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淮扬府·玲珑阁,这顿原本说是“好久没见一起吃个饭”的家常饭,最后还是吃成了我和朱铭三年感情的散伙饭。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服务员把我领进208包厢的时候,桌上的茶已经泡好了,茉莉花,清清淡淡的香气往上冒。我把包放下,顺手给朱铭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208。”
没一会儿,他回我:“我妈路上有点堵,你先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莫名有点发闷。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这语气太熟了,熟到我都不用猜,今晚大概又不会是什么轻松饭局。
窗外车灯连成一片,傍晚的高架堵得像凝住了似的。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喝了两杯茶,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其实我挺清楚,宋国芳突然张罗这顿饭,不会真是单纯想我了。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哪怕面上笑得再热络,话头一转,总能绕到她真正想说的地方去。
上回见她,是在朱铭家里。她切着水果,不紧不慢地说,谁谁家的女儿进了体制内,工作稳当,父母省心。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装没听懂。朱铭呢,就坐我旁边,低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一下。
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把“装聋作哑”练得那么自然。
我正出神,包厢门被推开了。
宋国芳先走进来,穿了件深紫色的外套,脸上还是那副热情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哎哟,小纯,来这么早啊?”
“我也刚到。”我站起来,给她倒茶。
她一边坐下一边摆手:“别忙别忙,自家人吃饭,没那么多讲究。”
朱铭跟在后面进来,坐在我对面,顺手把手机搁在桌边,嘴上说了句:“路上太堵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宋国芳一坐下就开始寒暄,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睡得好不好,怎么好像又瘦了。我也一一应着,场面上很平和,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她越这样,我心里越有数。她铺垫越长,后面的话往往越难听。
菜是她点的,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盐水鸭,还点了个软兜。点完她笑着问我:“小纯,这些你都吃得惯吧?”
“都可以。”我说。
“那就好,铭铭说你口味淡,不爱吃太重的。”
我下意识看向朱铭。他正低头回消息,像是压根没听见。
菜上齐以后,宋国芳一直给我夹菜,嘴上念叨着女孩子太瘦不好,看着没福气。我的碟子里很快堆满了,狮子头一块,鱼肉一筷子,干丝都快冒出来了。
我说:“阿姨,够了,我自己来。”
“别客气。”她笑着说,“你工作忙,平时肯定吃不好。”
这顿饭开头简直和睦得像是我以前那些不愉快都是自己多心了。可我心里反倒更绷着。果然,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开始了。
“小纯啊,”她抬眼看我,“阿姨今天叫你来,主要还是想跟你聊聊你和铭铭的将来。”
我也放下筷子:“您说。”
“你们处了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
“对,时间不短了。”她点点头,像是很欣慰,“感情稳定,也该往下一步打算了。你们年纪都不小,再拖下去就没意思了。”
我没吭声,等她继续。
“铭铭现在工作稳定,人也踏实,一年十五万,在南京这种地方,养家肯定没问题。”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骄傲,好像十五万是什么很了不得的数字。
我捏着杯子的手轻轻一顿。
“你呢,阿姨知道你能干,挣得比铭铭多,三十万一年,确实不简单。”她先夸了一句,话锋立刻一转,“可女人太强也未必是好事,尤其结了婚以后,家里总得有人照顾吧?男人忙事业,女人顾家庭,这日子才能稳稳当当过下去。”
我抬眼看着她,已经差不多猜到她后面要说什么了。
果然,她接着就来了:“所以阿姨的意思是,你那个工作,不然就辞了吧。”
她说得特别自然,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冷多穿件衣服”那么简单。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结婚以后,女人还是得以家庭为重。你把外头那些事放一放,在家把铭铭照顾好,再早点生个儿子。阿姨不是那种坏婆婆,只要你安安分分把家里操持好,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你。”
包厢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连服务员端菜进来又出去,我都听得格外清楚。
我先看向宋国芳,再看向朱铭。
朱铭还是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像是这番话跟他没关系,像是我不是他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而只是一个需要接受他母亲“安排”的外人。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真是彻底没了。
其实这三年,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宋国芳第一次嫌我裙子短,说去别人家做客穿成这样不稳重,我以为她只是老派;后来她说我工作到太晚,哪像过日子的女人;再后来她拐弯抹角提我家条件一般,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我每次都忍着,不是因为我没脾气,是因为我觉得朱铭总有一天会站出来,哪怕替我说一句“妈,别这样”。
可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有。
我甚至不需要他多硬气,他哪怕只是偏向我一点点,我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把筷子搁下,慢慢擦了擦嘴,声音很平:“阿姨,我想问您一句。”
宋国芳见我语气平静,像是觉得这事有门,脸上的笑又深了点:“你问。”
“您儿子年薪多少来着?”
