坐下。

"嫂子，我记住了。"

"你记住了什么？"

"你是我嫂子。不是我保姆。"

宋珈蓝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赵闻珂碗里。

"吃吧。"

赵闻珂低头扒了一口饭。

周美兰坐在对面，拿起筷子。

赵闻礼站在桌边，手里端着最后一道凉拌黄瓜。

他把它放在桌子正中间。

"开饭。"

四个人围着桌子。

八道菜，一道没少。

宋珈蓝吃了一块排骨，喝了一口汤。

赵闻礼坐在她右手边，夹菜的时候袖子蹭到了她的手臂。

她没躲。

周美兰给赵闻珂夹了一块鱼，赵闻珂说了句"妈我自己夹"。

赵闻礼给他妈盛了碗汤。

"妈，你尝尝。"

周美兰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

赵闻礼又给宋珈蓝盛了一碗。

"你也喝。"

宋珈蓝接过来。

碗底有点烫，她两手捧着，低头吹了吹。

赵闻礼看着她吹气的样子。

"珈蓝。"

"嗯？"

"下周我学新菜。"

"学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周美兰放下汤碗。

"闻礼，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

"妈。"

赵闻礼打断她。

"吃饭。"

周美兰笑了笑，低头喝汤。

赵闻珂在桌底下踢了她哥一脚。

赵闻礼没理她。

宋珈蓝把汤喝完，碗放在桌上。

"赵闻礼。"

"嗯？"

"我包里那张B超单，明天去复查。"

"我陪你去。"

"你跟新部门请假了？"

"请了。上午半天。"

"你妈跟你妹明天——"

周美兰抬起头。

"我们明天不在。你们去吧。"

宋珈蓝看着周美兰。

"妈，您不陪我去？"

"不陪了。你们小两口的事，妈不掺和。"

宋珈蓝没再说话。

她把碗筷收起来，端进厨房。

赵闻礼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刷碗。

水声哗哗的。

"珈蓝。"

"嗯？"

"今天算完事了吗？"

宋珈蓝把盘子递给他。

"不算。"

"还差什么？"

"差你以后每天都记得今天。"

赵闻礼接过盘子，挤了洗洁精。

"我记住了。"

"你上次也说你记住了。"

赵闻礼把刷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

"所以我录了音。"

宋珈蓝动作停了一下。

"你又录了？"

"录了。今天饭桌上，我妈说'以后拿什么先跟你说'，你妹说'你是我嫂子不是我保姆'，我都录了。"

"你录这个干嘛？"

"万一我忘了，你放给我听。"

宋珈蓝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你手机给我。"

"干嘛？"

"我帮你存个备份。"

赵闻礼擦了擦手，把手机递过去。

宋珈蓝打开他的录音文件，找到今天那个，点了分享。

发给了自己。

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赵闻礼。"

"嗯？"

"你以后忘一次，我放一遍。"

"放给我听？"

"放给你妈听。"

赵闻礼看着她。

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他手上，他没关。

"……你狠。"

"你教的。"

他关掉水龙头。

厨房外面，周美兰在跟赵闻珂说话。

"珂珂，你回去帮妈把冰箱收拾一下。"

"好嘞。"

赵闻礼靠在灶台边，看着宋珈蓝把盘子擦干。

"珈蓝。"

"说。"

"你明天复查完，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再说。"

宋珈蓝把擦干的盘子放进柜子。

"行。"

她关好柜门，转身看着他。

"但你别又给我做饭。我今天吃撑了。"

赵闻礼笑了。

"不做饭。"

"那做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厨房灯暖黄暖黄的。

外面客厅里周美兰开始穿鞋，赵闻珂喊着"哥我们走了"。

赵闻礼应了一声。

宋珈蓝送她们到门口。

周美兰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珈蓝，明天检查完，给妈发个消息。"

"知道了妈。"

