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给这几年最时髦的饮料排个名， 康普茶大概稳进前三。

在精品超市里，它被摆在冷柜最显眼的位置。精致的玻璃瓶与微气泡、天然发酵、益生菌、肠道友好的标签绑定，随便扫一眼都能品出一股“都市健康生活”的味道。

在轻食爱好者看来，它是减脂餐的好搭子，配沙拉一起吃，仿佛连卡路里都自动降低了。

在精致白领的办公桌上，这种自然发酵的健康饮品，成了咖啡、奶茶之外的新型续命水；一边改PPT一边喝，一边健身一边喝，肠道菌群都跟着身体一同律动了起来。

总之，今天的康普茶看起来像一种专属于中产的健康符号，而不单单是一种休闲饮品。

但很多年轻人不知道的是，中国人不仅40年前就喝过它，而且还是在家里批量生产。

那时候的康普茶有个相当接地气的名字——红茶菌。

没错，这届年轻人终究还是喝上了“我奶玩剩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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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代顶流饮料

这块菌膜，正是当年的红茶菌，也是如今康普茶缸里的Sco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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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 80 年代初，国内不少报纸上刊登了一位日本女教员在苏联高加索长寿村旅行，饮用当地饮品后身体状态大幅好转，并将菌种带回国内的相关故事。

这个故事刊发后，全国舆论就炸了锅。

各地基层医院、卫生院纷纷发表案例，宣称红茶菌能辅助治疗高血压、糖尿病、胃病等二十多种疾病。民间更流传着“防癌抗癌”“延年益寿”“包治百病”等说法。

更夸张的时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晚报》《解放军报》等主流媒体也连续刊登、播出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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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小看这1块钱。当时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不过30-4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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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它巅峰时期的月销量依然接近1万瓶，销售覆盖全国28个省、市、自治区。

为了能拿到一块优质又正版的菌种，全国各地的群众寄给北京食品研究所索要菌种、咨询培养方法的信件，像雪片一样涌来。

邮局甚至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就为了负责处理和红茶菌有关的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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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头看，红茶菌其实特别像1980年代中国人的一种“生命科学幻想”。

当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第一次大规模接触“养生”“保健”“现代医学”这类新鲜词汇，对一切带有科学感的东西，都有一种近乎兴奋的好奇。

而红茶菌恰好处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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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既像传统偏方，又像现代生物实验。

看着滑溜溜、软塌塌的菌膜，就像是某种外星神秘生物，只要喂它红茶、白开水、白砂糖就能不断生长、分裂、扩张，源源不断产出新的菌膜和酸甜气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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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茶菌的这些神奇特性，让很多普通家庭第一次产生一种奇妙感觉，仿佛自己家的玻璃缸里也能养出“黑科技”。

这种心态就像《宇宙探索编辑部》里的主角团，对着未知事物抱着近乎执拗的痴迷，坚信自家客厅也能摸到新时代的脉搏。

今天看来，这场全民养红茶菌的热潮多少带着点民间科学实验的狂热、甚至有点荒诞。但放在当年，却是全民对现代科学、健康生活的真实憧憬。

很多亲历者后来回忆，红茶菌在那个年代几乎火到了全民顶流的程度。

那时候的城市筒子楼、工厂家属院、农村院落，窗台、灶台、书桌上，到处都摆着一罐泡着红茶菌的玻璃罐。很多家庭每天必须完成的“生物作业”，就是往菌液里兑凉白开、加红茶、添白糖，再小心翼翼盖上纱布防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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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的菌膜长得厚、颜色漂亮，全楼都会上门求菌种；大杂院里的老人，傍晚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不再只是菜价和电视剧，而是谁家的菌“养死了”、谁家的味道最酸甜、谁又成功分出了一层新菌膜。

大人把它当“保健药”喝，小孩则把它当汽水来解馋，甚至连待客方式都变了。谁家来了亲戚朋友，第一件事不再只是泡茶倒水，而是神神秘秘地端出一杯自家养的红茶菌，和你分享“保健圣水”的神奇疗效。

