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鸳鸯锅底刚咕嘟冒泡,红汤翻滚着辣油,白汤飘着枸杞红枣,蒸汽氤氲中,徐梦手里攥着菜单,指尖微微发凉。
半小时前,她还在厨房里跟老公赵明远说:“就咱们三个,加上爸妈,五个人,点个中锅,我算过了,四百块出头能搞定。”赵明远正对着镜子系衬衫扣子,头也没回:“听你的,你管钱细致。”
结婚五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请公婆吃饭。上个月绩效奖金发了八千三,是她连续三个月加班到十一点换来的。她想着,婆婆上回念叨想吃“重庆人家”的毛肚,趁着周末,把两家老人请到一块儿,热热闹闹吃顿饭。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店,挑了靠窗的卡座,用湿巾把桌面擦了又擦,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服务员第三次来问“人齐了没,要不要先下菜”,她都笑着摇头:“再等等,老人走得慢。”
五点四十分,婆婆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公公,再后面——徐梦愣住了。
大姑子赵丽挽着丈夫的胳膊,笑嘻嘻地探头:“梦梦,听说你请客,我们就不客气啦。”后面还跟着她家俩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七岁,进门就往儿童区跑。再往后,是小叔子赵明辉,手里转着车钥匙,旁边是他新交的女朋友,染着一头酒红色大波浪。最后进来的是婆婆的妹妹,徐梦得叫姨婆,六十多岁,拄着拐杖,嘴里念叨:“这店难找,我坐公交倒了两趟。”
八个人,加上公婆和她两口子,整整十一个。
徐梦攥着菜单的手指节发白,她数了两遍,十一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她。大姑子已经开始招呼服务员:“再加两把椅子,拼个桌。”小叔子低头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嫂子,毛肚多来两盘,他家的招牌。”
婆婆在对面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笑眯眯地:“梦梦啊,丽丽她们正好来家里看我们,我就说一块儿来,人多热闹。你不介意吧?”
徐梦喉咙发紧,那句“介意”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扭头看赵明远,他正跟小叔子聊车,没注意到她递过去的眼神。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抬头,一脸茫然:“怎么了?菜点了吗?”
“人这么多,”徐梦压低声音,“我原本只订了五个人的量。”
赵明远“哦”了一声,转头对服务员说:“把我们那桌换个大圆桌,靠里面的。”然后拍拍她的手:“没事,多点几个菜就行了。”
徐梦想说什么,服务员已经把菜单递到了大姑子手里。赵丽翻着菜单,头也不抬:“梦梦请客,那我可不客气了。极品肥牛来三盘,毛肚两份,鹅肠、黄喉、虾滑各一份,对了,他家的海鲜拼盘不错,来一个。”
小叔子的女朋友凑过去:“姐,我想吃脑花。”
“行,加一个脑花。”赵丽刷刷勾着,“饮料呢?爸妈喝什么?姨婆喝什么?我们喝那个金桔柠檬,大桶的,来两桶。”
徐梦看着菜单上那些单价,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她算过,按照这个点法,加上锅底和小料,奔着一千五去了。那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婆婆在跟姨婆聊家常:“我家明远有本事,媳妇也能干,上个月发了不少奖金呢。”
“可不是嘛,”姨婆拄着拐杖点头,“梦梦在保险公司当主管吧?听说工资高着呢。”
徐梦勉强扯了扯嘴角,她不是什么主管,是基层理赔员,每天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八千三的奖金,是她四十五个加班的夜晚换来的。她原计划,这顿饭花五百,剩下的给妈妈买那个治膝盖的理疗仪,再给赵明远换双鞋,他的皮鞋底磨偏了。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汤平静地翻滚。服务员把菜一盘盘码上桌,肥牛的粉色肉片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毛肚切成巴掌大,摆成花朵形状。大姑子拿起公筷,往红汤里下肥牛:“快快快,趁热吃。”
赵明辉给女朋友夹了块脑花:“尝尝,这家做得好。”
婆婆给姨婆盛了碗白汤:“你胃不好,喝这个。”
没人问徐梦想吃什么。她坐在圆桌最角落的位置,左手边是赵明远,他正跟小叔子碰杯,喝的是啤酒,瓶子空了,又开了一瓶。右手边是空位,放着她那杯没动过的酸梅汤。
肥牛在红汤里翻滚了十秒,大姑子捞起来,蘸了干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梦梦真会选地方。”
徐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生菜,在白汤里涮了涮,放进嘴里。生菜吸了汤汁,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等那股灼热慢慢散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妈妈发的微信:“梦啊,膝盖今天好多了,你别买理疗仪了,贵,留着钱自己花。”
她盯着屏幕,眼眶突然酸了一下。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嫂子,你咋不吃啊?”赵丽的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根火腿肠,“妈妈说你请客,我能再要一份虾滑吗?”
