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如兰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正听见客厅里一阵热热闹闹的笑声,说的还是孙月涛考上省城大学这件事,话头一起,整屋子的人都跟着高兴,仿佛这喜事早就跟谁都沾了光。
“月涛这回是真争气,”母亲孙张氏笑得脸上开了花,“咱们孙家,总算出了个正经大学生。如强,你这个当爹的,也算熬出头了。”
孙如兰把鱼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眼一扫,茶几边坐满了人。除了母亲平时走得近的几个牌友,还有隔壁李婶和两个平时节日里才见得着的远亲。哥哥孙如强翘着腿坐在最外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脚边满是壳,像是根本没把这顿饭当回事。
“妈,先吃饭吧,菜都齐了。”孙如兰说。
“哎,知道了。”孙张氏应了一声,却还是没动,只顾着把刚剥好的橘子递给孙月涛,“涛涛,来,多吃两瓣。你念书费脑子。”
孙月涛接过橘子,轻声说了句谢谢奶奶,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
孙如兰看了他一眼。孩子瘦了不少,身上的T恤洗得发白,领口都有点松垮了。她心里不是没动静,可那股心软刚冒头,就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如兰,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孙张氏终于站起身,朝阳台那边走。
孙如兰没多问,跟了过去。
五月底,天已经有点闷热了。阳台外头吹进来的风带着楼下饭馆炒菜的油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家放鞭炮剩下的硫磺气,混在一起,冲得人头发昏。
“月涛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这你也知道。”孙张氏开口就没绕弯子。
“嗯。”
“学费八千六,住宿费、书本费再加上,怎么也得一万出头。”她看着女儿,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如强现在手里没钱,这事,你来扛。”
孙如兰没接话。
孙张氏以为她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我想过了,月涛这四年大学,你负责。你在城里这么多年,挣得比家里多,帮一把怎么了?”
楼下有人在喊菜名,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一下下传上来。孙如兰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才转过脸来。
“妈,他上大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张氏脸上的笑一下淡了:“你这叫什么话?他是你亲侄子。”
“侄子有爹有妈,轮得着我来养?”
“你哥现在困难!”
“他哪年不困难?”孙如兰声音不大,可一句一句都稳,“三十四岁的人了,有手有脚,天天不是打牌就是混日子,儿子考上大学了,他张嘴就等着我出钱。凭什么?”
孙张氏脸色一沉:“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我就跟你说实话。”孙如兰看着她,“这些年,我每个月给你两千生活费,前年爸住院的钱我拿的,去年月涛高三补课费我出的,如强欠了赌债,也是我填的。你们是不是都忘了?”
“那不是一家人吗?”孙张氏脱口而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逮着一个人往死里拽。”
阳台一下安静了。
客厅里的笑声也慢慢没了,显然外头的人都在听。
孙张氏压低声音,透着气急:“我当年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孙如兰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里。
“供我念书?”她慢慢重复,“妈,我读中专那几年是公费,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寒暑假我自己打工,毕业以后也一直往家里寄钱。你供我什么了?”
孙张氏一下噎住了。
“十五岁我开始在饭馆端盘子,十八岁出来上班,第一个月工资就给家里寄回去一半。到现在十五年了。”孙如兰说,“你算过吗?我这些年到底寄了多少钱回来?”
母亲脸上的肉抖了抖,没说话。
这时候,阳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孙如兰一抬眼,就看见孙月涛拿着半个橘子,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她心里一紧,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月涛,姑姑今天把话说在你面前,不是冲你。”她语气缓了些,“你上学是好事,可你奶奶和你爸不能把我当成取钱的地方。不是我不管你,是我已经被他们掏空了。”
孙月涛没出声,只是站着。
他的眼神很平,不像怨,也不像恼,倒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孙如强从客厅里冲了过来。
“孙如兰,你有完没完?”他脸涨得通红,“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孙如兰转头看他,“那你想干什么?你儿子上大学,你不想着自己挣,反而等着我拿钱。你还要脸吗?”
“我最近不是手头紧吗?”