门关上。

宋珈蓝靠在玄关墙边。

赵闻礼走过来，手搭在她腰上。

"累不累？"

"还好。"

"那八道菜——"

"今天不用提。"

她抬头看他。

"你今天做得挺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闻礼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珈蓝。"

"嗯？"

"我忘了跟你说一句。"

"什么？"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走了。"

宋珈蓝没说话。

"你走了，我才知道你平时忍了多少。"

赵闻礼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我不走了。"

她说。

"但我随时能走。"

赵闻礼抬起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宋珈蓝推开他，往卧室走。

"关灯。"

赵闻礼在玄关站了两秒，伸手关了客厅灯。

黑暗里传来宋珈蓝的声音。

"明天复查完，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行。"

卧室灯开了。

赵闻礼走进去，看见宋珈蓝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个红色丝绒盒子。

她打开盖子，把戒指拿出来。

圈口刚好。

她套在无名指上，转了一圈。

"赵闻礼。"

"嗯？"

"戒指我戴了。但你妈那条录音，我还留着。"

"留着吧。"

他躺在她旁边。

床头灯还亮着。

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宋珈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学新菜的时候——"

"嗯？"

"也做给你妈和你妹吃。"

"好。"

"一个月做一次。"

"好。"

"一年后，我不听录音了。"

赵闻礼的手在黑暗里找到她的肩膀。

"一年后呢？"

"一年后我信你。"

他没说话。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

宋珈蓝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八周了。"

"嗯。"

"明年这时候，他或者她，也能吃你做的菜了。"

赵闻礼的手掌贴着她的腹部。

"他能吃的时候，我就做十道。"

"为什么是十道？"

"因为你烧了八道，我补了八道。加两道，是利息。"

宋珈蓝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你这个账算得——"

"跟你学的。"

"你学坏了。"

"我学好了。"

她没有反驳。

窗外的车灯暗下去。

房间彻底黑了。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晚安，赵闻礼。"

"晚安，珈蓝。"

"明天早上别做饭了。你煮个粥就行。"

"行。"

"八宝粥。"

"行。"

"别放太多糖。"

"行。"

"赵闻礼。"

"嗯？"

"你再说一个'行'，我就让你睡客厅。"

他闭嘴了。

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她没睁眼。

他也没再说话。

那枚戒指贴着皮肤，有一点点凉。

慢慢暖了。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赵闻礼煮了八宝粥。

糖放得不多，红枣莲子桂圆都煮化了，稠稠的一碗。

宋珈蓝坐在餐桌前喝粥，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反着晨光。

赵闻礼坐在对面，捧着自己那碗，看了她好几次。

"你看什么？"

"看戒指。"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宋珈蓝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喝粥。

医院人不多。

B超室门口坐了几个孕妇，宋珈蓝靠在椅子上翻手机。

赵闻礼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挂号单。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手指头在抖。"

赵闻礼把挂号单换了一只手。

"……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医生说——"

"说什么？"

"说孩子很好。然后又说——"

"说什么？"

"说让你少生气。"

宋珈蓝扭头看他。

"你这话，是替谁说的？"

赵闻礼老实回答："替我自己说的。"

B超室叫号了。

宋珈蓝站起来，把包递给他。

"你在这等着。别偷听。"

"我没法偷听。"

"那最好。"

门关上了。

赵闻礼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

手机震了一下。

他妈周美兰发消息："怎么样了？"

他回："在检查。"

周美兰又发："检查完了给我打电话。"

他回了个"好"字。

又震了一下。

赵闻珂："哥，嫂子进去了？"

他回："进去了。"

赵闻珂："你别紧张啊。嫂子身体好着呢。"

他回："我没紧张。"

赵闻珂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检查门开了。

宋珈蓝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闻礼站起来。

"怎么样？"

"医生说——"

"说什么？"

"说孩子很好。胎心有了，大小正常。"

赵闻礼的肩膀松下来。

"……然后呢？"

"然后说让我别生气。"

