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北纬21°,阳光穿过西双版纳的层层阔叶,在湿润的空气中洒下斑驳光影。澜沧江裹着热带季风的暖意蜿蜒流淌,两岸绿意绵延,望不到边际。望天树的高枝刺破云层,亚洲象的脚印在泥泞深处若隐若现。这片森林覆盖率达74.05%的“地球绿肺”,以年均21℃的宜人气候和99.5%的空气质量优良率,成为名副其实的“象”往的地方。
数据显示,2025年,西双版纳州接待国内外游客7292.94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807.88亿元;省外旅居人口达86.38万人,人口净流入增速居云南省前列,旅居经济成为拉动文旅提质的关键增量。从“过境观光”到“深度旅居”,这座有着“植物王国”“动物王国”“生物基因库”等美誉的边境州,正加速迈向“世界级雨林旅居目的地”,越来越多旅人在这里把他乡住成故乡。
“象”往雨林
被生态秘境留住的“新版纳人”
每年5月至8月,位于勐腊县勐仑镇的中国科学院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就会迎来一年一度的萤火虫观赏季。数万只萤火虫在夜色中闪烁,宛如坠入人间的星河。每晚7点,37岁的张鹏便背起相机钻进雨林,满怀期待,不知道当晚又会和什么动物不期而遇。
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萤火虫迎来观赏季。受访者供图
雨季,他追逐梦幻的萤火虫,捕捉风一吹便盘旋坠落的羯布罗香种子;旱季,他拍摄绽放如火苗的火焰花、浪漫治愈的泰国樱花。“同一棵树,同一种动物,每一次拍,都会有新发现。”作为植物园环境教育中心科普传播组的助理工程师,张鹏每天不是在展馆查看鱼类的健康状况,就是带着无人机和相机,在植物园的各个角落记录树木、鱼类、蛙类等动植物的身影。
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的雨林生态。受访者供图
张鹏是四川遂宁人,从小痴迷鱼类。大学修读水产养殖专业,毕业后在老家开了六年水族店。2024年,因一个生物多样性调查项目,他初次来到西双版纳,便再未离开。“罗梭江作为澜沧江—湄公河水系的重要支流,是中国热带淡水鱼类多样性最丰富的区域之一,也是澜沧江中下游珍贵土著鱼类关键的洄游通道。这里有2米长的巨魾、‘颜值担当’中国结鱼,还有遇到惊吓会膨胀的单孔鲀,土著鱼类多达百余种,对资深鱼迷来说,无异于天堂。”张鹏说。项目结束后,他应聘进入植物园工作,主要负责鱼类科普展陈与生物多样性的影像记录。
如今,张鹏定居在勐仑镇,交了一位当地女朋友,即将步入婚姻殿堂。他的朋友圈里,满是“今日偶遇淡尾食蜂猎蝽与无刺蜂”“昨夜家里进了萤火虫”这样的惊喜。“以后,还想把父母也接到这里养老。”张鹏说。
罗梭江鱼类生物多样性展览。受访者供图
被雨林生态与多样生物留住的,远不止张鹏一人。据介绍,占地面积约1125公顷的植物园,收集活植物1.3万余种,建有39个植物专类区,保存有一片面积约250公顷的原始热带雨林,是世界上户外保存植物种数和向公众展示的植物类群数最多的植物园。闻乐摆动的跳舞草、“见血封喉”的箭毒木、砍不死的“黑心树”、可一叶当舟的王莲……各种奇花异木,让游客纷至沓来。“以前他们拍完照就走,现在大多住下来,跟着志愿者们做生态记录,临走时都会感叹‘原来雨林不只是风景,更是会呼吸的生命’,还有的人索性不走了。”张鹏告诉记者。
孩子们到中科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参加科普研学。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生态转化”正在全州蔓延。“勐远仙境”依托恒温21℃、高负氧离子含量的环境,开发出溶洞音疗、地心睡眠等特色课程,让游客把“住下来”变成“养起来”。景洪市区的热带花卉园,以“生态系统—物种—遗传”为主线,打造4条研学路线,系统呈现392个特色物种,还创办“在树下”市集,其中不少摊主都是外地旅居者。以优质生态打底,结合热带气候与民族文化,西双版纳正持续深挖种质资源优势,将生物多样性资源转化为常态化文旅产品。
西双版纳热带花卉园鸡蛋花盛开时的美景。受访者供图
寻味茶山
一片茶叶里的慢时光
清晨的布朗山,云雾还缠在古茶树的枝桠上,44岁的谭鑫已经踩着露水进了茶园。他是贵州兴义人,童年在茶山长大,1999年随哥哥来到西双版纳做茶叶生意,一待就是27年。“这里茶叶好,人更好,来了就不想走!”他感慨道。
2016年,谭鑫成立了勐海鼎丰茶业专业合作社,陆续建起8家标准化初制所,已与布朗山乡1300户茶农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一年中三分之二的时间,我都待在茶山上。每天看到茶绿,闻着茶香,步步都是风景。”谭鑫说,每年春茶季和秋茶季,全国各地的茶友从四面八方赶来,短则数日,长则半年,跟着非遗传承人学手工杀青,在火塘边听老人讲茶祖的故事。
大益布朗山基地。受访者供图
扎根茶山、乐享茶旅,这样的场景早已在勐海县遍地开花。勐海,傣语意为“勇敢者居住的地方”,这里是国际茶界公认的世界茶树原产地,也是普洱茶的发祥地,坐拥南糯山、布朗山、巴达古茶山等六大古茶山。1200米的宜居海拔、18.7℃的恒春气温,加之土壤肥沃、雨量充沛,万亩热带雨林的调节,让勐海产出的茶叶品质独树一帜。