徐梦低头看着孩子圆溜溜的眼睛,点了下头:“去吧。”
孩子跑开了,大姑子在后面喊:“别光吃虾滑,吃点青菜!”转头对徐梦笑:“小孩子不懂事,你别惯着他。”
徐梦没说话,拿起漏勺,往白汤里下了几片白菜。白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菜叶子慢慢变软,沉下去。她盯着那些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又冒出新的。
赵明远终于注意到她沉默,凑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你数数多少人。”徐梦声音很轻。
赵明远回头扫了一圈:“……十来个吧。没事,吃顿饭嘛,大家高兴。”
“我奖金就八千三。”
“那够啊,吃个火锅能花多少。”
徐梦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之前算的账单草稿:五个人,中锅138,荤菜四盘,素菜三盘,饮料两瓶,小料十块一位,总计四百三十二。她又打开大姑子刚才点菜时她偷拍的照片:海鲜拼盘298,极品肥牛三盘159,毛肚两份116,鹅肠黄喉虾滑脑花加上七七八八的,还没算酒水,已经一千二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那……待会儿我刷信用卡?”
“你信用卡上个月刷爆了,还欠着五千没还。”
赵明远不说话了,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红汤咕嘟得更厉害了,辣油溅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暗红色的点。
“我去趟洗手间。”徐梦站起来。
她穿过大堂,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飘着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她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嘴角还沾着一点麻酱。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她点开听:“孩子们都爱吃,梦梦真大方,今天这顿少说得两千。对了明远,待会儿吃完你送姨婆回去,她腿脚不好。”
群里立刻弹出大姑子的回复:“谢谢梦梦款待!下次我请!”
小叔子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徐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腕上,她低头看着水流顺着皮肤淌下去,突然觉得胃里那几片白菜在翻腾。
她关了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回大堂的时候,远远看见圆桌那边更热闹了。服务员又加了两瓶啤酒,小叔子正拿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他的女朋友举着手机拍短视频,婆婆和姨婆在说笑,公公戴着老花镜看菜单背面印的火锅历史,大姑子正在给孩子擦嘴。
赵明远坐在那儿,面前摆着新开的啤酒,笑着跟小叔子碰杯。
徐梦走到桌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赵明远抬头。
“买单去。”徐梦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说笑声突然低了一瞬。婆婆转过来:“梦梦你去买单?别急,吃完再说嘛,菜还没上齐呢。”
“我买不起。”徐梦说。
三个字掉进火锅咕嘟的声响里,像冰块砸进油锅。
大姑子筷子停在半空:“梦梦你说啥?”
“我说我买不起。”徐梦把外套穿上了,拉链拉到顶,“这顿饭,我本来只请了爸妈五个人,准备了四百多块钱。现在十一个人,点的菜我刚才看了下点菜单,已经一千八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大姑子脸上移到小叔子脸上,最后落在婆婆脸上。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这孩子,说啥呢?一家人吃顿饭……”
“妈,”徐梦打断她,“我上个月奖金八千三,加班加了四十五个晚上,每天十一点才回家。这八千三,我打算拿四百多请爸妈吃顿饭,剩下的给我妈买理疗仪,给明远换鞋。现在这一顿,把我整个奖金吃进去都不够。”
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红汤冒出来的气泡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促什么。整个圆桌安静了,连孩子都不说话了,攥着虾滑的小碗,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大人。
赵明远站起来,脸上挂不住:“徐梦,你干什么?坐下说。”
“我说完了。”徐梦把椅子推回桌下,“账我买不起,你们谁有钱谁买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哗啦”一声椅子响,婆婆站起来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大堂里的音乐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她拉开玻璃门,十一月的冷风扑在脸上,鼻腔里火锅的牛油味还没散,又被街上的汽车尾气冲淡了。
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狂震,她掏出来看,赵明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然后是婆婆的,大姑子的,甚至小叔子的女朋友也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去哪儿?”司机问。
徐梦想了想说:“去平安里那边。”妈妈住在平安里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车子开出去两百米,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婆婆在家庭群里艾特所有人,发了条语音。徐梦犹豫了一下,点开听。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动:“我说徐梦你什么意思?一家人吃顿饭,你甩脸子走人?这顿顶天了能花多少?两千?三千?你一个月挣那么多,请顿饭都舍不得?你妈膝盖不好,你天天挂嘴上,我腰还不好呢,怎么没见你给我买个理疗仪?”