赵闻礼看着她。

"医生真这么说的？"

"医生原话是'保持心情愉快'。我翻译了一下。"

赵闻礼把单子拿过来，看了两遍。

"真的很好？"

"你要不信，你进去问医生。"

"我信。"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兜。

"走吧。"

"去哪？"

"说了到了你就知道。"

赵闻礼开车，没上高架，拐进老城区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片拆迁后的空地，围着蓝色铁皮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

他把车停在路边，绕到副驾给她开门。

"到了。"

"这什么地方？"

"你下来看看。"

宋珈蓝下了车，站在铁皮墙前面。

墙上钉着一张规划公示图，风吹日晒，边缘卷起来了。

她凑近看了看。

"……幼儿园？"

赵闻礼站在她身后。

"这块地要盖公办幼儿园。明年九月招生。"

宋珈蓝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问的。我新部门一个同事住这附近，他说这片要开个新的公办园，我过来看了看。"

"你来看幼儿园？"

"我来看旁边的。"

他指了指公示图右下角。

规划图旁边贴了张小型公告，落款是区教育局。

上面写着："配套公办幼儿园一处，规划新建住宅用地一块——"

宋珈蓝看了半天。

"……住宅用地？"

"听说要盖新小区。房价比我们现在那便宜不少。"

"你要换房？"

"我想让你看看。"

宋珈蓝站直了身子。

"赵闻礼，你现在工资降了，车换了，存款没动。你拿什么换房？"

赵闻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我算过了。"

宋珈蓝接过来。

纸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现在的月供、预计新房月供、公积金能抵多少、卖旧房能回款多少、中间差额怎么补。

"你什么时候算的？"

"每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晚上不睡觉？"

"睡。睡之前算一小时。"

宋珈蓝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算这个，我没问你。"

"我想让你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问，我做了也没意思。"

风把纸吹卷了一个角，她用手压平。

"赵闻礼，你现在没条件换房。你妈你妹那边刚稳定，你工作刚转岗——"

"所以我说想让你看看。不是让你现在决定。"

他把纸折好放回兜里。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在想以后的事。"

宋珈蓝站在铁皮墙前面。

公示图上的幼儿园效果图画得很漂亮，黄墙蓝顶，门口种着一排树。

"你以后想住这附近？"

"嗯。"

"为了孩子？"

"为了你。"

宋珈蓝没接话。

"你上班那么远——"赵闻礼继续说，"你现在住的地方离你公司公交一个半小时。这边有地铁，将来通了之后四十分钟。"

"我公司明年搬。"

"搬哪？"

"搬到新吴那边。"

赵闻礼愣了一下。

"……那边更远。"

"所以我没说换房。"

"但你也没说不换。"

宋珈蓝转过身，背靠着铁皮墙。

"赵闻礼，你昨天做了八道菜，今天带我来看幼儿园。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带我银行看存折？"

赵闻礼摸了摸鼻子。

"存折在家里。"

"你连存折都准备好了？"

"……没。我想着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你看。"

宋珈蓝笑了。

很短，但很真。

"赵闻礼，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啰嗦了。"

他站在她面前，风把公示图的边角吹得哗啦响。

"那你嫌弃我吗？"

宋珈蓝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嫌弃。"

"那——"

"嫌弃你啰嗦，但不嫌弃你算账。"

她往车那边走。

"走吧。回家。"

"回家干嘛？"

"你不是说存折在家里吗？回去看看。"

赵闻礼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跟了上去。

上车的时候，宋珈蓝系好安全带，随口问了一句。

"你问你妈借过钱没有？"

赵闻礼发动车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那表格里，首付那一栏有个备注'妈借五万'。"

赵闻礼沉默了几秒。

"我昨晚写好忘擦掉了。"

"你妈肯借？"

"她说'给'。我说'借'。"

"她有钱？"

"她存了点养老钱。"

"你让她拿养老钱给你换房？"

