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颖把最后一把孜然撒在羊腿上，三周年这顿原本只属于她和王越峰的纪念日晚餐，偏偏被婆婆一个电话搅得七零八落，也就是从那一晚开始，她突然明白，有些委屈不是忍一忍就会过去的。

烤箱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得那只羊腿像裹了一层金边，表皮滋滋冒油，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唐颖站在料理台前，手里还捏着刷子，忍不住低头闻了闻，心里那点期待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今天不一样，真不一样。

她请了半天假，中午就回家忙活，羊腿是昨天晚上腌上的，迷迭香、黑胡椒、蒜蓉、孜然粉，一样一样配好了，生怕差了味儿。土豆泥已经压好，胡萝卜在烤盘里排得整整齐齐，焦糖洋葱酱也熬得发亮。酒提前醒好了，桌布换了新的，连餐桌中央那束小雏菊都是她下班顺路买的。

她忙了一下午，腰都酸了，可心里是甜的。

毕竟今天是她和王越峰结婚三周年。

门锁转动的时候，唐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王越峰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身上还带着外头微凉的风。

“媳妇，我回来了。”

他笑起来还是那副温吞模样，看着就让人生不起气。唐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去，接过花的时候，指尖都跟着发热。

“三周年快乐。”王越峰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随后吸了吸鼻子，“你做什么了？这么香。”

“你去看。”唐颖故意卖关子，眼睛都弯了。

等烤箱门一开，热气和香味一块儿扑出来，王越峰当场就愣了，紧接着眼睛发亮：“羊腿？你真烤了羊腿？”

“嗯，忙一天了。”唐颖嘴上说得轻，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赶紧去洗手换衣服，等会儿能吃了。”

王越峰正要应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一下子顿住。也就是那一瞬，唐颖心里跟着咯噔了一下。结婚三年了，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只要是婆婆刘秀英打来的电话，十有八九就没什么好事。

“妈。”王越峰接起来，声音明显压低了些。

唐颖转身去倒红酒，动作慢了不少，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不全，只听见王越峰嗯了几声，语气越来越虚，最后把电话挂了。

“怎么了？”她把酒瓶放下，尽量让自己问得平静。

王越峰挠了挠头，眼神有点躲：“妈喊咱们过去吃饭，说炖了排骨。”

一句话，把刚才那点好气氛一下子给压没了。

唐颖盯着他，好几秒都没说话。排骨，还是那套老把戏。只要婆婆一句“过来吃饭”，他们自己的安排就像没存在过似的。以前是她生日，后来是纪念日，再后来是周末、节假日，凡是她看重的日子，总有人能轻轻巧巧一句话给搅黄。

“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唐颖吸了口气，“而且我饭都做好了。”

“我知道。”王越峰赶紧接话，“我跟妈说了，说今天不过去，改天再去。”

听见这句，唐颖心里才松了一点。可这口气还没落稳，手机又响了。

这次王越峰没走远，就站在厨房边上接。偏偏刘秀英嗓门大，隔着听筒都能听清。

“越峰，你妹妹一家都来了！你妹夫也在，孩子也在，就差你们俩了。你赶紧带着颖颖过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多好。”

唐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王越峰压低声音：“妈，今天是我和颖颖结婚纪念日，她忙一天了……”

“纪念日哪年没有？你妹妹难得回趟娘家，你这个当哥的连饭都不回来吃？悦月在婆家受多少气你不知道啊？回自己家还得看别人脸色？”

这话一出来，唐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王悦月不容易，永远都得给她让路。好像只要她一回娘家，别人就都得自动退场。

王越峰挂了电话，转过头来，那副表情唐颖一看就明白了。

“颖颖，要不……我们把羊腿带过去？”他说得很慢，像怕踩着雷，“反正妈那边人多，大家一起吃也热闹。”

唐颖当时真有点想笑，不是高兴，是气笑了。

“王越峰，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觉得我忙一天做出来的东西，正好提过去给他们加道菜，是吧？”唐颖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准备，准备的是我们俩的纪念日晚餐，不是给你妈那边凑热闹的。”