语音播完,群里安静了五秒。大姑子发了个“……”小叔子发了个“妈你别说了”。
然后赵明远发了条文字:“徐梦,你回来,账我来想办法。”
徐梦盯着那行字,慢慢打了几个字:“你拿什么想办法?”
她把手机翻过去,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道划过她的脸。
平安里到了,她扫码付了车费,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六楼的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小,妈妈蜷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条毯子,已经睡着了。
电视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捧着碗火锅底料笑得灿烂。
徐梦轻轻关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脱了鞋。妈妈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梦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跟明远爸妈吃饭吗?”
“吃完了。”徐梦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下,拿过那条毯子给她往上拉了拉。
“吃这么快?你吃饱了没?厨房里还有中午剩的排骨……”
“妈。”徐梦靠在她肩上,“我有点累。”
妈妈没再问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电视里的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徐梦闭上眼睛,闻到妈妈身上淡淡的药油味。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这回是赵明远直接打电话过来。她按掉没接,他又打,她又按。第三次她接了,没说话。
赵明远在那头喘着气,背景音很嘈杂,像是还在火锅店里:“你在哪儿?”
“我妈家。”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多尴尬?妈在那儿发火,丽丽她们在那儿劝,姨婆拄着拐杖站起来要走,服务员拿着POS机站旁边等着。我跟他们说你来大姨妈了不舒服,你先回去了,账我来结。”
“你结了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没那么多现金,刷了信用卡,分了六期。”
“六期利息多少?”
“你别管利息了。你回来行不行?妈说了,你回来这事就过去了。”
徐梦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嘈杂。她听到大姑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明远你快点,车等着呢。”听到婆婆在说什么,听不清,语气不太高兴。还听到火锅店里那种独有的声响,有人往锅里下菜,热油滋啦一下。
“明远。”她说。
“嗯?”
“咱们结婚五年了,我工资多少,你工资多少,每个月房贷多少,车贷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赵明远没说话。
“你上个月买那双球鞋两千三,你说你同事都穿那个。上上个月你借给你弟五千,他说月底还,还了吗?咱家存款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徐梦,你别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徐梦的声音很平,“我是今天坐在那火锅边上,看着那一桌菜,突然算不清这笔账了。我算不清咱们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每个月都在挣钱,月底一看,什么都没剩下。我请客吃顿饭,你妈能叫来八个人,没人问我一句行不行,没人想过我的奖金是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火锅店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只剩下赵明远浅浅的呼吸声。
“你妈刚才在群里说,我一个月挣那么多,请顿饭都舍不得。”徐梦继续说,“我想了想,我一个月到底挣多少?到手六千八,房租水电三千二,咱俩吃饭交通两千,你抽烟喝酒一千,给你妈每个月五百,给我妈五百。剩下那点,你弟借走五千还没还,你信用卡刷爆了五千要还,你自己算算,我拿什么请那顿饭?”
