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金水河口岸的清晨，总是在湿热的空气、摩托车轰鸣声和熟透的热带水果气味中醒来。

五十多岁的茶农老杨像往常一样，在市集的泥地上铺开塑料布，从摩托车后座卸下两个红蓝相间的编织袋。袋口一扯，露出一整袋粗糙、干燥的古树茶叶。在这里，买卖有一种原始的直接，不讲究卖相。收茶的客商抓起一把闻闻，扔上老式刻度秤。秤砣一拨，斤两一定，最后被倒进透明塑料袋里带走。

老杨卖茶十几年，年年如此。

但那天，他注意到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立起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摊位。招牌上写着“金平礼物”。同样是金平的特产，红米、古树茶和非遗绣片，被装在质感细腻、印着现代设计线条的纸盒里。一拨又一拨年轻的游客停下来，拿起盒子端详，拍照。老杨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感叹了一句：“这些东西，原来能这么漂亮。”

在这之前，村民们手里产出来的东西很难跟“漂亮”“精致”发生联系。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藏在哀牢山脉的延伸处，因为有着丰富的蝴蝶种群，也被称为“蝴蝶之乡”。过去三十年，这里的物产像还在茧中的蝴蝶，质朴纯粹，却因为缺乏现代商业的包装，大多只能在最底层的流通渠道里打转。

改变发生在这个春天。

经外交部帮扶办协助对接，小红书公益“创造有意司”项目组和一群年轻的设计师、艺术家来到了金平。他们发起了一场名为“交换一只蝴蝶”的公益行动，依托金平当地独特的自然与人文资源，通过线上公益接力、线下美学改造、县域品牌共创等系统化公益行动，将青年审美创造力转化为乡村振兴生产力，探索互联网内容平台实践“文艺赋美乡村”、参与乡村振兴的创新路径。

古老的金平县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乡村不需要做城市的复制品，山水之间可以积淀人文的厚重感，也可以让古老的文明里流动年轻的血液。”小红书公益项目负责人吴言悔说，在大众眼中，山区和“艺术”“审美”这些名词距离有些远。

事实亦是如此，但越来越多人愿意去打破这些壁垒。

每逢周六，位于金水河口岸的边民市集便会热闹起来。 图/小红书

大山渴望“好点子”

车子顺着新修的柏油路往大山深处开，雾气会一点点爬上车窗。这里是云南红河州，再往南跨一步就是越南。盘山路两旁，是漫无边际的香蕉林和层层叠叠的梯田。当地的老人坐在木楼的门槛上，看着偶尔路过的车辆，慢悠悠地闲聊。

如果停下来问问他们，老人会告诉你，“三十多年前，这样的画面是不可想象的。”

那时的金平被大山死死锁着。山高坡陡，少有平地，村道窄得连两车错让都让人心惊胆战。那时候，山民们各家种各家的地，零散又靠天吃饭。很多村寨没通电，太阳一落山，大山就被彻底的黑暗吞没。

这种隔绝是具体的。一位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记得，早年间，家里几亩梯田一年就种一季稻谷，打下来的粮食刚够一家人糊口，根本没有余粮。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信息也进不来，年年如此。

在距离金平县城50公里外的阿得博乡昆一迷村梯田。图/小红书

改变是从1992年开始的。据红河州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官网披露，那一年，外交部将金平县列为定点帮扶县。三十二年的时间里，二十任挂职副县长和五任驻村第一书记接力来到了这里。他们一点点劈开大山，修路、盖学校、建卫生所、引来干净的自来水。渐渐地，山村通了网，孩子们也用上了平整的课桌。

生活变好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困境。

金平县地处红河谷地，海拔落差极大，这种独特的地理环境孕育出了极好的农作物。高山梯田里长出的红米带着天然的嚼劲，深山里的古树茶茶汤透亮、味道醇厚。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好东西走不出集市，只能作为论斤称的“土货”。

四十多岁的瑶族妇女盘秀英家里种着几亩红米。每年秋收后，她和丈夫习惯把红米装进废旧的化肥袋里，用红尼龙绳死死扎紧，再用摩托车驮到镇上的集市。贩子来收，一斤只给两三块钱。盘秀英心里清楚自家的米好，没打农药，全靠山泉水浇灌，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不卖给贩子，米就会在家里放坏。”

