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江浙,端午吃咸粽。肉的、蛋黄的,甜粽在我们这边没什么市场,谁要往糯米里塞红豆沙,长辈能跟你急。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包粽子、划龙舟,就是为了纪念屈原。老师这么讲,课本上也印着。等到大学读历史,翻了点旧书,才发现这话经不起细抠。
有点拧巴。
最直接的一条,端午比屈原早。屈原大概是战国中后期的人,可"五月初五"这个日子,在他出生前就被古人当回事了。说白了,屈原自己活着的时候,也得过端午。你让他纪念他自己?讲不通嘛。
那这个节,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得先说"五月"这俩字在古人眼里有多晦气。先秦到汉代,农历五月被叫作"恶月",初五更是"毒日"。天热、潮湿,蛇虫出洞,瘟疫容易起,搁医疗不发达的年代,五月就是一道坎。东汉应劭写《风俗通义》,记了句特别狠的民间忌讳,说五月五日生的孩子,"男害父,女害母",不能养。孟尝君田文就是这天生的,他爹一开始还真想把他扔了。
我读到这段,没绷住,笑出声。一个后来搅动列国的大人物,差点因为生日不吉利没了。
所以五月初五最早的底色,不是哀悼谁,是驱邪。挂艾草、佩菖蒲、喝雄黄酒、给小孩腕子上系五色丝,全是一套摁住灾祸的法子。
南朝那本《荆楚岁时记》写得明明白白,荆楚人这天到野外采艾,扎成人形,悬在门上禳毒气;还剪了彩绸做成小老虎,贴上艾叶随身戴。这书的作者宗懔是南梁人,记的是江汉一带的风土。我去年翻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外婆门框上那束蔫掉的艾。
驱邪是一层。还有一层,跟"龙"有关。
五月正当仲夏,按古天文的讲法,苍龙七宿这时候升到正南中天,最高、最正,《周易》乾卦里那句"飞龙在天",有学者就把它对到这个节令上。天象这么大吉,古人哪能不祭。划龙舟、往水里投米粽,最早未必是为了喂鱼救谁,是给水里的龙神上供。
讲到龙舟,绕不开闻一多。
他在《端午考》里有个挺大胆的说法,说端午的老根,是古代吴越一带"龙子"族群的图腾祭祀。那些断发文身、自认龙种的越人,每年五月划着刻成龙形的船,把食物一股脑扔进水里献给龙祖,这才是龙舟和角黍(也就是粽子)的源头。屈原呗,那是后来才贴上去的。
这说法我不敢说百分百信。闻先生那篇里有些证据是推的,不算铁证,学界到现在还吵。读研时我跟同学为这个争过一回,谁也没说服谁。但他点破的那个意思,我认,端午这锅汤是先有了,屈原是后来被请进去的那味料。
说到被请进去的,还不止屈原一个。
这点我作为江浙人体会特别真。在我们这一带,尤其老苏州,端午念叨的常常不是屈原,是伍子胥。伍子胥被吴王赐死,尸体投进江里,传说化作了潮神,五月里那股汹涌的钱塘潮,老一辈说就是他的怨气。我前年去苏州,胥门一带还立着他的像。会稽那边(今绍兴一带)则纪念曹娥,一个十四岁投江寻父尸的孝女,《后汉书》里有她。
也有人不这么看,觉得这些都是地方上各拜各的,硬分先后没意思。我倒觉得,恰恰是这种各拜各的,才看得出端午原本是张空白的网,谁的故事够动人,就被网住挂上去。
那屈原是怎么把这张网占成主场的。
我能想到的,无非是他这个人太合适。忠而被谤、投江明志的诗人,正对中国人心里那根"爱国"的弦。南朝吴均写《续齐谐记》,编了个故事:屈原投江后,乡人怕鱼啃他,往江里扔米;后来听说被蛟龙吃了,就用楝叶包米、五色丝缠住,蛟龙怕这两样。你看,连吃粽子都给安排上了出处。故事一传开,别的解释慢慢就被盖过去了。
写到这儿我得改个口。前面我说屈原"被贴上去",听着像在贬低这层纪念,其实不是。一个节日能让一代代人记住一个为信念赴死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够重,比它从哪儿起源更打动我。
所以端午到底为啥来的。它先是一个怕五月、躲毒日的节,又是一个祭龙、求平安的节,再往后才慢慢长成一个纪念屈原的节。三层叠在一块儿,哪层都不假。
今年端午我没回家。早上去菜场,看见有摊位捆着艾草卖,一束三块。我买了一束,回来插在门后头。也没什么讲究,就是闻着那股冲冲的青草味,忽然有点想我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