"我没让她拿。她听说我要换房，自己打电话来说的。"

宋珈蓝看着后视镜里的巷口。

"赵闻礼，你妈借你那五万，你打算怎么还？"

"按月还。一年还清。"

"用你工资？"

"用我工资。"

"那你生活费呢？"

赵闻礼看了她一眼。

"你管我生活费？"

"我不管你谁管？"

赵闻礼把车开出巷子。

"珈蓝。"

"嗯？"

"你管我的时候，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

"好过你不管我。"

宋珈蓝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下去。

"那存折回家再给我。我累了，睡会儿。"

"你睡。"

"到了叫我。"

"到了我叫你。"

她闭上眼。

耳边是车窗外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嗡鸣。

阳光透过前挡风打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赵闻礼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她没睡着。

但她也没睁眼。

手指搭在腹部，戒指贴在胸口。

车子拐过一个弯，她听见他哼了一句歌。

调子有点跑。

她弯了弯嘴角。

没出声。

第九章

存折上的数字比宋珈蓝想的少一点。

赵闻礼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一张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上个月工资呢？"

"交了房贷，剩下的买了菜。"

"买菜买了多少？"

"……八百多。"

"八百多你做了十二天的菜？"

赵闻礼没说话。

宋珈蓝把存折合上。

"你瘦了。"

"没有。"

"你下巴尖了。"

"那是光线问题。"

宋珈蓝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你脸颊肉没了。"

赵闻礼躲了一下，没躲开。

"……省着点吃。"

"你省着吃给我做饭？"

"也不是给你——"

"给谁？"

"给咱俩。"

宋珈蓝把手收回来。

"赵闻礼，下个月你不用天天做菜了。一礼拜做两次。其余时间你正常吃饭。"

"那你想吃的时候——"

"我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你天天吃青菜就健康？"

赵闻礼把存折收起来。

"珈蓝，我吃得惯。"

"你吃得惯，你妈看得惯吗？"

赵闻礼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瘦了？"

"她以为我最近忙。"

"你忙什么？"

"忙转岗。忙学菜。忙看幼儿园。"

宋珈蓝靠在沙发靠背上。

"你妈借你那五万，你别要了。"

赵闻礼转头看她。

"为什么？"

"你让你妈的养老钱拿来给你换房。她以后怎么办？"

"我以后还她。"

"你还她的时候，她多老了？"

赵闻礼没接话。

"你妈昨天来吃饭，你没看出来她手抖？"

赵闻礼手攥了一下。

"……看出来了。"

"她拿筷子的时候抖了两下。她以前不抖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拿她的钱？"

赵闻礼低着头。

"她说她愿意。"

"她说愿意你就拿？赵闻礼，你妈那年六十多了。她的钱是她的养老本。你拿了她的钱，她以后生病怎么办？"

赵闻礼抬起头。

"……那换房的事，不换了？"

"换。"

"拿什么换？"

宋珈蓝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

"我卡里还有七万。"

"那是你——"

"是我的。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妈的。"

赵闻礼看着她。

"珈蓝，那是你的钱。"

"我知道。我借给你。"

"——借？"

"借。你打欠条。按月还。跟闻珂一样。"

赵闻礼张了张嘴。

"珈蓝，你不用——"

"我不是用。"宋珈蓝打断他，"我是借。你要还的。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赵闻礼沉默了一会儿。

"你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不认真？"

赵闻礼站起来，去书房拿了纸笔。

回来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写了张欠条。

"本人赵闻礼，今向宋珈蓝借款人民币柒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分二十四个月还清，每月还款三千元。利息按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五计算。"

她签了名，日期，递给他。

"你签。"

赵闻礼接过笔，在借款人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宋珈蓝把欠条折好，放进她那个文件夹里。

"你妈那五万，让她留着。"

"……好。"

"你妹那钱，照常还。"

"好。"