这是金平最真实的流通困境：有产无业，有品无牌。村民们勤劳，知道怎么伺候庄稼，也知道怎么在粗布上绣出繁复的花纹，但他们对现代市场的规则一无所知。

今年3月，作为外交部定点帮扶的一次创新实践，小红书公益团队通过“引青入乡、灵感下乡”高效匹配乡村供需，他们希望以审美力激活乡村资源，用“好点子”为乡村提供创意解决方案，激活在地新生机。

团队花了小半年的时间，驱车上百公里，穿梭在县城和周边的村镇。他们挨家挨户地探访，找手艺人聊天，摸清当地的情况。

一圈走下来，他们发现金平的生态和人文资源丰厚得惊人。除了上千年的哈尼梯田，每年五六月，金平蝴蝶谷会有上亿只箭环蝶集中羽化，是全球罕见的生态奇观。这里还聚居着苗、瑶、傣、哈尼等二十多个民族，藏着无数珍贵的非遗手工艺。

基于这些考察，团队决定以“蝴蝶”为核心意象，为金平做点实事。

吴言悔介绍，选择蝴蝶为核心意象，承载三重内涵：一是十年最大的蝴蝶爆发印证当地生态保护成果；二是蝴蝶纹样记录着九个少数民族文化之美；三是作为美好的化身，象征着乡村破茧成蝶的力量与善意传递的蝴蝶效应。“希望金平的美好像蝴蝶一样，飞向城市、飞向世界。”

村民们在艺术家@幽灵电力 创作的安装蝴蝶风向标装置旁。 图/小红书

“金平礼物”

在金平，小红书公益团队首先要解决的，是当地产品“供给”与“需求”的脱节。

习惯了在城市里喝手冲咖啡、看艺术展的年轻团队，在老乡家里喝到了一口惊艳的古树茶。茶汤透亮，味道醇厚。但当他们下意识地问起品牌和包装时，老乡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个印着化肥广告的袋子说：“自家种的，随便喝。”

这让吴言悔感觉到一种很强烈的错位。在大城市，一捧茶叶只要装进精美的盒子里，贴上标签，就能卖出几十倍的价格。但在金平，极好的东西，却穿着“破旧的衣服”。她和团队意识到，金平从不缺好物产，缺的，是一套能和外部世界对话的语言。

为了打破这种“失语”，小红书公益团队通过平台社群，召集了一百五十多位常年在一线城市做品牌设计的青年创作者。这群平日里和时尚、潮牌打交道的年轻人，领到了一个稍显陌生的任务：给金平的农特产，重新做一次“包装”。

来自浙江的@一盒故乡 团队，带来了复兴家乡竹编产业的经验。他们提取金平的蝴蝶意象和背篓文化，设计了竹编的蝴蝶胸针。这个设计很快得到了当地阿姐们的认可，大家纷纷表示，展览结束后，她们可以直接学习这种新的编织纹样，手艺能变成直接的收入。

@好事儿设计 团队负责重塑红米、瑶茶和古树茶的包装。设计团队提取了当地人最常提起的梯田和蝴蝶意象，结合少数民族服饰元素，做成了带有民族特色的人物图腾。他们没有像传统土特产那样，把风景照和“高山野生”的大字印在盒子上，而是选择了大面积的留白和一些低饱和颜色的样盒。

今年五月，这批经过重新包装设计的红米、干木耳、古树茶、瑶茶和刺绣产品，统一贴上了“金平礼物”的标牌，被送到金水河口岸的边民市集进行展销。

金水河口岸是中越边境上热闹的枢纽，每逢周六赶集日，摩托车的轰鸣声和不同口音的商贩吆喝声混在一起。吴言悔说，团队原本想过设计流动售卖车来做展台，但到了现场，她放弃了这个念头。“那种形式太扎眼，会破坏市集原有的生态。”最后还是用了跟旁边摊位一样的摆法，融进去。

售卖当天，路过的游客被吸引，凑近打量。就连一些本地人和中越边民也陆续围拢过来，拿起红米和瑶茶询问价格。过去，米和茶散装在塑料袋里卖，游客总习惯性地觉得山里的东西不算什么稀罕物。但现在，看着印有精细蝴蝶图案和梯田线条的盒子，人们开始停下来，讨论，拍照打卡。

市集的喧嚣中，吴言悔一边帮忙打包，一边转头问旁边的本地摊主：“嬢嬢，是不是觉得我们做的东西很不一样？”