“颖颖，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她眼眶一下就红了，“上次纪念日，你妈一个电话把你叫走，我一个人对着蛋糕坐到十一点。上上次我生日，你妹妹带孩子回来，你妈让我去帮忙，我穿着新裙子去拖地带娃。王越峰，次次都是这样，凭什么？”

王越峰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最伤人的，其实还不是他妈那通电话，是他的沉默。那种左右为难的样子，看起来像他也很委屈，可说到底，被放在后面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唐颖。

她忽然就觉得没劲透了。

以前她总劝自己，算了，老人就那样，忍忍吧；再说王越峰人不坏，他就是夹在中间难做。可问题是，这个“夹在中间”，夹了三年，最后委屈的永远只有她一个。

唐颖没再吵。她转身去关烤箱，动作慢得出奇，像怕碰碎什么似的。随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保温袋，把整盘羊腿装进去，拉链拉好。

王越峰一下慌了：“你干什么？”

“你妈不是让带过去吗？”唐颖提起保温袋，声音平得厉害，“你去吧。”

“那你呢？”

“我回娘家。”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里都静了。

“颖颖，你别这样。”王越峰赶紧跟上来，“有话咱们好好说。”

唐颖换上鞋，手扶着门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其实很轻，可王越峰偏偏像被烫着了，不敢直视。

“我没闹。”她说，“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你妈心疼你妹妹，我爸妈也心疼我。既然我在这儿连一顿自己的纪念日晚饭都保不住，那我回我自己家吃，总行吧。”

门一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轻轻晃了晃。

她没回头。

一直到电梯门关上，眼泪才彻底掉下来。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连看都不想看。等到红灯口停下，她才顺手拿出来扫了一眼，果然是王越峰。

微信上只有一句：“妈说让你把羊腿带过去，她再加几个菜。”

唐颖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她忽然觉得特别荒唐。闹成这样了，他发来的不是“你别走，我错了”，也不是“你回来，我们自己过”，而是他妈说，让她把羊腿带过去。

好像她这个人没什么要紧，那只羊腿倒挺重要。

她把手机倒扣过去，一脚油门往娘家开。

娘家离得不远，原本这是婆婆当年拍板定下来的，说住得近方便互相照应。后来唐颖才明白，这种照应通常是单向的。婆婆随时能过来，想喊就喊，想让回去吃饭就回去吃饭，反正她儿子就在跟前。至于她爸妈，哪怕只是来看看女儿，也总会被话里话外敲打几句。

车停到楼下时，唐颖先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拿纸擦了擦眼角，又对着后视镜补了点口红。她不想一进门就把爸妈吓着。可有些情绪，根本不是一层口红能盖住的。

门一开，唐母看见她先是一愣，目光往下一扫，落在她手里的保温袋上，再往后看，没人。

“颖颖？怎么就你一个人？”

这一句还没落地，唐颖鼻子就酸了。

“妈，我回来了。”

唐母脸色立刻变了，赶忙把人拉进屋里。唐父正好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锅铲，一看女儿这模样，眉头当场就拧起来了。

“怎么了？越峰欺负你了？”

“没有。”唐颖摇摇头，声音发哑，“我烤了羊腿，回来跟你们一起吃。”

这话谁信呢。

可唐母什么都没追问，只接过保温袋，轻声说：“回来就回来，正好你爸炖了鸡汤，咱们吃饭。”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唐颖把羊腿切开，刀刚落下去，肉汁就渗出来了，香味一下散开。她自己忙了一天，到这时候反倒没什么胃口了，只一块一块地往爸妈碗里分。

“真香。”唐父吃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闺女手艺越来越好了。”

唐母也点头，眼圈却有点红：“是啊，谁娶着谁有福气。”

这话一出，唐颖差点又掉眼泪。

她忍了忍，低头吃东西。可有些委屈就像鱼刺，卡在嗓子里，不碰都难受，更别说眼下被爸妈这么一哄，那股酸意直往上涌。

饭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刘秀英直接打来的。

唐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她不接也知道，后头还得有一连串。

“颖颖，你怎么回事啊？”刘秀英一开口就带火，“一家人都在这儿等你，你倒好，提着羊腿就跑回娘家了。你这是让越峰难看，还是让我难看？”