"你欠我的钱，不能让你妈你妹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们知道了，这钱就成了'我们家的钱'。"

赵闻礼看着她。

"珈蓝，你分得这么清，是不是还是不信我？"

宋珈蓝把文件夹放回抽屉。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你妈和你妹。她们改得了今天，改不了明天。我的钱放在你名下，就是她们眼里的'自家人'。"

她转过身。

"赵闻礼，咱们家的事，你先欠着。等你哪天不欠我钱了，再说'我们家的钱'。"

赵闻礼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不借？"

"因为我想换房。因为我想让小孩上那个幼儿园。因为我想早上能多睡四十分钟。"

"……那你让我跟你一起攒。"

"我在攒。你呢？"

赵闻礼握紧了笔。

"我也攒。"

"你用什么攒？你工资降了，车换了，房贷没降。你一个月能剩多少？"

赵闻礼没说话。

"你拿什么攒？"

"……我接私活。"

"什么私活？"

"我以前同事开了个工作室，让我帮忙做报表。一单八百。"

"你什么时候接的？"

"上周。"

"做了几单？"

"一单。昨晚熬夜做的。"

宋珈蓝走过去，拉开他的袖子。

手腕上有个浅浅的键盘印。

"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四个小时。"

"赵闻礼——"

"你别骂我。"

"我没骂你。"

"你眼睛红了。"

宋珈蓝把他的手放下。

"你继续接。但一周最多两单。你熬坏了，做不了饭，也赚不了钱。"

"好。"

"欠条我收着。你每还一笔，我在后面记一笔。"

"好。"

"等你还清了——"

"还清了怎样？"

宋珈蓝走回卧室门口。

"还清了再说。"

门关上了。

赵闻礼一个人站在书桌前。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八道菜食谱"那页，在底下新加了一行。

"还欠条。每月三千。坚持二十四个月。"

他加了个闹钟。

每月十五号，下午三点。

提醒事项："给珈蓝转钱。"

然后他关了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珈蓝。"

"嗯？"

"今晚吃什么？"

门开了一条缝。

"昨天剩的菜热一热。"

"我重新炒个青菜——"

"你坐下。"

宋珈蓝把门推开。

"今天晚上你坐着。我去热。"

她越过他，走进厨房。

赵闻礼站在客厅里，听见微波炉转起来的声音。

他慢慢坐回沙发上。

存折还在茶几上摊着。

他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是她刚写的。

"欠条编号零零一。借款人赵闻礼。出借人宋珈蓝。监督人：宋珈蓝本人。"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如果你忘了还，我会提醒你。如果你假装忘了，我会放录音。"

赵闻礼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给宋珈蓝发了条微信。

"欠条我存了照片。万一你弄丢了，我还有备份。"

消息发出去。

厨房里微波炉"叮"了一声。

他听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回了一条。

"你学坏了。"

他又回了一条。

"跟你学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

欠条、私活、存折、八道菜、幼儿园。

他想起一个词。

她说的。

"重新开始"。

他也闭着眼，轻声说了三个字。

"重新来。"

窗户上映着他弯起来的嘴角。

第十章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赵闻礼在厨房炸带鱼。

宋珈蓝坐在客厅沙发上，肚子已经显了怀。

手机震了一下。

赵闻珂发来一条微信："嫂子，这月钱转过去了，你查收。"

宋珈蓝点开转账记录，两千整。

她回了个"收到"。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周美兰："珈蓝，我今天腌了酸萝卜，给你们送点过去？"

宋珈蓝打字："妈，您别跑一趟，让闻礼下班去拿。"

周美兰："也行。那你们别买外面的，不干净。"

她回了个"好"。

厨房里带鱼下锅的滋啦声停了。

赵闻礼探出头来："谁？"

"你妈。说腌了酸萝卜。"

"她最近怎么老腌东西？"

"她说孕妇爱吃酸的。"