“明天我去跟妈说。”赵明远的声音低下来,“你今晚先回来,好不好?姨婆还在呢,一家人都等着。”
“一家人?”徐梦轻轻笑了一下,“我坐在那桌边上,左边你跟你弟喝酒,右边是你姐他们一家四口,对面是你妈你爸你姨婆。我跟谁是一家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很久。徐梦能听见赵明远的呼吸,急促又沉重,像跑了很远的路。她突然想到,结婚那天他牵她的手走进酒店,身后两边坐着的也是这些人,那时候她觉得好热闹,好有安全感。现在坐在那火锅桌边,人还是那些人,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服务员,负责端菜、倒水、最后买单。
“明远,”她最后说,“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咱们这日子,到底是谁在撑着。”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徐梦点头,站起来往浴室走。热水哗哗淋下来的时候,她靠在墙上,水顺着头发淌满脸,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火锅刚上桌的时候,红汤咕嘟冒泡的样子,那么热烈,好像什么都能煮化了。可化不掉的,是那桌上一双一双等着她买单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醒了。妈妈已经在厨房熬粥,小米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温暖的香气。她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接了。
婆婆的声音跟昨晚不太一样,没有火气,有点疲惫:“梦梦,你回来一趟吧,明远昨晚没睡,在客厅坐了一夜。”
“妈,”徐梦搅着碗里的粥,“我中午回去。”
“那……中午饭在家吃?我包饺子。”
“不了,我就回去拿点东西,下午还得去公司。”
婆婆“哦”了一声,挂电话前又补了句:“梦梦,昨晚那事……妈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徐梦“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喝完粥,换了身衣服出门。出租车又路过昨晚那家“重庆人家”,大白天的,招牌上的霓虹灯没亮,门口堆着几箱待回收的啤酒瓶。她看了一眼,转开视线。
到家的时候,赵明远果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屋子里一股烟味。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手里掐灭最后一根烟。
“回来啦。”
“嗯。”
徐梦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收拾了几件衣服。赵明远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你要搬出去?”
“拿几件换洗的,这两天去我妈那儿住。”
“徐梦,”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我算了一下账,是真的。咱家存款就剩四千三了,下个月房贷还完,剩不下什么。”
徐梦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我弟那五千,我今天就打电话让他还。球鞋那事是我不对,以后不乱花钱了。”赵明远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你回来住吧,妈那边我去说,以后吃饭之前先问好多少人,不超过预算咱就吃,超过了就换个便宜的地方。”
徐梦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那里,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蓬蓬的,眼圈发青,跟昨晚在火锅桌上举着啤酒碰杯的那个人像是两个样子。
“明远,”她说,“我不是为了昨天那顿饭生气。我是怕以后永远都是这样。你妈一个电话,你姐一家来了,你弟带女朋友来了,谁都不用问我,好像我挣钱就是给这一大家子人花的。我累了。”
赵明远走过来,伸手想拉她的手,她没躲,也没回握。
“我知道。”他说,“我昨晚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以前我妈说啥就是啥,我觉得一家人嘛,别计较。但你说得对,咱们俩才是一家人。以后……以后谁再叫人来吃饭,我先跟你商量。”
徐梦看着他,他眼睛里有点红,像是真的熬了一整夜。
“那你妈今天中午包饺子叫我回去,你去不去?”她问。
赵明远愣了一下:“……去,当然去。”
“那你跟她说,以后这种事,先问我。”
“行。”
徐梦把背包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下。赵明远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的烟灰上,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漂浮。
“昨晚最后谁买单了?”徐梦问。
“……我。刷的信用卡,分了六期,加上利息一共八千七。”
“八千七?”
“服务员算错了,把啤酒多算了三瓶,后来退了一百二,八千三整。”
徐梦沉默了一下:“八千三。我上个月的奖金,全在这一顿饭里了。”
赵明远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我知道错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徐梦听到厨房冰箱嗡嗡的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烟味散出去。楼下的早餐摊正热闹,煎饼果子的香味飘上来,混着十一月的凉风。
“走吧,”她转身说,“去你妈家包饺子。”
赵明远猛地抬头:“你真去?”
“你不是跟你妈说了我中午回去吗?我不去,你怎么交代?”