“十五万啊。”她答得理所当然,紧接着又补,“钱不是这么比的,男人——”
“我知道。”我打断她,笑了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她的笑僵了一瞬。
我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她:“您让我辞掉年薪三十万的工作,回家照顾一个年薪十五万的男人,再顺带给您生个儿子。阿姨,您真觉得这事说得过去?”
宋国芳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小纯,你这话怎么说的?阿姨是为你好,女人最重要的是归宿,不是挣那几个钱——”
“那是您的想法,不是我的。”我说。
她皱起眉,声音也硬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这也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些,换别人我还懒得管。”
我点了点头:“那您还是别管了。”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两秒,转头看向朱铭:“铭铭,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
我也看向朱铭。
说真的,我到那一刻都还在等。
等他说一句“妈,你别说了”;等他说一句“她工作挺好的,不会辞”;哪怕他只说一句“今天先吃饭吧”,我都算他还有点担当。
可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来了一句:“你们都少说两句。”
都。
少说两句。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原来在他眼里,这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两个女人在让他为难。
我站起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拎在手里:“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辞职,也不会嫁给您儿子。您想找个能全心全意伺候他的,另请高明。”
宋国芳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跟朱铭,到这儿为止了。”
朱铭这下总算抬起头:“叶纯,你别闹。”
我盯着他:“我闹?”
他明显有点慌了,可说出口的话还是那副样子:“今天这事回头再说,你先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说,“我清醒得很。”
说完,我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脆得发空。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宋国芳在后头拔高声音:“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铭铭,妈早就说过,她不适合你!”
我脚步都没停。
餐厅门一推开,外头风一下灌进来。天已经黑透了,路边全是车灯,亮得晃眼。我站在台阶下,胸口堵了半天,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机很快响了。
朱铭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前两次都没接。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划开了接听。
“叶纯,你至于吗?”他声音里已经有点火气了,“我妈就是提个建议,你当场翻脸,有必要闹这么难看?”
我简直想笑:“建议?”
“那不然呢?她也是替我们以后考虑。”
“朱铭。”我打断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妈说了什么?”
“她不就是想让你婚后多顾顾家?这也没什么错吧?”
我站在路边,风吹得耳朵发凉,心反而一点点冷下去。
“她让我辞掉三十万的工作,回家伺候你,给你生儿子。你觉得没错?”
“女人结婚以后调整一下重心,不也很正常吗?”
我沉默了两秒:“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正面答,反倒开始埋怨:“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你不该那么跟我妈说话。她年纪大了,拉不下面子,现在还在哭,你知道吗?”
“她哭,关我什么事?”我说。
“叶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话一出来,我最后那点难受都没了,只觉得讽刺。
“我变成哪样了?变成不肯被你们家欺负的样子了?”
“谁欺负你了?你别老上纲上线行不行,我妈就是嘴快一点——”
“嘴快一点?”我冷笑,“三年了,她说我穿衣不检点,说我工作不顾家,说我家条件一般,说我不适合做媳妇。每一次你都在,每一次你都当没听见。现在你跟我说,她只是嘴快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继续说:“朱铭,我不是今天才失望的。今天这顿饭,不过是让我彻底看明白了而已。”
“你就因为这点事要分手?”