赵闻礼缩回厨房。

宋珈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茶几角落摆着那个红色丝绒盒子，戒指她一直戴着，盒子空着放在那。

她拿起盒子翻了翻，里面垫了一层绒布，绒布底下压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赵闻礼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戴了，把戒指放回来。我不会问为什么。"

下面有一行小字。

"但你放回来之前，先告诉我。我可以重新求一次。"

宋珈蓝把纸折好，塞回绒布底下。

"赵闻礼。"

"嗯？"

"你那个盒子——"

"怎么了？"

"里面有张纸。"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赵闻礼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锅铲。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写了什么？"

"你没看？"

"我写的时候没看。"

宋珈蓝把盒子举起来晃了晃。

"你写纸条放里面干嘛？"

"……以防万一。"

"以防什么万一？"

赵闻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锅铲放在茶几上，围裙也没解。

"以防你哪天又走了。你走之前翻到这个，能看一眼。"

宋珈蓝把盒子放在他手里。

"你拿回去。"

赵闻礼愣住。

"……你不要了？"

"戒指我已经戴了。盒子你收着。等你重新求的时候用。"

赵闻礼握着那个盒子。

"我现在不能求？"

"你现在求什么？你欠条才还了三个月。"

"还完了能求？"

"还完了再说。"

赵闻礼把盒子攥紧了。

"那我抓紧还。"

"你抓紧。带鱼糊了。"

赵闻礼猛地站起来冲回厨房。

宋珈蓝靠在沙发里，听见厨房里手忙脚乱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戒指。

阳光照在素圈上，泛了一小圈光。

手机又震了。

她妈宋慧芬发了条语音："珈蓝，周末回来吗？妈做了你爱吃的——"

她又发了一条："赵闻礼来不来？他上次做的那个排骨不错，让他带一份过来。"

宋珈蓝按着语音说："妈，他周末加班。下礼拜我回去。"

宋慧芬回了个"行"。

她放下手机。

厨房里带鱼重新下了锅，香味飘出来。

赵闻礼喊了一声："珈蓝，你进来尝尝咸淡。"

她站起来，挺着肚子走到厨房门口。

赵闻礼夹了一块带鱼，吹了两下递到她嘴边。

她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鱼肉嫩，咸淡刚好。

"怎么样？"

"行了。出锅吧。"

他关火装盘。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

"赵闻礼。"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做带鱼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什么日子？"

赵闻礼停下手。

"……上个月十五号。我还你第一笔钱那天。"

"你做的带鱼是什么味？"

"糊了。"

"糊了你让我吃。"

"你说'糊了也有营养'。"

宋珈蓝笑了笑。

"你记性变好了。"

"欠条记着呢。菜谱也记着呢。"

他把装好盘的带鱼端起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珈蓝。"

"嗯？"

"今天是你烧那八道菜的整四个月。"

"……所以呢？"

"所以今天我多做了一道。第九道。"

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宋珈蓝跟过去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带鱼、排骨、青菜、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腌萝卜哪来的？"

"我妈早上送过来的。没进门，放门口了。"

"她人呢？"

"走了。她说你睡懒觉，不吵你。"

宋珈蓝在餐桌前坐下。

赵闻礼坐在对面。

窗外阳光正好。

"赵闻礼。"

"嗯？"

"你欠条还了四个月了。还有二十个月。"

"我知道。"

"二十个月后——"

"二十个月后我重新求一次。"

"求什么？"

"求你嫁给我。"

宋珈蓝夹了一筷子带鱼。

"赵闻礼。"

"嗯？"

"你妈腌的萝卜，下回让她多腌点。我吃得惯。"

赵闻礼看着她。

"好。"

"你妹那钱——"

"她说下个月多还五百。"

"为什么？"

"她说她加薪了。"

"那你呢？"

赵闻礼放下筷子。

"我？"

"你加薪了吗？"

"加了。"

"加多少？"

"新部门转正了。加百分之五。"

"那下个月你多还多少？"

