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这天下午，陆云薇刚坐上回娘家的高铁，婆婆王桂香就把一张三十五道菜的年夜饭清单发到了她手机上。

“列车即将发车，请还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广播声一遍遍响着，车厢里乱哄哄的，孩子哭，大人喊，拉杆箱磕得地面咣咣响。陆云薇把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塞上行李架，靠着窗边坐下，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她已经四年没在娘家过过除夕了。

手机一震，她低头一看，王桂香发来的不是文字，是张照片。

她点开，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照片拍得很清楚，横格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冷盘八道，热菜二十道，汤羹四道，点心三道，最下面还特意标了几行小字：鲈鱼要现杀，四喜丸子先炸一遍再复炸，八宝饭的糯米必须提前泡足六小时，下午五点前全部备妥。

陆云薇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三十五道。

她拿手指点着屏幕，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怕自己看错了。

没错，就是三十五道。

比前年多，比去年还多。

她正看着，王桂香的语音就发过来了。

“云薇，单子你看见了吧？有几样得早点准备。你到哪儿了？下车直接回家，别在外头磨蹭，晚饭前先把肉馅调好。”

不高不低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得很，仿佛这不是在求人帮忙，而是在交代一件本来就该她做的事。

紧接着，秦子航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云薇没接。

过了几秒，微信跳出来三条消息。

“妈把菜单发你了吧？”

“你几点到？”

“下车直接回家，爸说明天人多，别耽误。”

陆云薇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笑。

她人已经在回娘家的高铁上了，秦子航却还以为，她会跟往年一样，乖乖拎着大包小包回秦家，围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从早忙到晚。

说到底，这四年，他们早就习惯了。

习惯她买菜，习惯她洗切，习惯她炒满一桌子菜，习惯她最后一个上桌，习惯她吃冷掉的饭，也习惯在她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轻飘飘来一句：“这道菜火候差了点。”

去年除夕，陆云薇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她早上五点半起来，外头天还黑着。先泡糯米，再腌排骨，接着收拾鱼虾，剁肉馅，择菜，洗菜，切配。厨房里热得像蒸笼，她一会儿蹲下拿东西，一会儿站起来看火，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她头昏得厉害，额头发烫，偷偷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一。

秦子航知道，摸了摸她额头，说了句：“你先吃片退烧药顶一顶，晚上吃完饭再说。”

就这一句。

退烧药是她自己找的，水是她自己倒的，菜还是她自己接着做的。

到了晚上，最后一道八宝饭端上桌，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公公秦志国开了酒，秦雨欣举着手机拍照，亲戚们你一句我一句，都在夸这一桌子摆得气派。

没有一个人喊她先坐下来吃。

她摘了围裙出去的时候，秦雨欣朋友圈已经发出去了，配图就是那一大桌菜，文字写的是：还是我妈厉害，年年都能张罗这么一桌。

陆云薇站在桌边，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明明从早忙到晚的人是她，最后连一句名字都没有。

那顿饭吃到一半，王桂香还挑了刺。

“鱼蒸得有点老了。”

“这个丸子不够酥。”

“汤味道淡了点，可能盐没吃进去。”

陆云薇当时一句都没反驳，只低头扒了几口早就凉掉的饭。她太累了，累到连生气都嫌费劲。

这些事，秦子航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装看不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也觉得没什么。

反正辛苦的又不是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子航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明显急了：“陆云薇，你到底到哪儿了？妈一个人在家忙得团团转，雨欣又不会做，你赶紧回来，别任性，大过年的谁家儿媳不干点活？”

陆云薇听完，心口一阵发堵。

谁家儿媳不干点活？

可她干的是“一点活”吗？

三十五道菜，从备料到出锅，从端盘到洗碗，哪一样不是她？

她突然想起三天前，自己在微信上试探着跟妈妈说了一句：“妈，我今年想回家过年。”

方秀琴当时回得很快：“回来啊，妈给你晒被子。”

陆建国紧跟着发了条语音：“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爸让你妈早点炖。”