唐颖慢慢把筷子放下：“妈，今天是我和越峰的结婚纪念日。”

“纪念日怎么了？一家人一块儿吃饭不是更热闹？”刘秀英声音拔高了些，“悦月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已经大度三年了。”唐颖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从早上忙到晚上，就想跟自己丈夫过个纪念日，这要求很过分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刘秀英明显不高兴了，“你做了好吃的，拿过来大家一起吃怎么了？悦月在婆家受气，回来吃口顺心饭都不行？你这个当嫂子的怎么一点不体谅人呢？”

还是那一套。

唐颖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前不是不会反驳，是总想着算了，没必要。可人一旦总是算了，别人就真以为你好拿捏。

“妈，”她顿了顿，“您心疼您女儿我能理解，但我也是别人家女儿。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不是让我结婚以后连自己的日子都不能过的。”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刘秀英冷笑：“行啊唐颖，翅膀硬了是吧？我今天算看明白了，你这根本不是回娘家，你这是给我们家下脸子。”

唐颖闭了闭眼，声音很轻：“您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她说完就挂了。

那边还在喂喂喂，她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有点抖，可胸口反而没那么堵了。原来有些话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当天晚上，唐颖住在娘家。她本来想着第二天睡个懒觉，结果一大早门铃就响个不停。

唐母去开门，门一开，刘秀英站在外头，穿得整整齐齐，头发都打理过，一脸兴师问罪的架势。

“亲家母，我来接我儿媳妇回家。”

唐颖听见声音，整个人一下就醒了，披着外套从房间里出来。

唐母没让门，只站在门口问：“这么早过来，有事？”

“当然有事。”刘秀英声音不小，像故意说给左右邻居听，“昨天我儿媳妇当着我儿子的面提着羊腿跑回娘家，这像话吗？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们家平时怎么教女儿的。”

这话太难听了。

唐颖刚要上前，唐母已经沉下脸：“我女儿怎么了？”

“怎么了？”刘秀英冷着脸，“不顾大局，不懂事，不贤惠。一点小事就往娘家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唐颖站出来，声音压得很稳：“妈，昨天不是一点小事。是您明知道我们过纪念日，还非要把越峰叫过去。是您让我把羊腿提去给王悦月加菜，不是我无理取闹。”

“什么叫给悦月加菜？那是你小姑子！”

“那我还是您儿媳妇呢。”唐颖看着她，“可您有把我当回事吗？”

刘秀英被噎了一下，脸色更不好看了。

这时候唐母开口了，语气不高，却一下把场面压住了。

“亲家母，我女儿嫁人，不是卖人。她是跟王越峰过日子，不是去给你们一家子当长工。昨天是他们的纪念日，你一个当婆婆的硬把儿子叫走，还跑到我家门口来问我怎么教女儿，那我倒想问问，你又是怎么教儿子的？”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唐颖站在旁边，鼻尖发酸。她小时候在外头受了委屈，妈妈也是这样护着她。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结婚了，很多事该自己扛。可真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有人替你撑腰的时候，心会一下子软下来。

刘秀英气得嘴唇都抖了：“行，行，你们家这是要给我上课了是吧？”

“不是上课。”唐母看着她，“是讲理。”

“那我今天就问一句，唐颖回不回去？”

唐颖没躲，也没闪，直接答：“今天不回。”

刘秀英盯着她，盯了半天，最后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火气全踩在了楼道里。

门一关上，唐颖整个人像被抽了力，靠在墙边半天没缓过来。

后来王越峰赶来了。

他来得挺急，头发都有些乱，进门时先叫了爸妈，又看向唐颖，神情里全是小心翼翼。

可真正坐下来，他反倒说不出什么。

他不是坏人，这点唐颖一直知道。问题就在这儿，他不是坏人，却总做让她难受的事；他不想伤她，却一次又一次在关键时候站不到她这边。

那天在娘家，唐母没跟他吵，只是很平静地问了几句。

知不知道纪念日？知道。

知不知道唐颖忙了一天？知道。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想着去你妈那边？为什么会觉得把羊腿带过去也行？

