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刚好七点整,这顿原本该是陈默升职的庆祝饭,到头来,却成了他们婚姻散场的开席。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照在餐桌上,连那套餐具都显得比平时温柔些。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一起挑的,白底青竹叶,陈默当时还笑着说,竹报平安,家里放这个吉利。苏晚那会儿信得很,觉得平安这两个字,只要两个人肯过日子,总能守得住。
“默默,吃饭了。”她摘下围裙,朝书房那边喊了一声。
陈默从里面出来,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和平常差不多。可苏晚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一眼,她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可能是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说不出道理。
“辛苦了。”陈默坐下,声音淡淡的。
苏晚给他盛了汤,山药排骨汤,炖了三个多小时。陈默以前胃不太好,她这些年做饭都习惯照着养胃的来。谁知她刚把汤碗放过去,陈默却没动。
他抬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你先看看。”
苏晚愣了愣,手停在半空,笑都僵住了:“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慌。结婚五年,恋爱七年,陈默不是这种爱搞惊喜的人。尤其今天还是升职的日子,按理说该高兴,可他整个人都像绷着一根弦。
苏晚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她低头一看,最上面五个字,黑得扎眼。
离婚协议书。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记。餐厅那么安静,安静得连墙上的挂钟声都听得见,可她偏偏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什么意思?”她开口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陈默看着她,目光有点飘,没落在她脸上:“我升职了,集团今天正式任命,我下周一去总部述职。”
苏晚没忍住,抬头看他:“然后呢?”
“苏晚,我们不合适了。”
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可落下来,偏偏能把人整个压塌。
苏晚捏着那张协议,指节都白了:“不合适?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昨天你还让我周末陪你去看我妈,上周你还在跟我商量婴儿房刷什么颜色。陈默,你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陈默沉默了一下,像是早就预备好了这些场面,连语气都稳得过分:“房子给你,存款分你一半,车我开走。家电家具都留给你,手续也不会太麻烦。我们没有孩子,算起来很简单。”
很简单。
苏晚听到这三个字,差点笑出来。十二年的感情,到了他嘴里,竟然成了很简单。
“有人了,是吗?”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出来。
陈默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有时候,不否认就是答案。
苏晚缓缓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是谁?”
“这不重要。”陈默皱了皱眉,像是不想谈,“签了吧,别闹得太难看。”
“难看?”苏晚眼眶一下就红了,“陈默,你背着我跟别人好上,现在你跟我说别闹得太难看?”
陈默吸了口气,像是耐心快耗尽了:“年会我会带她出席,你如果非要问个明白,那我也没必要再瞒着。”
这句话一出来,苏晚脑子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原来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夫妻吵架,不是工作压力大说了重话。他连下一步都安排好了,甚至已经准备把那个女人带到人前,堂堂正正站在她原来该站的位置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晚声音发颤,“陈默,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对你没意义,对我有。”苏晚看着他,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我至少得知道,我这十二年,到底输给了什么。”
陈默别开脸,半晌才开口:“苏晚,你很好,是我变了。”
这话听着多体面啊,像是他还给她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可苏晚偏偏觉得,比直接骂她一顿还难受。她最怕的不是他说她不好,而是他说她很好,然后转身去爱别人。
因为这样一来,连恨都显得没处落脚。
陈默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苏晚追过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冷意一下窜到心口。
“陈默,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苏晚差点以为他会回头,会后悔,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抱住她说“晚晚,对不起”。
可没有。
他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也有决绝。
“早点签吧。”他说,“别让彼此都难堪。”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声音不大,可在那一刻,像是直接把她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苏晚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脑子里空白了很久。餐桌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鲈鱼的葱花鲜亮得扎眼,白灼芥蓝也是她一早去菜市场买的,挑了最新鲜的一把。她今天还特地换了床单,喷了香薰,想着晚上等他回来,吃完饭开瓶红酒,好好替他庆祝。
谁知道,庆祝是真的,只不过庆祝的是她被踢出局。
她想起二十三岁那年,陈默在宿舍楼下跟她求婚。那会儿他穷得叮当响,戒指也只是个素圈,可他眼睛亮得像有光,握着她的手说:“晚晚,跟我过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以后我一定把最好的给你。”
她信了。
她陪他挤出租屋,陪他熬过创业失败,陪他还债,陪他照顾生病的父母。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吃一碗面都觉得甜。后来日子一点点好了,房子有了,车子有了,衣柜里的西装越来越贵,酒柜里的红酒越摆越满。她以为这些都是他们一起挣来的未来。
结果到头来,她成了那个最该被清理出去的人。
苏晚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微信。
“周六年会在帝豪酒店,七点开始。你要是想来,也可以来。”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胃里开始抽痛,痛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原来电视剧里说心碎会疼,不是假的,是真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点点往里绞。
她扶着墙站起来,重新走到餐桌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签完以后,她拿起手机,只回了两个字。
“我去。”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心里竟然安静了不少。不是不痛了,是痛到头了,反而有种豁出去的清醒。
第二天一早,苏晚给公司请了假。
主管在电话那头听出她声音不对,还问了好几句是不是生病了。苏晚只说有点感冒,想休息几天。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里,环顾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忽然发现每一样东西都像长了刺。
电视柜上的合照,是他们在大理拍的。书架上的陶艺杯,是她第一次上手工课捏的,歪歪扭扭,陈默却非说好看。冰箱门上还贴着购物清单,右下角有个笑脸,是陈默顺手添上去的。
以前她看这些,只觉得甜。现在再看,像是有人把一把盐往伤口上抹。
她决定先收拾衣柜。
陈默的衣服占了大半,西装、衬衫、领带,按颜色分得整整齐齐。苏晚一件一件往下拿,叠好,装箱。动作机械,脸上没表情,眼泪也没掉。她还以为自己会哭得不行,可真正到这一步,反倒像麻了。
直到她在衣柜最里面,摸到一个深蓝色绒盒。
不是她的东西。
她几乎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那种直觉又来了,又冷又准。
盒子掀开,一条海蓝宝项链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吊坠背后刻着一行英文。
To my sunrise.