嬢嬢看着那些精致的盒子，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都很好看。”

小红书公益设计社群将金平县特产开发为“金平礼物”。图/小红书

创意与梯田景观共生

在小红书“创造有意司”项目组看来，要想让乡村真正拥有自我造血的底气，还需要一种更深层的“在地激活”——让生活在这里的人，真正认同脚下土地的价值，看见自身劳作的体面和尊严。

于是，在距离金平县城50公里外的阿得博乡昆一迷村梯田上，一场名为“飞向光，就有了形状”的艺术策展悄然落地。

这是一片随山势起伏的巨大稻田。插秧的季节，水面映着天光，站在田埂上能看出去很远。年轻的艺术家们来到这里后做了一个决定，不要任何现成、封闭的展览空间，就借用梯田里闲置的田棚和户外的角落。他们想让作品像庄稼一样，在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

但要把现代艺术搬进泥泞的水田并不容易。

山里连日下雨，红泥吸水后黏性极大，一脚踩下去，胶鞋常常被死死吸住。因为山路太窄，运材料的车只能停在村口。展览策划人钱晨记得，所有的亚克力板、镜面材料和沉重的金属支架，全靠创作者和当地村民一起，用肩膀一箱箱、一件件地扛上梯田。

没有人抱怨。村民们扛起东西就走，走几步，歇一口气，再接着往上爬。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懂“艺术策展”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群城里来的年轻人，是真的想为村子做些改变。

梯田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田棚，主人是哈尼族妇女阿者诺玛。多年前，在帮扶办送来一万七百个菌种后，她带着村里的留守妇女成立了合作社，没日没夜地在梯田间弯腰劳作，种出了品质极好的木耳。

艺术家@三青 @易熙云@我是谢晋被这个故事打动了。他没有在田棚里做高深莫测的抽象表达，而是把阿者诺玛和姐妹们的劳作日常，画成了三幅壁画。他在田棚外围扎满了不同颜色的小球，连成线形，每一个球代表一位哈尼族妇女。后来，村民们也加入进来，亲手在壁画上添上了传统的“太阳纹”和“蕨菜纹”。

创作者艺术家@三青 @易熙云@我是谢晋正在布置其策展作品“哈尼棒棒屋”。图/小红书

艺术家@三青@易熙云@我是谢晋说，能做出这样的作品，是因为他们对这片土地上具体的人倾注了感情。当游客走进田棚，看到的不是悬浮的当代艺术，而是这片土地上活生生的人，以及人们用双手创造生活的痕迹。

这种精神的激活，也在悄悄修复着一些即将断裂的传承。

在金平县城，有一家传了三代的豆腐坊。主人冷姐和儿子每天起早贪黑，单是洗豆就要反复冲洗二十遍。靠着这份辛苦，一家人收入不错。但二十多岁的儿子却心生倦意，他觉得“卖豆腐太闹心、太累，以后不想再干了”。

创作者@mao因此生出了灵感。她用光影交织的设计，把原本灰扑扑的田棚，变成了一间豆腐坊，她对冷姐的儿子说，在金平，每一个靠双手勤劳生活的人，其实就是一只破茧的蝴蝶。

创作者@mao和她的策展作品。 图/小红书

冷姐的儿子被这种能量触动了。那是他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日复一日的营生不仅是糊口的劳作，更是一门值得被尊重的传承。后来，他总是自豪地逢人便讲：“城里来的艺术家，把我们家的豆腐坊做成了展览。”

除了人，被“策展”唤醒的还有对这片土地的保护。

户外博主@付二二 和餐饮品牌一起，在梯田边搭起了一张名为“蝶翩跹，野宴悠”的大地餐桌。为了保护水源，他们拒绝任何工业染料，全部就地取材：用板蓝根染蓝，栀子果染黄，栗粟壳染黑。

布展那几天，雨一直下，天幕上植物染料的颜色每天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有人担心掉色，付二二却觉得，这是大自然在参与创作：“雨水和阳光，让这块布每天都有新的样子。”

这个看似随性的作品，却让围观的村民和游客看懂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身边那些不起眼的草木，就是最珍贵的颜料，保护好这片山水，就是留住了长久的财富。