“勐海县茶厂众多,大益勐海茶厂是云南历史最悠久的专业化茶叶生产企业之一。”谭鑫介绍,“大益茶制作技艺”不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跻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闲暇时,他连续多年参加大益茶道院举办的茶旅游学,跟着专家学茶树栽培、普洱茶品鉴,再将所学教给茶农。
大益茶制作技艺作为子项目,入选联合国人类遗名录。受访者供图
云南大益集团勐海茶厂总经理袁国霞告诉记者,近年来,公司持续推动茶文化、茶产业、茶科技融合发展。在布朗山乡,集团投资建起“班章庄园”,民宿错落有致,“惠民食堂”茶香弥漫。游客可跟着茶农去古茶园采摘,再亲手体验炒茶、揉捻、晒青等全过程。大益茶道院勐海茶修中心则以勐海茶厂、大益馆、生态茶园为实景课堂,系统开设茶树种植、茶叶加工、茶道礼仪等课程,让茶旅体验从“看风景”升级为“学门道”。
大益茶道院勐海茶修中心茶旅班学员学习采茶。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实践并非孤例。在勐海县贺开村古茶山,作为世界连片面积最大的古茶园,这里占地1.67万余亩,古茶树数量230余万株。拉祜族村民将多肉植物种满房前屋后,云端集市上摆着普洱茶、手工织锦、土蜂蜜。初夏午后,游客们坐在竹棚下边品茶,边看拉祜族姑娘跳摆舞。“一半茶香一半烟火,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来自深圳的旅居者林女士说。
目前,西双版纳正围绕“吃、住、行、游、购、娱、养”七要素,系统推进茶旅深度融合。2025年,全州茶产业综合产值达516亿元,古茶园亩均产值突破1.87万元;建成143.17万亩生态茶园;12座古茶山被打造成“一二三产融合先行区”,推出文化沉浸、自然探险、轻奢体验、亲子研学、摄影主题5个系列23条旅游线路产品。
康养身心
在贝叶经里觅一味良方
57岁的滕文礼来自吉林长春,从事装修建材生意。十年前,他第一次踏足西双版纳,便被这里温润的气候和苍翠的雨林打动。“从那时起,我就悄悄打定主意,退休后要来此定居。”滕文礼说,2023年春节,他在景洪购下房产,正式开启雨林旅居生活。
但真正让他选择扎根于此的,是旅居后不久的一场突发状况。当年初夏,他与爱人因一次偶然到傣医院住院而接触了解到傣医药。“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在州医院确诊后,又恰逢床位紧张。”滕文礼回忆。危难之时,院方第一时间对接州傣医医院,疾控中心与接诊科室均提前做了准备,转诊全程高效顺畅。“从护士到医生,都老热情了,对我们如亲人一般。”
医院工作人员准备将加热后的睡药方运到理疗室。新京报记者揭明玥 摄
住院期间,滕文礼还第一次接触到傣医药“睡药疗法”。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将柔软温热的傣药均匀覆盖于患者全身,包裹,再盖上薄被静卧,使药物通过毛孔深入经络,达到祛风除湿、温通气血之效。“一个疗程后,效果立竿见影。”滕文礼说,自此,他每年都会定期到医院接受理疗。如今,关节疼痛很久没有复发,连纠缠多年的鼻炎也不治而愈,身体比以前康健不少。
近几年,他又在西双版纳添置了两套房,装修成民宿。他在曼弄枫国际家居建材市场经营的门店,生意亦蒸蒸日上。“以后,西双版纳就是我们的家。”滕文礼笑道。在他的带动下,老家四十多户亲朋好友纷纷南迁,一同奔赴这座雨林小城。他们中,不少人都体验过傣医药。
各种傣药材。新京报记者揭明玥 摄
这份“热度”背后,是傣医药传承两千余年的历史积淀。西双版纳州傣医医院副院长玉腊波告诉记者,傣族早期文献记载于贝叶上,故称为《贝叶经》。从《贝叶经》记载的史料看,早在2500多年前,傣族就有了自己的医药。20世纪80年代,傣医药被确定为中国四大民族医药之一。
“傣医药不是‘神秘偏方’,而是西双版纳傣族人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和与疾病斗争过程中,不断总结经验教训创造出的具有民族特点和地域特色的医学、药学理论。”玉腊波说,长期以来,每一个傣族村寨都会保护一片水源林,这样的林子就是一个长满了傣药材的生物多样性群落。傣医药与生物多样性保护是密不可分、相辅相成的。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中,已知的傣药品种达2000余种。
西双版纳州傣医医院外景。新京报记者揭明玥 摄
这份古老智慧正加速转化为可及的康养服务。2025年,西双版纳州傣医医院异地患者使用傣药制剂38705人次,同比增长40.98%;傣医适宜技术服务量达46万余人次,同比增长39.44%。全州已制定100余种傣药材标准并颁布实施,累计将102个傣药饮片、44个医疗机构制剂纳入医保。目前,西双版纳全州二级以上公立医院及妇幼保健机构、全部乡镇卫生院及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均设立中傣医馆,221家村卫生室及社区卫生服务站均可提供中傣医药服务。
夏天的风掠过澜沧江,带着茶香、药香与草木香,吹向更远方。曾经,西双版纳是游客眼中风光独特的旅游胜地;如今,它是无数人心中诗意栖居的“第二故乡”。正如那些旅居者所说:“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
新京报记者 揭明玥
编辑 高静
校对 付春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