问到这儿，王越峰就没声了。

有些事，一旦摊开说，就没法再装糊涂。

那次他没把唐颖接回去，一个人走了。走的时候背影都蔫了，看得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唐颖没追。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替谁找理由。

接下来几天，王越峰倒是每天都发消息。

早上提醒她降温了，晚上问她睡了没有，中午发张自己做得奇奇怪怪的便当照片，配一句“卖相一般，但能吃”。唐颖一条没回，可她都看了。

过了几天，门铃又响了。

这次站在外面的还是王越峰，只不过手里又提了一个大保温袋，跟那天唐颖提回娘家的那个差不多大。

“妈，”他站在门口，有点紧张，也有点认真，“我烤了只羊腿，想跟你们一起吃。”

唐颖坐在客厅里，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等保温袋打开，真是一只羊腿。卖相说实话，差了点，颜色倒是够深，香味也有，就是一看就知道火候掌握得不算老练。

王越峰有点不好意思：“我试了两次，前一次烤糊了，这次还行。”

吃第一口时，唐颖就知道，盐放多了。

可她没说，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王越峰也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别的，就是认真，笨拙的认真。

饭后，爸妈很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客厅里安静下来，王越峰先开口：“颖颖，我跟妈谈过了。”

唐颖抬眼看他。

“也跟悦月谈过了。”他搓了搓手，声音有点低，“以前是我没处理好，一直让你受委屈。我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可其实不是。你忍了，我妈不会觉得你体谅，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我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狼狈，也有点难堪。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过去那三年确实没尽到一个丈夫该有的责任。

“我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王越峰继续道，“以后我们的纪念日、生日、节假日，怎么过，我们自己定。谁都不能一句话就把你叫过去。还有悦月，她回来吃饭可以，但不能再把你当免费劳力使。”

唐颖听着，半天没出声。

她其实不是非要看他跟谁翻脸，也不是要他在亲妈和妻子之间闹得多难堪。她要的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句——你得站在我这边。

“王越峰，”她终于开口，“我气的从来不只是那通电话。”

“我知道。”他立刻接上，“你气的是每一次，我都没护住你。”

这句话一出来，唐颖眼圈一下就红了。

有些委屈，不怕没人看见，就怕最该看见的人偏偏装看不见。如今他总算说出来了，她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也慢慢松了点。

“羊腿太咸了。”她低声说。

王越峰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知道，我自己也尝出来了。”

“以后少放点盐。”

他抬头看着她，眼里一点点亮起来：“那还有以后？”

唐颖没立刻答，只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刻，王越峰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一截，像悬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个月后，王越峰提前订了郊外一家民宿，没告诉刘秀英，也没告诉王悦月，就带着唐颖过去住了一晚。

晚上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头顶是星星，脚边有风。桌上点着蜡烛，酒也醒好了。主菜还是羊腿，依旧是他烤的。

这回味道确实好多了。

唐颖切下一块，尝了口，笑着说：“这次行，能及格了。”

王越峰一本正经地点头：“下次争取优秀。”

她没忍住笑出声。

风吹过来，把蜡烛火苗吹得轻轻晃动。王越峰举起酒杯，看着她说：“三周年快乐。”

唐颖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三周年快乐。”

有些婚姻不是一下子坏掉的，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彻底修好的。它常常是在无数次忽视里裂开，再在一次次看见、一次次维护里慢慢缝合。唐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从此以后就什么问题都没了，可至少那一晚之后，她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必总做那个退让的人，而王越峰，也终于学会了在她和原生家庭之间，把“妻子”这两个字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至于那只羊腿，后来他们每年纪念日都会烤一次。

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有时候火大了，有时候外皮还不够脆。可唐颖再闻到那股混着孜然和油脂的香味时，想到的已经不再是那场狼狈的争执，而是另一个画面——有人站在烤箱前手忙脚乱地翻食谱，边烤边念叨：“这回肯定比去年强。”

日子嘛，本来就不是事事都完美。

可要紧的是，坐在你对面陪你吃饭的那个人，心里得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