展览策划人钱晨介绍，这场展览以蝴蝶的蜕变为脉络，分成了“茧，光的蓄力”“成蝶，去闪烁的地方”等三个篇章。其中包含《倒影为翼，从故乡起飞》《地方的日常，有了新装》《起舞，金平有风》等16组艺术装置分散在梯田间，将灵动的蝴蝶创意，在哈尼梯田上转化为可观赏、可体验、可延续的大地艺术景观。

整个创作过程，当地村民和工人全程参与，让艺术创作扎根乡土、贴合民生。此外，为了让更多人方便地参观梯田艺术展，小红书联合平台上的户外旅行创作者，打造了梯田徒步路线，并改造了卫生间等设施，推动生态保护与文旅发展相融共生，真正实现以审美赋能文旅、以创意助力振兴。

昆一迷村的村民们共同参与创作。图/小红书

不止于此

故事远没有止步于此。

在很多关于乡村艺术的实践里，展览的撤除往往意味着热闹的终结。外来的人群散去，田野重归寂静，村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在小红书团队看来，这恰恰是一场“蜕变”的开始，他们希望当外来的创作者离开，能为这个边境小县留下一套能够自我运转的生命力。

吴言悔表示：“这不能是一次性活动。我们想做一套可持续的乡村赋能机制，把平台擅长的审美力、传播力、连接力，真正变成乡村自己的生产力。让乡村不只是被看见，更能自己生长。”

接下来，金平县、小红书平台和创作者等相关各方将继续深化合作，不断优化县域品牌运营、文旅产品打造与全域传播体系，让金平的生态奇观、田园风光、边境风情和多元民族文化被更多人知晓。与此同时，小红书还将持续探索迭代“创造有意司”公益模式，为“文艺赋美乡村”贡献新的思路与实践经验。

外交部挂职帮扶干部、金平县副县长刘轩表示，近年来，在外交部定点帮扶与社会各界合力支持下，金平县村寨风貌、文旅业态、特色产业都发生了积极而深刻的变化。借助小红书等互联网平台的创意赋能与传播优势，金平深藏山间的生态奇观、民族文化与优质风物被充分激活、广泛传播，正逐步转化为推动乡村振兴、带动群众增收的实实在在的资产。

为了不让这场改变止步于一次短暂的“下乡”，项目组把线下的美学实验引回了线上社区，发起了一场叫“交换一只蝴蝶”的公益接力。

据资料记载，金平被称为“中国红河蝴蝶谷”。每年初夏，数以亿计的箭环蝶在山谷中集中羽化，漫天飞舞。但蝴蝶的美丽极其脆弱，对栖息地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几棵寄主植物的消失，或者山泉水质的微小改变，都可能威胁到这个庞大种群的繁衍。而保护好这里的林木和水源，不只是留住一片自然奇观，也是守住当地人赖以生存的生态根基。

公益接力的规则并不复杂。平台上的用户，不管是在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还是在工作室画草图的设计师，只要在线上分享一个对乡村建设的好点子、上传一份自己设计的环保包装方案，或者仅仅是记录一次低碳生活，再@一位伙伴参与，就算完成了一次善意的传递。

在这套双向流动的机制里，每40位用户的线上创意分享，就会在金平县线下真实地解锁并认领1平方米的蝴蝶栖息地，用于当地生态的修复。这1平方米里，可能种下了一棵能为蝴蝶幼虫提供庇护的寄主植物，可能清理了影响羽化的杂草，也可能是一小片被小心保护起来的干净水源。

截至5月10日，#交换一只蝴蝶# 活动上线28天，累计曝光超2.4亿次，活动阅读数5700万次，新增笔记5万篇。

苏苏是上海的一位小红书创作者，平时分享的是城市里的咖啡馆、书店和艺术展。她刷到“交换一只蝴蝶”的活动时，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的蝴蝶标本。那是一种已经很少见的云南蝴蝶，翅膀上有独特的眼斑纹样。

她花了一整个周末查资料、学蝴蝶的形态特征，用水彩画了一只眼斑蛱蝶。画面上，蝴蝶停在哈尼梯田的稻叶上，背景是远山的剪影。她把这幅画发到小红书，配文“如果我的画能变成一只真正的蝴蝶，飞到云南去，该多好”。

三天后，她收到一条私信。对方是贵州的一个创作者，从未谋面，说自己受了她的启发也画了一只蝴蝶。她们相约，等明年金平蝴蝶爆发时，一起去看看。

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