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铁夫,男,1959年出生于本溪。祖籍黑龙江省安达县。1977年下乡在本溪县偏岭村,1980年参军,复员后分配在本钢二铁厂车队,1995年在本钢汽运公司工作,直至2000年退休。现居住本溪市,喜欢诗歌,喜欢读书。
空心包子
原创:于铁夫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清贫的日子,三餐都是粗茶淡饭,肚子里没有油水,小孩子在外面跑几圈就回家喊饿了。那时候一口白面、一点肉馅,都是普通人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在我的记忆里,一段关于空心包子的往事,深深扎根在我心底,历经多年依旧清晰如初。
我自小就知道,父亲的生日是假的。父亲身世孤苦,年幼时父母双双离世,无从得知自己真正的生辰。结婚后,他随口定下一个日子当作生日。他从不求庆贺,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让拮据度日的母亲,能名正言顺给他煮一碗面条、蒸两个鸡蛋,在苦日子里得到一点微薄的甜头。
一天中午,母亲利用午休时间给我们做好了饭,又特意对我说:“我蒸了几个肉包子,专门留给你爸爸。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从桓仁巡回医疗回来,辛苦一场,好好过个生日。”
我点点头。那个年代物资紧缺,粮肉全凭票供给,平日里我们常年吃干涩剌喉的糠窝窝头,白面肉包子,是逢年过节都难得尝到的美味。我凑到灶台边,看着白瓷盘里四个圆润饱满的包子。雪白的面皮微微鼓起,淡淡的麦香混着肉香萦绕鼻尖,简简单单的几个包子,却是母亲能拿出的最隆重的生辰礼物。
母亲再三叮嘱我不许偷吃,便匆匆上班去了。我牙咬着食指,眼睛不自觉地一会儿瞅一眼包子,面对这般香甜的诱惑,我的心思渐渐动摇。犹豫再三,孩童的贪念战胜了克制。我捏起一个包子,在底部抠出一个细小的洞口,小心地把里面油润鲜香的肉馅一点点扣出来,然后一仰脖子扔进嘴里,肉馅在嘴里转了一圈就吞下去了。那细碎的肉末裹挟着葱姜的清香,是我久违的美味。我忍不住嘴馋,一口气掏空了所有包子的馅料,再轻轻抚平面皮、摆正造型。从外表看,包子依旧完好饱满,看不出一丝破绽。
几分钟后,吃包子香甜的满足感被愧疚和不安取代了。这是母亲特意为奔波多日归家的父亲准备的生日惊喜,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暖意,却被不懂事的我偷偷毁掉了。
天色渐晚,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多日下乡巡回医疗,父亲满身风尘,眉眼间尽是奔波的疲惫。他推门进屋,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包子,疲惫的脸上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
看见父亲欣慰的模样,我心脏砰砰狂跳,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满心懊悔。
父亲很快便发现了端倪,他拿起包子,触到空空的内里,瞬间明白了。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愠怒,没有一丝责备。他看着一旁泪流满面、局促不安的我,眼里只剩温柔的心疼。
他轻轻拉起我冰凉的小手,声音温和又轻柔:“没事的儿子,爸没怪你,是不是饿了?走,爸爸带你出去吃包子。”
我怔怔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父亲。我深知,连日奔波的他又累又饿,心心念念盼着这一口生日的慰藉,最后却一无所获。
晚风习习,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进街边的小包子铺。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白雾袅袅,刚出锅的肉包子香气四溢。父亲买了一盘包子推到我面前,自己静静坐在对面,笑着对我说:“爸爸一路上吃饱了,这都是你的,多吃点。”
他安静坐着,目光温柔,看着我大口吃包子。我嘴里满是香甜,心里却酸涩不已,每一口美味,都裹着深深的愧疚。
多年岁月匆匆而过,我吃过无数佳肴美食,却再也没有尝过当年那般温暖的滋味。我始终记得那个傍晚,记得那几个空心的包子,更记得父亲那双盛满包容和慈爱的眼睛。
父亲离开我三十多年了,如今我也年近古稀,每当回忆过去,总是想起这段故事,想起那段不可再来的难忘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