“你手头紧,是因为上周在牌桌上输了两千。”孙如兰盯着他,“别装了,这事还是妈告诉我的。她还想让我再给你两千周转,我没给。”
孙如强的脸一下青一下白,嘴张了张,半天没挤出句完整的话。
客厅里那些亲戚一个个缩着,谁也不敢搭腔。李婶本来拿着瓜子,这会儿都不磕了。
孙如兰忽然觉得累,真累。那种累不是做了一桌饭的累,是这些年一点点被磨出来的,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到茶几上。
“这顿饭,你们吃吧,我不吃了。蛋糕在冰箱,衣服在柜子里,妈,你生日我也算没空着手来。至于别的,我拿不出来。”
她说完就去拿包。
身后孙张氏声音陡然拔高:“孙如兰!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认这个家!”
孙如兰握住门把手,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妈,这十五年,到底是谁没把谁当家里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门开了,又关上。
楼道里一下静下来,昏黄的灯照着灰扑扑的台阶。孙如兰才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见是孙月涛。
他手里拿着她落下的遮阳伞,快步走了两级,把伞递过来。
“姑,你的伞。”
孙如兰接过来,嗓子有点发紧:“你回去吧。”
孙月涛却没动。
过了几秒,他低低说:“姑,我知道,不是你的事。”
孙如兰怔了一下。
“我爸和我奶……我知道。”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在心里先过一遍。
楼道里没有风,闷得厉害,可这句话落下来,孙如兰心里像突然空了一块。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老跟在自己身后跑,鞋带散了也不知道系,摔一跤爬起来还冲她笑。
只是后来,她回来得越来越少,他也慢慢不爱说话了。
“月涛——”
“姑,我没想让你供我。”他打断她,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笑很淡,“真的。”
说完,他转身上楼了。
孙如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下了楼,打车回城里。车才开上高架,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一接通,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今天是不是成心让我丢脸?那么多人都在,你当着大家的面给你哥难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孙如兰靠着车窗,声音很平:“妈,我只是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月涛上大学,你这个做姑姑的帮一把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你们倒是说得顺口。”她看着窗外飞快退后的楼群,“那我问你,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那些钱,谁还过我一分?”
“你是女儿,你帮衬娘家怎么了?”
“那我帮到什么时候算头?”
孙张氏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你欠孙家的!你忘了当年是谁把你留下来的?要不是我,你爸早把你送人了。你能活到今天,都是我给你的命!”
这话孙如兰听了很多年,久到她都快麻木了。
可今天再听,还是觉得心里发凉。
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气我?”
“妈,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连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母亲明显不信。
“公司上个月裁员,我没了工作。”孙如兰说,“手里就剩点存款,下个月房租都不知道怎么交。你让我拿什么供月涛?”
这次沉默更久。
然后,孙张氏的声音缓了些:“失业了……那你还找工作吗?”
“找。”
“那总能找到吧?”
“谁知道呢。”
“唉,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她叹了口气,话头一转,又拐了回去,“那要不你先借点?等你找着工作再慢慢还。”
孙如兰一下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妈,你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那头不说话了。
“我挂了。”她说。
“如兰——”
电话被她按断。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擦黑了。六楼,没有电梯,她提着包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三楼就有点喘。楼道里还飘着别人家炒蒜苗的味儿,烟火气很足,可她只觉得空。
门一关上,屋里更静。
她坐在门后头,没开灯,就那么靠着门板发呆。
她今年三十三,没结婚,没孩子,存款不多,工作刚丢,家里那边却还把她当棵摇钱树。前两年谈过一个男朋友,谈到后来,对方问她:“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替全家活了?”
当时她没答上来。
现在想想,真是问到根上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
发信人孙如强。
“你连亲侄子都不管,你还是人吗?”
孙如兰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没回。
可没想到,一个多小时后,又来了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孙月涛。
“姑,我不上大学了。我去打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养我。”
孙如兰盯着那行字,心口猛地一紧。
她几乎没犹豫,立刻回过去:“你现在在哪?”
“回去路上。”
“到我这儿来。”
发完地址,她站起来,把桌上那碗早就泡烂了的方便面倒了,又重新烧水。
二十多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孙如兰开门,孙月涛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额头上都是汗,像是一路走得很急。
“进来。”
他进了屋,站得很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孙如兰给他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坐吧。”
孙月涛坐下了,腰挺得笔直,像在学校里等老师问话。
“为什么不上?”孙如兰问得很直接。
“我不想让你出钱。”他说。
“谁跟你说,没钱就只能靠别人出了?”
孙月涛愣了愣。
“助学贷款,助学金,勤工俭学,你不会去问?不会去打听?”孙如兰看着他,“你考上大学,不是为了给谁争脸,是为了你自己以后能换条路。你爸那样,你还想照着他活?”
