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人间江南,夏雨过后,葱郁的杨梅林间,枝叶清润,青果次第染丹,圆圆的红果缀满繁枝,恰似稚童裹着红肚兜,依偎在碧叶之间,灵动可爱。清风拂过枝头,一缕清润的果香袅袅飘散,漫溢在夏日的风里。
江南杨梅品类繁多,浙江余姚杨梅自古盛名,凭细腻的果肉、独特的风味冠绝一方。其中荸荠种乌杨梅最为上乘,因果皮色泽酷似荸荠得名。不同于仙居杨梅的硕大饱满,余姚荸荠种杨梅果小核细、肉质绵软,汁水丰盈、香甜醇厚,是杨梅中的上品佳果。
二十年前的杨梅季,我曾应当地农业部门领导之邀,前往余姚杨梅林尝鲜。放眼山野,漫山杨梅缀满枝头,碧叶掩映间,颗颗鲜果圆润饱满、紫艳透亮,惹人垂爱。成熟的杨梅姿态各异、风韵独具:有的娇红欲滴,清丽温婉;有的紫中泛乌,莹润发亮。它们或藏于绿叶深处,娇羞含蓄;或探出枝桠,热烈明艳,铺就出万绿丛中点点红的江南盛景。拈一颗入口,轻咬便破开细嫩果肉,饱满的肉柱迸发清甜汁水,酸甜交织的滋味瞬间浸润口舌,生津止渴、沁润肺腑。唇齿轻抿,果肉化渣,满口回甘,夏日的燥热与烦闷,也在这一味酸甜里悄然消散。
食杨梅,最简的吃法便是鲜食,原汁原味最是动人。为了口感更佳,人们常以淡盐水浸泡半小时,既能洁净除菌,又能柔和酸涩。李白笔下“吴盐如花皎白雪”,描摹的便是这盐渍杨梅的古法吃法。岭南之地更有别致吃法,杨梅蘸上辣椒盐,酸甜果香融合咸鲜微辣,风味独特,别有一番意趣。
杨梅除鲜食外,还可制成罐头、蜜饯、果汁、果酒等诸多美食。上世纪七十年代,糖水杨梅罐头是珍贵的送礼佳品,杨梅干更是风靡一时的休闲零食。儿时上学,我总悄悄在书包里装几颗杨梅干,课余时分与同窗分享,酸甜滋味里,藏着最简单纯粹的童年欢愉。
杨梅入菜入酒,更是惊艳味蕾。幼时,祖母常以半熟杨梅焖炖猪肋排,杨梅的清冽果香巧妙中和肉类的油腻,焖煮后的肋排软烂脱骨,裹着红亮酱汁,肉香混着果香,入口丰盈不腻。父亲在世时,每逢盛夏便会酿制杨梅酒,鲜杨梅搭配白糖浸泡白酒,密封贮藏,久存不坏。盛夏小酌一杯,清甜爽口,是绝佳的消暑饮品。
杨梅亦是天然良药,古籍记载其生津止渴、消食和胃、收敛止泻,是夏日养生良品。乡间最家常的便是杨梅烧酒,高度白酒浸泡的杨梅,色泽嫣红,药效温和。儿时我偶染腹泻,祖母便取一颗酒渍杨梅喂我,入口酸甜,不消片刻腹痛便消,这朴实的土方,藏着祖辈的生活智慧。
从鲜食、加工、入菜到入药,杨梅承载着人们对自然食材的极致探索。每一种吃法,都是烟火人间的智慧凝练;每一味滋味,都是自然馈赠的温柔滋养。
杨梅是土生土长的中华古果,文脉源远流长。七千年前的余姚河姆渡遗址中,便曾发掘出杨梅遗存。汉武帝时期,杨梅已被引种至皇家园林,品质卓绝的余姚杨梅,更是早早跻身宫廷贡品。其名取自“形如水杨子、味似梅”的特质,雅致贴切。南朝江淹作《杨梅颂》,是最早为杨梅落笔的文人;杨梅汇集了天地日光之灵气,古人将这凝霞缀露的鲜果称作“日精”。宋代文人更是偏爱杨梅,苏轼称吴越杨梅可与荔枝、葡萄比肩,陆游亦赋诗赞叹“绿荫翳翳连山市,丹实累累照路隅”,句句描摹出杨梅满枝的盛景,平可正赞美杨梅,称其“初疑一颗值千金”。
杨梅不止味美,更藏美好寓意。圆润通红的果实,自古便是吉祥鸿运的象征,江南人家多庭院栽种,盼其红果缀枝、紫气盈门,护佑家宅安康。民间更有学子考前祈福杨梅树的习俗,盼借丹果吉兆,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杨梅可贵,贵在结果不宜。一株杨梅树,从育苗定植到挂果结果,需历经七至十年沉淀积淀,而每年盛果期,却仅有短短一月。儿时,望着邻家大院的老杨梅树,祖母常教诲我:做人亦如杨梅,唯有耐住岁月漫长,潜心积淀、久久为功,方能收获甘甜硕果。
宋代方岳诗云:“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一语道尽杨梅的独特韵味——它的魅力不在于单纯的甜,而在于甜中带酸、酸中回甘的复杂层次。这一味酸甜,恰似人生百态,从无一帆风顺的顺遂,皆是历经磨砺酸涩,方能收获岁月回甘。酸涩让人清醒,甘甜予人慰藉,深谙微酸之味,方懂甜蜜来之不易。
岁岁逢盛夏,年年杨梅红。如今,又是一年杨梅季,在山间看着杨梅缀满枝头,杨梅熟悉的酸甜滋味再次萦绕舌尖。一颗杨梅,尝的时令的本味,念的是童年岁月,藏的是亲人绵长的温情。这一抹刻在舌尖的酸甜,是江南的夏韵,是时光的暖意,更是人间最质朴、最绵长的烟火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