给我的日出。
苏晚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陈默总说加班,回来越来越晚。有一次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可她还是听见了一句“我也想你”。
她问是谁,陈默说客户。
她信了。
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陈默会骗她。一个你用了十二年去信任的人,你怎么会处处提防,怎么会想到他连深夜那点温柔,都已经分给了别人。
苏晚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继续收拾,速度快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到了中午,陈默的东西基本都清空了。衣柜一下空了大半,看着竟然有点陌生。
她坐在地板上,给林雨打了个电话。
“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下一秒,林雨直接炸了:“你说什么?!”
半小时后,林雨风风火火冲进门,鞋都差点踢飞。她把苏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圈一下红了:“陈默这个王八蛋呢?他人呢?我现在就去撕了他!”
苏晚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不用了,撕了也没意思。”
林雨坐下来,听她从头到尾说完,气得拍桌子骂了半天,骂到最后,又抱着她哭:“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我也是刚知道。”苏晚轻声说。
“年会你真去?”
“去。”
林雨看着她,犹豫半天,还是问:“你想干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让他宁可扔掉十二年也要选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周六晚上,帝豪酒店灯火通明。
苏晚穿了条黑色长裙,是林雨硬拉着她去买的。林雨说,输人不输阵,哪怕心里疼得要命,场面上也得站住。苏晚本来不想穿得太扎眼,可最后还是听了。她想得很明白,今天她不是来哭的。
宴会厅里到处都是笑声和碰杯声,金灿灿一片,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晚一进门,就看见了陈默。
他站在人群中间,西装笔挺,身边围着一圈人。旁边那个女人一身红裙,年轻,漂亮,笑起来很张扬。她站在陈默身边,熟得像已经练过无数次。
苏晚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说白了,就是陈默腻了旧生活,想换一种活法了。而这个林薇薇,年轻、明艳、家境好,还能在事业上帮到他,怎么看都比她这个守着锅碗瓢盆的人更新鲜。
很现实,也很俗气。
她端了杯香槟,站在不远处,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陈总可真行,升职加美人在怀,双喜临门啊。”
“那个女的是林氏家的千金吧?这下更稳了。”
“以前那个老婆听说就是普通家庭,哪能跟这个比。”
每一句话都不大,却像细针,扎得人生疼。
这时候,陈默也看见了她。
他脸上的笑当场僵住,像是根本没想到她真会来。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表情先是一愣,紧接着就多了几分戒备。
陈默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来干什么?”
苏晚觉得好笑:“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苏晚,别在这儿闹。”
“我闹什么了?”她轻轻晃了晃酒杯,“我来祝贺你,不行吗?”
林薇薇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这位是?”
苏晚看着她,微微一笑:“我是陈默的前妻,苏晚。”
“前妻”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像是一下安静了些。那几个离得近的人,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林薇薇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但还是伸出手:“你好。”
苏晚没接她的手,只从包里拿出那个绒盒,递给陈默。
“你的东西,落家里了。放着碍眼,今天正好还你。”
陈默接过去,脸色一下变了。
林薇薇也看见了,脸色跟着白了几分。她显然认得这个盒子。
“还有,”苏晚看着陈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的事跟我再没关系。祝你升职,也祝你得偿所愿。”
说完,她没再多看谁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苏晚腿都是软的。刚刚那股撑着她的劲一松,人差点没站稳。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像是在替她自己撑场面。
酒店门口风很冷,她刚走出去,身后就传来陈默的声音。
“苏晚!”
他追了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你到底什么意思?你非得弄成这样吗?”
苏晚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我弄成这样?陈默,是我逼你出轨的吗?是我逼你在升职宴上拿离婚协议给我的吗?”
陈默一时说不出话。
苏晚吸了吸鼻子,声音发紧:“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陈默沉默很久,才低声说:“苏晚,你没有不好,是我累了。”
又是这句。
苏晚点点头,忽然就不想问了。因为问到最后,无非也就是一句“累了”“不合适了”“感情变了”。这些词说出口容易,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却够人疼上很久。
“行。”她轻声说,“那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没再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把床单被套全拆了,扔进洗衣机,像是非得把这个屋子里剩下的那点气味都洗干净不可。
她知道,自己这一段日子不会好过。可她更知道,日子再难,也总得往前过。
有些人走了,家会空,心会疼,夜里会失眠,吃饭都没胃口。可只要命还在,天一亮,人还是得起床,还是得洗脸,还是得想办法把自己从烂泥里拽出来。
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一点点发白,忽然觉得这城市挺公平的。
它不会因为谁被辜负了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谁的婚姻散了就暗一点。该上班的人照样上班,该赶地铁的人照样赶地铁,天亮了,新的一天照样来。
她抹了把脸,对着玻璃里那个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自己,低低说了一句。
“行,苏晚,从今天开始,咱自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