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搓了一泡红茶,仅重五点八克。这泡茶的诞生,可谓一波三折,受尽委屈。
四月底的周末,我奔赴景德镇浮梁瑶里的大山深处,只为订制一款灵魂有香气的红茶。此行特意请了非遗潮州工夫茶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叶汉钟师父前去指导。
制茶的间隙,我踱步到茶厂后山,山野之间阳光清朗,满目葱茏扑面而来。茶树枝叶葱翠,枝头二茬的芽尖亭亭而立,融融暖阳下漾着熠熠生机。我顿时心生欢喜,随手采了数枚握在掌心,细细一数,共有三十六片。这些芽叶厚实饱满,肌理分明,恰似小伙儿健硕的腹肌,师父见了说,这般自带“肌理风骨”的茶青,内里养分充盈,是难得的优质茶料。
我想,这寥寥数十片茶青,能否单独做成一泡茶?心底的好奇由此萌生,便决意放手一试。彼时落日余晖洒满山间,我找来一个锡纸袋,将茶青细细铺展,放在屋檐下的老旧木桩上沐浴夕阳。只有经日光晾晒褪去青涩,茶叶方能沉淀独有的茶香与气韵。
半个时辰后我去查看,茶青竟被随意丢弃在地,想来是厂里的茶工误将这寥寥几十片鲜叶当作无用废料。我一片一片小心拾起,叮嘱他们切莫再随意丢弃。夕阳西下,山间暮色四合。大家准备下山用餐,我只得将尚且鲜活的茶青细心收好,随身带下山。夜里我把它们铺开在酒店房间的桌面上,任其自然萎凋。
次日清早细看,茶青边缘已失水较多,渐渐发干,叶心与茶梗内里的水分却未能顺畅散尽。午后我搭乘高铁返程,长达五六个小时的路途,茶青又跟着我一路穿越山河,从瑶里深山,辗转到热闹小城。抵达家里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马上把茶青取出,放在灯下摊开,茶青外缘早已泛红,内里水分依旧郁结不散,萎凋错失最佳时机,按做茶的标准,这样的茶青只能丢弃,已经毫无价值。
但我不想放弃。这些茶青跟着我一路辗转,从瑶里山间的清润闪亮,到现在萎蔫半废,都是因为我没有给它们合理的安放。我决定要让这些茶青,走完从鲜叶到成茶的完整旅程。无论这泡茶做出来的效果有多不好,我都能接受。
为了尽最大可能拯救这些茶青,我将它们摊开放在阳台上,借着凉爽的晚风继续萎凋。次日早晨,茶青外围已干透泛红,质地开始发硬,茶梗也绵软许多。无须再等了,我当即决定上手揉捻。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手搓红茶,没有娴熟的手法,唯有一颗无比坚定的心。茶青在我的掌心聚拢成团,过干的叶缘一经揉搓便开始碎裂,掌心里布满了细小的茶碎。茶梗内里的水分在挤压中缓缓渗出,掌心慢慢变得黏腻起来。轻嗅其味,隐约裹着淡淡的草木香,但青涩的味道更为明显。
我沉下心来,双手反复揉搓,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就这几十片茶青,揉得我双臂发酸,搓得掌心被茶汁浸染成青绿色,三四十分钟后,茶青终于揉成条索状。我取来浸湿的纱布,将这一小团茶包裹严实,放在阳台上自然发酵。
晚上九点多我忙完回家,掀开纱布,发现经过七个多小时的发酵,茶叶已通体红透,发酵完成。最后一步是烘干。家里没有专业的烘焙机,我便用日常使用的电饭锅,调至保温状态慢烘,中途须翻动几次,慢烘大约五个半时辰,茶叶彻底干透,茶香溢出。待茶叶凉透后我特意称了一下重量,恰好五点八克。这泡茶跟着我辗转千里,又让我为它熬到天亮,如今终于见到成品,我顿感释然,满心欢喜。
几天后,我揣着这泡历尽波折的茶,去邀师父一同品鉴。干茶投于盖碗之中,师父闭目轻嗅片刻,缓缓道:“略有清香,但青味重,萎凋不足,揉捻不到位。”
我未做解释,只在心底暗藏笑意。这泡茶经历了什么,只有我知道。
注入沸水,第一道茶汤色泽橙红,汤色略显浑浊,闻着有淡淡的茶香萦绕鼻尖,初尝入口还带着丝丝清甜,稍后便感到浓重涩味席卷舌面。第二道冲泡,茶汤色泽愈发浓郁,浑浊之感也愈发明显,浅尝一口,涩意叠加,厚重锁喉,实在难以下咽。
师父浅啜一口便放下茶盏,抬头问我:“这茶萎凋不足,走水不畅,揉捻亦欠力道,这是哪里的茶?”
我心底藏着笑意,只好如实向师父坦言,这就是我从瑶里深山带回的那些茶青,亲手制成的一泡茶。
师父瞬间开怀大笑,眉眼间满是了然与怜惜:“原来是那几片茶青啊,这一路还真是委屈了它们。”我们相视一笑,这笑意里藏着心酸,亦藏着趣味,不知不觉便湿了眼底。细细想来,这着实是一泡受尽委屈的茶。
自山间被我采摘,它们的境遇便一波三折。本该晒青却逢落日西沉,此后又被我执意带在身旁,从此告别清幽山野,一路跟着我奔波辗转。从深山茶场到市井餐馆,从民宿客房再到千里高铁,穿山过岭,一路被层层包裹,原本鲜活灵动的草木元气,早已在颠沛路途中消磨殆尽。
可纵然一路波折,错失所有制茶时机,历经种种仓促和将就,在我的执拗和坚持下,它们终究还是走完了一片茶叶的一生,蜕变成一泡成型的红茶。只是一路奔波积攒下的满心郁结,最后都化成了茶汤的苦涩闷郁,涩意缠喉,苦韵绵长。
其实,茶和人一样。这一泡历尽波折受尽委屈的茶,恰似世间无数身不由己的人生。自降生之初,便选错了时代,选错了方向,半生颠沛流离,满心期许落空,历经风雨磋磨,尝尽世间冷暖。待到走完漫漫一生,回望来路,心底翻涌而出的,皆是藏不住的难言与酸楚。
可世间万事,从来不止输赢好坏,也不分完美缺憾。比起半路凋零退场,没能走完属于自己的一生,这般历尽千帆,一路坎坷苦涩的完整旅程,何尝不是独一份的圆满?世间诸事,完成比完美更加珍贵。纵使茶汤涩苦,纵使半生委屈,认真走完这一程,便是不负来路,不负此生。
本文系作者授权,刊发于《威海晚报》2026年 6 月9日A11版
洪树琴
鲁迅文学院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茶艺师。散文、小小说散见于《人民日报》《南方日报》《中国教育报》《中国妇女报》等,已出版长篇小说《你的爱是星辰大海》《乌山不夜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