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将至,蝉鸣如一张密织的网,笼罩了罗浮山下的荔枝林,密密匝匝,繁复错落。我们穿过暴雨,浮荡着闷热,至惠州时,正是暮雨后的黄昏。此时,荔枝树叶深绿,淋过豪雨的荔枝如绛朱的星辰,繁落落地挂满枝头。
老关好客,请好友们来家乡博罗采荔枝。进了院门,他招呼我们来到石桌前,桌上摆了一口大锅,他指着大锅说:“快吃——冰凉的荔枝。”揭开锅盖,朱红的荔枝泡在水中,伸手去拿,水冰凉。原来他在水里加了冰袋,还有各类冰镇饮料。取出一颗,急急剥去糙皮,如羊脂玉一般的瓤露出来,圆润冰清;入口咬开,一股清甜窜入周身的每个毛孔,燥热的身体顿然安妥下来。
“荔枝还是‘桂味’好,”老关说,“不沉,多吃不伤人。”“桂味”是老牌荔枝,味道醇厚,外表粗糙,略扎手指,恐怕是出于自卫的本能,才长成这样。“仙进奉”却不同,是后来培育的新品种,更现代,表面虽然看起来也有斑点,摸起来却平滑,茎果连接处鼓起了一道横棱,似乎是聚集力量,倾其所有,将美好纳入其中时留下的努力痕迹。“糯米糍”和“桂味”长相类似,味道中却少了甜腻,多了醇厚。老关说,“糯米糍”就像糯米糍,吃七八个就足够了,它瓷实,多吃能果腹。原来如此。当年苏轼“日啖荔枝三百颗”,如果吃的是“糯米糍”,早就撑倒他老汉了。
后院繁茂的荔枝树就在眼前,去采吧。
刚刚淋过了一阵暴雨,现采的荔枝果然鲜嫩,不冷不热,我认为这是荔枝最好的味道。老关说,也不是,荔枝味道最好的时候在清晨,天刚亮,太阳还未出,那时,从枝头采下来吃,可真是天下第一早餐。
我们选择了荔枝结得最繁的一棵树,伸手可摘,又怕折坏了枝条,小心翼翼。老关说,大可不必,放心折,这树枝就需要多折一些,次年才能结得更繁。嗯,植物和动物一样,都是在挫折、牺牲和奉献中丰盈自我。
旁边是一棵小树,今年四岁,挂果第一年,是一棵“仙进奉”,高两米左右,果还没有成熟。拨开枝头,却见一个精致的鸟窠,空空如也,余温尚存,有家的味道。
荔枝树上的鸟窝
我在拨弄枝条的时候,并没见鸟儿飞来抗议,像弃巢而去了一般。心想,这也是一只豁达的鸟。老关说,前些天巢内还有三颗蛋,可能是孵出了小鸟,飞走了。本地人叫这种鸟为白头翁。
白头翁,也叫白头鹎。看它的头,像一位沧桑老顽童,两鬓如雪;看它的双翅和尾巴,却葱绿,羽毛颜色渐变,像穿着裙裾的少女,在灵动地舞蹈。白头翁喜欢将黄皮喂给幼鸟。黄皮,也是岭南的一种水果,指头蛋大小,酸溜溜的,味道层次分明,正如白头翁激灵动听的声音一样。这也是一只智慧之鸟,它不择高枝,在少人关注的小树枝丫筑巢安居,免去打扰,图个清静,像广东人一样,低调务实,自得其乐。
这白头翁也像苏轼。绍圣元年,他被贬到惠州。第三年夏至前后,荔枝熟了,他受太守之邀,至罗浮山下的惠州太守东堂,面前是一棵硕大的荔枝树,被称为“将军树”。一场大风刚过,荔枝熟了。这一年,苏轼五十八岁,年近花甲,许多官场的事情看淡了,看开了。这个春天,他已经品尝了枇杷(卢橘)、杨梅、黄皮,眼下荔枝又熟了,他恣意享受当下的快乐,也渐渐找到了生活的真谛。
这棵高大的荔枝老树,树梢的荔枝红艳欲滴,可惜高得无法采摘。太守遣猿猴去采摘。树叶晃动间,猿猴已经攀到了树梢,为他们摘下最红最大的荔枝,投掷下来。苏轼接住了一颗荔枝,剥皮入口的瞬间,那清甜沁脾的味道,令苏轼忘了被贬之身、异乡之客的身份,他顿时诗情丛生,意趣灿烂。席间,他作了《食荔支二首(并引)》,此为其中之一:“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并写了序:“惠州太守东堂,祠故相陈文惠公。堂下有公手植荔支一株,郡人谓之将军树。今岁大熟,赏啖之余,下逮吏卒。其高不可致者,纵猿取之。”彼时,年老的苏轼已被剥夺了批发公文的权力,他却毫不在意,几颗荔枝入口,一杯老酒下肚,他诗兴大发,挥毫泼墨,写下了这首脍炙人口的佳作。在这美味荔枝和有趣之人的抚慰下,他已然把岭南当作故乡,如这棵荔枝树上的白头翁,吾心安处,开始筑巢过活了。这让人想起了他此前一首诗:“林外一声青竹笋,坐间半醉白头翁。春山最好不归去,惭愧春禽解劝侬。”(苏轼《风水洞闻二禽》)
天色渐次暗淡,鸟啼归巢,也许正是这棵小树上的白头翁回来了。我们已经采了两筐荔枝,老关说:“十年老鹅煮熟了,十年陈酿等你们畅饮,开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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