赵闻礼摸了摸鼻子。

"……你算好了？"

"你存折我上周看了。"

"你偷看？"

"你放茶几上的。"

赵闻礼笑了一下。

"多还三百。"

"行。我记上了。"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赵闻礼，欠条七月还款——三千三。"

她打了一行字。

然后抬头看他。

"你还完这笔，还欠多少？"

"你自己算。"

"我算了。还差五万四。"

"记着呢？"

"记着呢。"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赵闻礼。"

"嗯？"

"明年这个时候，你欠条还完那天，你求我的时候——"

"嗯？"

"别做饭了。咱们出去吃。"

"吃什么？"

"你定。"

赵闻礼端起碗，低头扒了口饭。

"好。"

"你别只说好。"

"那我说什么？"

宋珈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你说'行'。"

赵闻礼看着碗里的排骨。

"行。"

她笑了。

窗外有风，吹动了餐桌上那张欠条的复印件。

她伸手压平。

欠条下面，压着一张B超单。

十二周的。

单子角落里，她用笔写了一行小字。

"赵闻礼欠宋珈蓝七万。分二十四个月还清。监督人：赵闻礼本人。"

底下又加了一行。

"监督人新增：周美兰。赵闻珂。"

她伸手把那行字指给他看。

"你妈跟你妹也知道了？"

"知道了。上周她们来吃饭，我让她们签了。"

"签了什么？"

"监督人确认书。"

赵闻礼看着她。

"……你让我妈见证我还你钱？"

"嗯。"

"她签了？"

"签了。她说'闻礼不还我替他还'。"

赵闻礼放下筷子。

"珈蓝——"

"你别感动。她是替你还，不是替你还给我。她是怕我跑了，她孙子没了。"

赵闻礼把碗端起来。

"那你还跑吗？"

宋珈蓝也端起碗。

"看你还钱速度。"

他低头吃饭。

她低头喝汤。

桌上九道菜。

一盘腌萝卜在最边上，是周美兰的。

赵闻礼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

"珈蓝。"

"嗯？"

"那八道菜的菜单，你还留着吗？"

"留着。"

"翻出来。"

"干嘛？"

"我看看明年出去吃的时候，少点哪几道。"

宋珈蓝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最前面。

"你做的第一道糖醋排骨——"

"拍了？"

"拍了。你端盘子的时候手抖了，照片糊的。"

赵闻礼凑过去看。

"糊了还留着？"

"留着。等你欠条还完了，这张照片打印出来，镶框挂墙上。"

"挂哪？"

"挂厨房。"

赵闻礼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天的排骨最难吃。你最难吃的菜我都吃了。以后你做得多好吃，我都不怕了。"

赵闻礼没说话。

他把她手机拿过来，翻到那张糊了的照片。

看了很久。

"珈蓝。"

"嗯？"

"那天谢谢你。"

"谢我吃了你的糊排骨？"

"谢你没走远。"

宋珈蓝把手机拿回来。

"赵闻礼。"

"嗯？"

"你今天这九道菜——"

"嗯？"

"糊的那道，我吃了。没糊的，我也吃了。"

她把手机锁屏。

"明天再做一次。做得比今天好就行。"

赵闻礼站起来收碗。

"明天做十道。"

"别。九道够了。你下次做十道的时候——"

"嗯？"

"是你还完欠条那天。"

他端着碗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

她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戒指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素圈。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

"赵闻礼。"

"嗯？"

"你洗碗的时候，哼歌吗？"

"哼。"

"哼什么？"

"不知道。"

"你哼。我听着。"

水声里，他哼了一句。

调子还是有点跑。

但她听出来了。

是那天在幼儿园门口，他也哼过的那首。

她靠在门框上，手搭在肚子上。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今天的碗，他洗。

今天的歌，他哼。

今天的她，没走。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进来。

她闭上眼。

水声哗哗的。

他没停。

她也没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