一些国企、机关单位甚至会统一采购白糖、红茶和菌种，在办公室窗边摆一排玻璃罐，泡出来的红茶菌也成了福利下午茶，困了累了就倒一杯。一些人甚至停掉正规药物，每天只靠喝红茶菌调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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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中国人对红茶菌的热情，可不亚于今天年轻人养酵母、喝羽衣甘蓝汁、迷恋益生菌。

在后来1981年的春晚舞台上，姜昆还在相声《红茶菌和打鸡血》直接点名“红茶菌”和“打鸡血”，讽刺全民迷信偏方的社会现象。

能被写进央视相声，本身也说明红茶菌已经火到了全国观众一听就心领神会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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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一个顶流能永远停留在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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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茶菌的过气之谜

80年代中后期，中国饮料市场进入真正的工业化时代。

健力宝、可口可乐、雪碧开始出现在电视广告里，北冰洋、冰峰等地方品牌汽水也遍地开花、风靡大街小巷。一个更甜、更爽口、更方便，也更能代表现代都市生活的饮料时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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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需要在家喂养、控温、换水、防污染的红茶菌，开始显得土气、麻烦且效率低下。更重要的是，中国人对饮料的审美也变了。

老辈子们坚信自家发酵的红茶菌，具有养生保健的功效，而年轻人则认为批量生产的品牌饮料，才是卫生、时尚与现代化的代表。

尤其各种花花绿绿玻璃瓶饮料越来越流行后，玻璃缸里的菌膜，怎么看都觉得不高级，那股又酸又怪的味道也越品越像药水。

另一方面，当年关于红茶菌“包治百病”的宣传，也开始被不断质疑。

在80年代《北京晚报》的一次采访中，中国微生物学奠基人之一的方心芳院士提醒大众，红茶菌长时间放置后，可能产生有害物质，家庭自制过程容易污染变质，产生致癌物质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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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全民狂热的浪潮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很多人未必记住了后面的科学解释，但“致癌”两个字听着就瘆人，于是红茶菌=致癌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国。

短短几个月内，原本家家户户用来泡红茶菌的玻璃罐，被成批倒掉。居民楼楼道、阳台上，总能看到一堆堆废弃的玻璃瓶。

后来，方心芳又补充说明称，新鲜发酵两三周的红茶菌其实问题不大。但已经没人关心了。整个过程，几乎像一次80年代的“全民塌房”。前一天还被当成养生圣品，转脸就成了有害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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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热情，有时候退潮得比想象中更快。然而，红茶菌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换了个身份，在海外等待机会再度翻红。

03

康普茶的卷土重来

红茶菌的翻红之路，并不是简单的文艺复兴，而是一次彻底的身份重塑。而重塑的关键，还要从欧美的健康消费潮流说起。

在过去10年里，欧美兴起了一整套围绕“天然发酵”的饮食审美：酸面包、开菲尔、希腊酸奶碗、Gut Health（肠道健康）开始流行。

曾经只为延长保存的发酵技术，一跃成为了高端、健康、有品位的生活方式象征。

而康普茶，恰好完美踩中了这一轮饮食新浪潮。

它有气泡的爽快口感，却没有可乐的甜腻负担；自带酒精饮料的发酵层次，却又不会让人真正喝醉；它茶香清冽、酸度柔和，还暗含着 “对身体友好” “肠活”的心理安慰，完美契合新一代健康饮食需求。

于是，改名换姓的康普茶很快从小众健康圈一路火进主流消费市场。

卡戴珊、Lady Gaga 等顶流明星频繁被街拍到手拿康普茶逛街，Instagram、YouTube上的健身博主、健康博主也开始批量种草。

全球顶级餐厅NOMA在发酵食谱中重点推荐康普茶，大量高端西餐纷纷将它作为饮品与酱汁原料。

这套明星带货、高端餐厅背书、社交平台刷屏的组合拳，都让年轻消费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 “养生饮料” 也可以这么时髦。