就这么简单。

没有谁跟她说菜单，没有谁催她赶紧干活，更没有谁把她回家这件事，当成麻烦。

陆云薇点开“娘家”那个小群，给妈妈发了句：“我上车了，还有三个小时到。”

不到半分钟，方秀琴就回了：“知道了，路上别冻着，车站风大，我跟你爸去接你。”

陆云薇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发热。

这时候，秦子航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这回她接了。

“你总算接了。”秦子航压着火，“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高铁上。”

“我知道你在高铁上，我问你往哪儿去！”

陆云薇看着窗外飞过去的田地，声音很轻：“回我妈家。”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隔了两秒，秦子航声音都变了：“你疯了？明天年夜饭怎么办？”

“谁过年，谁做。”

“陆云薇，你别抬杠行不行？妈菜单都列好了，你这时候跑回娘家，不是故意给家里添乱吗？”

陆云薇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添乱？”她慢慢开口，“秦子航，往年买菜是谁去的？鱼是谁杀的？肉是谁剁的？灶台前站一天的人是谁？最后洗碗擦地的人又是谁？”

秦子航噎了一下：“那你是儿媳妇，这些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我该做的？”陆云薇把他的话接了过去，“那你呢？秦雨欣呢？你们秦家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我一个人该做？”

“你跟我计较这些有意思吗？大过年的——”

“有意思。”陆云薇打断他，“因为我也想过年。”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话，她心里憋了这么多年。

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受，只是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一年忍一年，忍到后来，谁都觉得她就该忍，谁都觉得她不喊累，是因为她天生不累。

电话那头，秦子航的语气更冲了：“你现在马上下车，买最近一班回来。亲戚都知道你明天在家做饭，你这样让我爸妈怎么见人？”

陆云薇沉默了几秒，说：“那是你们家的面子，不是我的命。”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可胸口却一点点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田埂边有积雪，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团一团的，模模糊糊。

陆云薇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好像第一次看清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不是一桌好菜，不是谁家的夸奖，也不是秦家那点所谓的体面。

她就想在除夕这天，像个正经回家过年的人一样，坐下来，好好吃一口热饭。

到站的时候，外头果然起风了。

出站口挤满了人，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得哗哗响。陆云薇拎着包刚走出来，就听见有人喊她。

“云薇！这儿！”

她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爸妈。

方秀琴裹着厚棉袄，围巾都系到下巴了，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陆建国站在旁边，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冲她挥。

陆云薇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

方秀琴一把拉住她的手，摸了摸：“手这么凉，冻坏了吧？快走快走，家里汤都炖好了。”

陆建国接过她的包，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瘦了。”

就这两个字，差点把陆云薇眼泪逼出来。

回到家，屋里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没有三十五道。

就四个菜，一盆汤。

蒜苗炒腊肉，红烧带鱼，清炒小白菜，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方秀琴给她盛了一碗，催她：“快喝，车上肯定没吃好。”

陆云薇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她低头喝了一口，喉咙一下就暖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在包里震个不停。

不用看也知道，是秦子航，是王桂香，可能还有秦雨欣。

陆建国瞥了一眼她的包，开口很淡：“先吃饭，别管。”

陆云薇“嗯”了一声，把手机直接按了静音，塞进抽屉里。

这一顿饭，谁也没提三十五道菜，谁也没问她该不该回去。

方秀琴只是一筷子一筷子给她夹菜：“这个带鱼你爱吃，多吃点。”

陆建国端起杯子，冲她晃了晃：“回家了，就安心过年。”

陆云薇低头吃着，眼泪却突然掉进了碗里。

她赶紧抬手擦掉，嘴里含含糊糊说：“汤有点烫。”

方秀琴没拆穿她，只是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小片水痕。

屋里灯光亮着，汤冒着热气，桌上只有几道家常菜，可陆云薇心里却慢慢安静下来了。

原来过年不是三十五道菜，也不是谁家摆得多热闹。

有人等你回家，有人给你留热饭，有人在你坐下之前，不会先动筷。

这才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