赵明远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他身上有隔夜的烟味和火锅残留的牛油味,徐梦没推开,站了几秒钟,拍了拍他的背。
到婆婆家的时候,饺子馅已经拌好了,猪肉白菜的,加了虾仁,闻着很香。大姑子不在,小叔子也不在,姨婆也不在,就公公坐在客厅看报纸,婆婆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擀饺子皮。
看见徐梦进门,婆婆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来啦。”
“妈。”徐梦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我帮你包。”
婆婆“嗯”了一声,把擀好的皮子递过来几张。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案板两边,一个擀一个包,没有人说话。饺子馅在碗里堆成小山,徐梦舀了一勺放在皮子中间,手指翻折几下,捏出均匀的褶皱。
婆婆擀着皮,忽然说:“梦梦,我昨晚说那些话,是不对。”
徐梦没抬头,继续包下一个。
“我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昨晚丽丽她们来了,我就想着人多热闹,让大家都看看我家媳妇大方,没想到……”婆婆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叠,“没想到你没准备那么多钱。”
“妈,”徐梦放下手里的饺子,“我不是没钱。我是觉得,一家人吃饭,应该提前说清楚。如果昨晚我知道这么多人,我可以换个便宜点的地方,或者咱们AA,或者我下次再请。但你什么都没跟我说,直接把人带过来,我坐在那儿,像个傻子。”
婆婆沉默着擀了一张皮,擀得很薄,差点破了,她又揉成团重新擀。
“我嫁进咱家五年,”徐梦继续说,“平时逢年过节,你让我买东西我买了,让我随礼我随了,明远他弟借钱,我拦过吗?但你不能觉得,我的钱就活该是这一大家子的。”
“妈知道了。”婆婆把擀好的皮推过来,“以后妈注意。”
徐梦看着那叠皮子,边缘擀得有点毛糙,她伸手接过来,继续包。饺子包了满满一盖帘,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像一只只小元宝。
赵明远在客厅跟公公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婆婆开了火,水烧开,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徐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饺子汤,想起昨晚火锅刚冒泡的样子。一样的热气腾腾,一样的咕嘟声响,但今天锅里的东西是她亲手包的,皮薄馅大,一个都没破。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给她夹了第一个:“尝尝咸淡。”
徐梦咬了一口,烫得吸气,但馅料鲜甜,汁水饱满。“好吃。”她说。
婆婆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赵明远从棋盘那边探头:“给我留点!”
桌上的醋碟被推过来,徐梦倒了点醋,夹起第二个饺子,慢慢蘸着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饺子的热气上,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这天下午,徐梦在公司办公室改理赔报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小叔子赵明辉转来的五千块钱,附带一条消息:“嫂子,钱还你了,之前耽误了不好意思。”
徐梦盯着那条转账看了一会儿,收了钱,回了个“好”字。
小叔子又追了一条:“昨晚的事我听我妈说了,是我姐嘴快叫了那么多人,你别放心上。那女朋友,以后能不能成还两说呢。”
徐梦把手机放回桌上,没再回。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窗外十一月的天,阴一阵晴一阵。
下午四点半,她提前下了班。理赔部主管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徐梦,这个月绩效不错,再接再厉。”她点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工位的小陈桌上堆着一摞还没处理的保单。小陈昨天请假了,孩子发烧。
徐梦想了想,把那摞保单拿过来,翻了几页,顺手理了理分类,放在小陈电脑边上。她做这事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念头,顺手惯了。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今晚回去吃饭,给你买个烤红薯?”
妈妈在那头说:“买两个,隔壁刘阿姨也爱吃。”
徐梦笑了:“好。”
她在地铁口的小摊上挑了两个红心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塑料袋子外面结了一层水汽。进小区的时候,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铺在小径上,她踩着走过去,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上楼推开门,妈妈在厨房炒菜,香味飘出来,是青椒炒肉丝。刘阿姨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豆角,看见她进来就笑:“梦梦回来啦,你妈说你最近辛苦,让我过来帮忙择菜。”
徐梦把烤红薯递过去:“刘阿姨,刚买的,还烫。”
刘阿姨接过去,掰开一个,金黄的内瓤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直点头:“甜,真甜。梦梦会买东西。”
吃饭的时候,刘阿姨跟她妈聊小区里的事,谁家儿媳妇怀孕了,谁家的狗丢了又找回来了。徐梦夹着菜慢慢吃,偶尔搭两句话。餐桌上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气氛松快。
饭后刘阿姨走了,徐梦帮妈妈洗碗。水龙头哗哗淌着,她低头刷盘子,妈妈在旁边擦灶台。
“你跟明远没事吧?”妈妈忽然问。
“没事。”
“昨晚你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妈看见了,没问。”妈妈擦灶台的手没停,“你要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徐梦把洗好的盘子摞在沥水架上:“就是吃了顿饭,婆婆叫了太多人,钱没算过来,吵了一架。”
“哦。”妈妈点了一下头,“那现在呢?”