资本的加入，更是让这股风潮从小众潮流变成了全球饮品的大热赛道。

星巴克集团推出康普茶产品线，欧美超市冷柜里也开始大规模出现低糖版、零糖版、罐装便携版康普茶，全球市场规模很快突破20亿美元。

而批量生产的康普茶包装，也都被统一设计成棕色玻璃瓶、英文标签的北欧冷淡风。

然后，这股潮流重新回到了中国。Remedy、GT’s等海外品牌进入盒马、山姆等中高端商超，成为都市白领办公桌上的新宠。

于是，那个在80年代过气的红茶菌，终于以 “康普茶” 的洋气名字，重新回归国人视野。

而它能在国内快速走红，本质上踩中了当代年轻人的健康焦虑：奶茶太甜、酒精伤身、碳酸饮料负罪感重、代糖争议不断。

集齐气泡感、颜值高、风味独特等优点的康普茶，一下子就显得健康多了。

如今的年轻人们深谙电子养生，不会轻信“治百病”这类大标签，主打“肠活”这样的健康小功能即可，日常饮用也踏实。

所以，康普茶在今天翻红，其核心赛道也逐渐驶向好喝、有趣。

更有一些精品小店把它做出鸡尾酒的架势：不仅用上了各式精品茶叶，还增加了海盐玫瑰、黄皮、山葵、啤酒花等等洋气的风味物料。

咖啡馆喜欢把它装进极简玻璃杯里，再插根香草，保证出片时氛围感十足。

越来越多餐厅开始把自制康普茶当作“无酒精pairing”，用它清爽的酸度与发酵茶香平衡菜品口感，还能营造不输酒水的仪式感。

可以说康普茶的翻红，其实是食物的阶层跃升。

过去代表土气、怪异的“家庭偏方”，如今转型成为了一种象征着高品位、健康、肠道友好的生活方式。

故事讲到这里，大家最关心的莫过于，康普茶的功能到底有没有那么神？

康普茶发酵过程中，确实会产生有机酸、少量益生菌以及部分酵母代谢产物。一些研究认为，它可能对肠道菌群平衡、消化系统舒适度存在一定帮助。

但目前并没有足够医学证据证明，它具备抗癌防癌等等的“神奇功效”。

至于它是否值得高溢价的价格标签？这就要看消费者的你，是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还是一杯开胃的气泡饮料了。

毕竟有些手工康普茶贵则贵矣，确实更好喝，有水果、茶叶的清香，发酵的酸甜感控制得干净适口，喝着是会更开心一点；)

当然也有难喝的，会用深厚怪异的“天然发酵”酸味，给人留下难以忘却的味觉创伤。

不过回头看，红茶菌和康普茶的故事，或许比讨论它的功效更有意思。

40年前，老辈子们把菌种养在阳台的玻璃缸里，相信它代表着长寿。

40年后，年轻一代把康普茶放进冰箱里，期待它能提升肠道活力和生活品质，用清新爽口的风味换来愉悦的心情。

所以，千万别轻易嘲笑一种食物过气。

饮食本就是一场轮回。今天你嗤之以鼻的旧东西，明天可能就以更时髦的姿态，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里。

就像这瓶从阳台玻璃缸走到冷柜玻璃瓶的发酵茶，而当你拧开瓶盖的那一刻就会发现，自己喝下去的不只是康普茶，还有每一个普通人对健康和美好生活的同一种想象。

🫧 参考文献 🫧

1.方心芳院士谈红茶菌健康风险 ——《北京晚报》1980 年

2.1980 年代的红茶菌热始末 ——《自然辩证法通讯》2024 年第 6 期

3.北京食品研究所 “康寿乐” 红茶菌推广 ——《食品科技》1980 年

4.红茶菌与健康长寿 —— 中国工商出版社，1981

文 - hikaru ｜ 编辑- 夏桁

图 - ww | 后期 - 大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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