“这点事?”我轻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特别累,“在你眼里,我受的委屈永远都是小事。只有你妈不高兴,才是大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他不说话了。
我也懒得再说,直接道:“我们结束了。以后别联系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顺手把他号码拉黑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我把鞋踢到门边,连灯都没急着全开,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听着房间里空调轻轻运作的声音。茶几上还放着前两天没吃完的橘子,阳台上晾着我早上洗的衬衫,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可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其实我跟朱铭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或者说,我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
那年朋友组局吃火锅,他坐在角落,不张扬,也不油嘴滑舌。别人吹牛聊天,他就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笑一下。我那时候挺吃他这套,觉得这种人踏实,不浮。
后来加了微信,他会记得提醒我加班吃饭,会在下雨天问我要不要来接,会在我感冒的时候买药送到楼下。说白了,他不是坏人,甚至在某些时候,还算得上细心。
可感情这东西,光不坏不够。
他最大的毛病,不是没本事,不是挣得少,而是永远没担当。遇到问题就躲,遇到冲突就缩,尤其碰上他妈,他整个人就像没长骨头一样。
我以前总安慰自己,他只是性格温吞,不代表不爱我。
现在想想,真是骗自己。
爱不爱,关键时候是看得出来的。你受委屈的时候,他要是连站出来都做不到,那说再多喜欢都没什么用。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几下,不用看都知道,八成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朱铭,估计发现电话打不通了,就换微信轰炸。
“你别冲动行不行?”
“我妈就是传统一点,不是针对你。”
“咱们三年感情,真要因为一顿饭闹成这样?”
“你先冷静,明天我去找你。”
我一条都没回,直接删了聊天框。
过了会儿,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吃饭了没。我“嗯”了一声,她听出我情绪不对,立刻追问:“怎么了?是不是那边又给你气受了?”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把晚上这顿饭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先是沉默,后头突然来了一句:“分得好。”
我愣了愣。
她越说越来气:“他们家算盘珠子都崩你脸上了。三十万的工作说辞就辞,凭什么?她儿子是金子做的?还伺候他,还生儿子,她当自己在选丫鬟呢?”
我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妈支持你。”她说,“这事你一点都没错。你记着,找对象是找能护着你的人,不是找一家子来拿捏你的。”
我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也不知道哪根筋动了,我给公司领导发了条消息,问深圳分部那个调岗机会还有没有。
领导回得挺快:“还有,你确定想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他:“确定。”
既然这段关系结束了,那南京这座城对我来说,也没什么非留不可的理由了。换个地方,换种活法,也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办调岗,办交接,收拾东西。朱铭来公司楼下堵过我一次,拎着我以前爱吃的蛋糕,站在风口里,看着挺可怜。
他说:“叶纯,我们谈谈。”
我说:“没什么可谈的。”
他拉着我不让我走,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那天不该不说话,我以后改,行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很平静:“你不是那天不该不说话,你是这三年都不该不说话。”
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把手抽回来,转身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会改,是他只有在快失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改。可真到那一步,已经太晚了。
半个月后,我拖着行李箱去了深圳。
南方的风又热又潮,扑在脸上,跟南京完全不一样。新同事很热情,住处虽然小,但干净。晚上一个人躺在新租的房子里,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我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像是压在心口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想起朱铭。工作、新环境、新同事,日子一下被塞得满满当当。人一忙,很多旧事也就淡了。
再往后的事,说复杂也不复杂。
我在深圳把工作做得越来越顺,薪水涨了,生活稳了,也慢慢认识了新的人。那个让我后来愿意重新相信感情的人,不是多会说情话,也不是多轰轰烈烈。他只是会在别人冒犯我的时候,自然而然站在我前面,会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很认真地告诉我:“你已经很好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真正合适的人,不会一边享受你的付出,一边劝你委屈求全。
他不会让你辞掉工作去成全谁,也不会让你在他和他家人之间独自硬扛。
他会让你觉得,日子虽然平常,但心是安稳的。
至于朱铭,后来他也找过我几次,听说还让宋国芳托人拐着弯打听我的近况。我没再理会。不是赌气,是没必要了。
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该再回头推开。
我后来偶尔想起那天晚上,想起淮扬府包厢里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松鼠鳜鱼,想起宋国芳那句“婚后专心伺候铭铭,再生个儿子”,依然会觉得荒唐得很。
但更多时候,我其实有点感谢那顿饭。
要不是她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可能还会继续自我安慰,继续在一段没有担当的感情里熬下去,以为忍一忍就会好。
现在回头看,幸亏没有。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分手,不是从头再来,最怕的是明明不对,还舍不得走。
那天我从淮扬府出来的时候,风很凉,天很黑,心里也空了一大块。可谁能想到,走出那扇门,反倒是我真正开始把日子过回自己手里的时候。
所以你要问我后不后悔。
我一点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