这话说得重,可孙月涛没顶嘴。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爸让我来骗你回去,说奶奶病了。”
孙如兰一点不意外,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没答应。”他又说。
“我知道你不会。”
屋里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孙如兰起身去厨房,没多久端了两碗面出来。面里卧了鸡蛋,还放了几片青菜和火腿肠,简单,却热气腾腾。
“先吃。”
孙月涛拿起筷子,闷头吃了一口,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越吃头越低。
孙如兰装作没看见,也低头吃自己的。她知道,这孩子不是委屈,是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人一旦明白,就很难再糊里糊涂地过回去。
吃完面,她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他面前。
“这里头有五千。”
孙月涛立刻摇头:“姑,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孙如兰说,“你去上学也好,先撑一阵也好,钱拿着。等以后你能挣钱了,还我。”
他怔住了。
“记住,是借,不是该你的。”她看着他,“你将来不管走哪条路,都别觉得谁天生欠你。别人肯帮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孙月涛手指攥紧了那个信封,点点头。
“姑,我会还你的。”
“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孙如兰把他送到门口。
“真不上了?”她又问了一遍。
孙月涛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我想上。”
“那就去上。”孙如兰说,“办法总比退路多。”
一个月后,孙月涛去了省城报到。
学费办了贷款,申请了助学金,周末在食堂后厨打工,后来又在奶茶店找了兼职。忙是真的忙,可他一条一条都在自己往前走。
出发那天,孙如强没来,说是有事。孙张氏在电话里反复叮嘱,要他好好念书,别辜负家里。
孙月涛听着,没争,也没解释。
火车站人挤人,孙如兰没送到站台,就站在外头看着他拖着新买的行李箱往里走。那箱子是她给买的,不贵,但结实。
他走到安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抬手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转身进去了。
半小时后,孙如兰收到一条消息。
“姑,我上车了。”
她回:“到了说一声。”
又过了几天,新的消息来了。
“姑,学校挺好的。我找了兼职,食堂帮工,晚上还能去图书馆。”
“姑,我把助学贷款办好了。”
“姑,我月底能攒下第一笔钱。”
每一条她都看,有时候回得简单,有时候干脆隔一会儿才回。可每次看见,心里那口堵了很多年的气,好像就松一点。
冬天的时候,孙张氏病了一场,不严重,就是感冒拖成了支气管炎。她打电话让孙如兰回去,声音难得软了些。
孙如兰还是回去了。
她到家的时候,母亲正靠在床头,屋里有股中药味。她没多说什么,量体温,倒水,熬粥,忙完了才坐下歇口气。
孙张氏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月涛前几天打电话回来了。”
“嗯。”
“他说他在学校挺好,还说……那五千块,他记着呢,以后会还你。”
孙如兰把碗放到桌上,没吭声。
母亲沉默半天,问了句:“那钱,你真打算让他还?”
“借的,当然要还。”
“你这孩子。”孙张氏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没像从前那样反驳。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麻雀叽叽喳喳。
又过了一会儿,孙张氏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慢吞吞开口:“如兰,这些年……”
她停住了。
孙如兰抬头看她,等着。
可后半句始终没出来。
最后,母亲只说:“你去买点菜吧,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了。”
孙如兰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好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家去城里念书,也是这样的天。那会儿她背着包,母亲站在门口,说的是:“出去以后别给家里丢脸。”
她那时候没回头。
后来很多次离开,她也都没回头。
可这回,走到院门口,她还是停了停,转身看了一眼。
孙张氏扶着门框站着,头发白了不少,身形也没从前那样硬朗。母女俩隔着一个小院子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孙张氏低低来了一句:“路上小心。”
孙如兰站了站,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月涛发来的。
“姑,我这个月发了兼职工资,先给你转五百。”
后头还跟着一句:“说了要还,就得还。”
孙如兰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点开收款,又回过去一条。
“行,收到。别亏着自己吃饭。”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
菜市场就在前头,吆喝声一片,有卖鱼的,有卖豆腐的,还有人提着刚买的菜边走边说笑。那股热气腾腾的生活味一下子扑过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孙如兰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脚走了进去。
她忽然觉得,往后日子大概还是不会太轻松,工作得继续找,钱得一点点攒,家里的烂摊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清干净。可有些事,她心里已经分明了。
她不欠谁。
她愿意给,是她愿意。
不给,也不是错。
而孙月涛,要是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去,那她这些年咬着牙撑下来的东西,就总算没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