“现在没事了。今天中午去她家吃了饺子。”
“那就行。”妈妈把抹布拧干挂好,“过日子嘛,锅沿碰碗沿的,吵过了说开了就行。你婆婆那个人,妈知道,嘴快心软,没什么坏心眼。”
徐梦“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
手机在客厅响了,她甩甩手出去接,是赵明远。
“你在妈那儿?”
“嗯。”
“我下班了,去接你?咱俩在外面吃点东西,我中午饺子吃多了,现在不饿,你吃了没?”
“吃过了。”徐梦说,“你过来吧,顺路买点水果,妈这儿柚子吃完了。”
赵明远到的时候拎了四个大柚子,进门就喊“妈”。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回头应了一声,指了指沙发让他坐。赵明远把柚子放在茶几上,在徐梦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哪个路段堵车了,哪个菜市场搬迁了。妈妈看了一会儿起身说困了,先进了卧室。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俩,电视声音调到很小,主持人还在嗡嗡地说。
赵明远伸手过来握住徐梦的手,手心有点汗,温热温热的。
“我今天去公司,人事说下个月可以调岗,去业务部,业绩好的话工资能涨不少。”
徐梦转头看他:“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技术部不干了?”
“技术部是稳,但钱少。”赵明远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我想了想,得挣钱。不能老让你一个人扛着。我弟那钱还了吧?”
“还了。”
“那就行。”赵明远呼出一口气,“我跟他打了电话,没太客气。我说以后借钱要还,别老拖着。他也没说啥,就把钱转过来了。”
徐梦靠回沙发背上,手还被他握着。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降温,最低零下三度。
“那你调岗的事,跟你妈说了吗?”徐梦问。
“没呢,先跟你说。”赵明远侧过身看她,“以后啥事都先跟你说,咱俩商量完了再跟家里提。”
徐梦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但是嘴角动了动。赵明远看她那表情,自己也笑了笑,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他说,“带你出去走走,天冷了,穿厚点。”
两个人出了门,在小区里慢慢溜达。银杏叶子铺满了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赵明远的手插在口袋里,胳膊肘碰着她的胳膊肘。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徐梦忽然停下脚步。
“明远。”
“嗯?”
“昨天晚上我坐在火锅店里,看着那一桌子人,红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想了一个事。”
“啥事?”
“我想,咱俩结婚五年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算过一笔账。”徐梦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不是算钱那种账,是算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回你妈家回我妈家,过年走亲戚,随份子吃饭,周而复始。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赵明远没说话,站到她旁边。
“昨天晚上那一顿饭,八千三,我一整月的奖金没了。”徐梦说,“但我在意的不是那八千三。我在意的是,在那张桌子上,我的名字前面写的是‘赵明远媳妇’,后面跟着‘请客买单’。”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前面写什么?”
徐梦想了想:“就写徐梦。吃得起就吃,吃不起就说吃不起。”
赵明远点点头:“行。以后咱家吃饭,就写徐梦和赵明远。别人来了,也是客。是客就不能反客为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徐梦,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徐梦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约她吃饭也是这副表情,有点紧张,又硬撑着装老成。
“走吧,”徐梦先迈开步子,“回家。”
日子照旧往下过,但有些细微的东西变了。
赵明远调去了业务部,头一个月天天在外面跑客户,晚上回家累得倒头就睡,但工资条上确实多了两千。他把工资卡绑定了徐梦的手机银行,设置了个自动提醒,每笔支出都同步到她那边。徐梦问他为啥,他说:“你不是要算账吗,我一分钱都让你看着花。”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晚上,他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梦。徐梦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三千块。
“我提成到手的零头,你拿着,给你妈买个理疗仪。”赵明远说,“上次你说要买,没买成。”
徐梦捏着那沓钱,薄薄的,但她来回数了两遍。
“我自己也有钱……”
“我知道你有,但这是我给的。”赵明远抓了抓后脑勺,“你妈也是我妈。”
理疗仪买回来那天,徐梦拎着盒子去平安里。妈妈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有点抖,试用的时候膝盖上暖烘烘的,她把理疗仪抱在怀里,抬头问:“明远买的?”
“他拿的提成。”
妈妈拍了拍徐梦的手:“这孩子,心里有。”
婆婆那边也有了变化。那天徐梦去婆婆家送水果,开门的时候听见婆婆在打电话,语气不太高兴:“丽丽,这周末你别带那么多人回来,家里坐不下……不行,我说了不行,你弟妹他们也要过来,就咱们几个吃顿饭,你别又叫上你婆家那边的人。”
徐梦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婆婆在电话里又补了一句:“上次的事你还嫌不够乱?你弟妹一个月奖金全搭进去了,我心里到现在还过意不去。你当姐的,体谅体谅。”
大姑子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婆婆“嗯嗯”了两声挂了。看见徐梦进来,脸上的表情缓了缓,接过水果袋:“又买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
“妈,这橘子甜,你尝尝。”徐梦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递过去。
婆婆接过来剥了一瓣放进嘴里,点点头:“嗯,甜。”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婆婆剥完橘子擦手的时候说:“梦梦,上回那个理疗仪,你妈用着咋样?”
“挺好的,她说膝盖热乎乎的,夜里疼得少了。”
“那就行。”婆婆顿了一下,“明远这孩子,从小不会疼人,他爸也是那样。你要是觉得他哪做得不好,你跟妈说,妈说他。”
徐梦没接这话,只是笑了笑。
婆婆又剥了个橘子,递了一半给她:“吃,甜。”
转眼到了腊月,天冷透了。周六早上徐梦醒来的时候,赵明远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响动。穿好拖鞋出去一看,赵明远围着她的碎花围裙在煎鸡蛋,旁边锅里煮着面条,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香菜。
“你起这么早干嘛?”徐梦靠在厨房门框上。
“今天不是要去你妈那儿吗,我寻思做碗面吃了再去,你妈那儿中午肯定又做一大堆,不吃早饭扛不到中午。”
徐梦走过去看了看,煎蛋边缘有点焦,但圆圆的挺好看。面条在锅里翻滚,跟火锅冒泡不一样,面汤是清澈的,咕嘟得温温柔柔的。
赵明远把面条捞进两个碗里,浇上汤,摆上煎蛋,撒了葱花。他端着碗往餐桌走的时候,围裙带子在后面松了,徐梦伸手给他系紧。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热气在中间升腾。赵明远吸溜一口面条说:“这周业务跑完了,提成应该能拿四千多,加上工资,下个月存款能过万。”
徐梦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流了一点在碗里。她用筷子头把那点蛋黄蘸起来吃了。
“明远。”
“嗯?”
“昨晚你妈打电话说,腊月二十八她请客,在‘重庆人家’订了个包间。”
赵明远筷子停住了:“多少人?”
“八个,咱们俩,你爸妈,我爸妈,你姐跟她老公,小孩不带。”徐梦把碗里的汤喝完,“单子你妈买,说她今年退休金涨了,早早就跟饭店订好了桌。”
赵明远松了口气,埋头吃面。徐梦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
吃完面收拾碗筷的时候,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徐梦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赵明远从背后走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雪。
“腊月二十八那顿,你想吃啥?”他在她耳边问。
“毛肚。”
“就毛肚?”
“还有鹅肠、黄喉、虾滑,还有那个海鲜拼盘。”徐梦顿了顿,“这回不用我买单,我全点了。”
赵明远笑出声来,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点,整座城市慢慢被白色盖住。厨房里还飘着葱花煎蛋的香味,混着初雪清新的凉气。
徐梦转身,额头抵在赵明远胸口。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说,“你来接我下班。”
“行。”
“然后咱俩一块儿去。”
“那必须的。”
雪还在下,她闭了闭眼睛,感觉他的手掌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火锅冒泡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八千三的账单也早就还清了。但那个夜晚教会她的东西,像今天早上那碗面条一样,冒着热气,温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的心。
日子就这样吧,有热有凉,有咕嘟冒泡的急,也有温温柔柔的慢。只要锅里的东西是自己选的,吃得起吃不起自己说了算,那这顿饭,就永远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