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宋挽舟把精心置办的八道年菜送回了娘家。

佛跳墙、红烧鲍鱼、清蒸东星斑、蒜蓉龙虾、八宝鸭、四喜丸子、桂花糖藕、全家福暖锅。光食材就花了八千多，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亲妈赵美兰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帮忙码进冰箱，一边说：“你弟弟今年公司效益不好，你多体谅。”

宋挽舟没吭声。

她体谅了三十年。

除夕夜，她带着丈夫姜衍和五岁的女儿回娘家。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饭桌上摆着——

六道菜。

佛跳墙、东星斑、龙虾、八宝鸭……全在弟弟宋怀仁家的饭桌上。

而她亲手做的全家福暖锅，正冒着热气，摆在弟媳周敏手边。

宋挽舟愣在玄关。

姜衍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要不，咱回去？”

她摇头。

来都来了。

饺子端上来时，赵美兰忽然开口：“挽舟啊，你弟弟想换车，你手里不是有二十万存款吗？先借给他。”

全家九口人，瞬间安静。

第一章

宋挽舟放下筷子。

饺子还在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妈，您说什么？”

赵美兰一脸理所当然：“你弟弟那车都开了六年了，出去谈业务没面子。你们两口子工资高，二十万又不是拿不出来。”

姜衍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没说话，但握筷子的手收紧了。

宋挽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宋怀仁。

她弟低着头，假装在吃饺子，耳根子却红了。

周敏倒是大方，夹了块鲍鱼放进女儿碗里，笑着说：“姐，姐夫，我们也不是白借，等怀仁年底奖金发了就还。”

去年借的八万，到现在还没还。

前年借的五万，还了两万，剩下三万说好三个月还，到现在没动静。

大前年……

宋挽舟不想算了。

“妈，”她看着赵美兰，“那二十万是给姜念准备的小学择校费。”

姜念是她女儿，今年九月上小学。

赵美兰脸一沉：“孩子上学还早呢，先紧着你弟弟。”

“九月就开学了。”

“那就先拿十万。”

“妈。”

“你什么意思？”赵美兰放下筷子，声音拔高，“你是姐姐，帮衬弟弟不应该吗？我养你这么大，要点钱都不行了？”

宋挽舟深吸一口气。

她余光扫了一圈饭桌。

父亲宋建国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舅舅赵国强夹了块鸭腿，自顾自啃。

舅妈何美云端着酒杯，装作没听见。

奶奶坐在上首，眯着眼看热闹。

表弟赵晨阳在玩手机。

表妹赵雨桐低头回消息。

九口人，全在等她的回答。

姜衍开口了：“妈，这钱……”

“你闭嘴。”赵美兰打断他，“我跟我女儿说话，没你插嘴的份。”

姜衍的脸沉下来。

宋挽舟按住他的手。

“妈，”她说，“这钱我不借。”

赵美兰愣了。

宋怀仁抬头，脸上闪过意外。

周敏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赵美兰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说，不借。”宋挽舟重复，“之前的账还没清，这次我不借。”

“你——”

“而且，”宋挽舟打断她，“我今天回来，本来想跟您说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

空的。

冷藏室也是空的。

她花了八千多买的年菜，全没了。

“我给您置办的年菜呢？”

赵美兰目光闪躲：“你弟弟家那边……你弟媳爸妈来了，菜不够……”

“所以全给他们了？”

“剩下的不都在桌上了吗？”

宋挽舟看着那六道菜。

佛跳墙在东星斑那桌，龙虾在弟弟那桌，八宝鸭也在弟弟那桌。

她面前只有一盘饺子，一盘凉拌黄瓜。

“我一样没置办，”宋挽舟说，“因为您把我准备的，全转走了。”

赵美兰拍桌子：“你这是跟谁说话呢？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可我也是姜念的妈。”

宋挽舟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以后年菜我自己在家吃，不往这送了。”

“钱不借，以前借的，怀仁你看着还。”

“还有——”

她看着赵美兰，一字一顿：

“您要是觉得我应该养弟弟一辈子，那您再生一个，我养不起。”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表弟都放下手机，盯着她看。

赵美兰脸色铁青。

宋怀仁放下筷子：“姐，你这话过分了啊。”

“哪句过分了？”宋挽舟反问。

“你……”

“我说的是事实。你换车，凭什么要我出钱？你是我弟，不是你妈。”

“挽舟！”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爸，我少说了三十年。”宋挽舟看着他，“从我十四岁打工开始，每个月的工资交一半回家。嫁人了，逢年过节的红包没少过。弟弟买房我出五万，结婚我出三万，生孩子我包了两万。我够了。”

她拉起姜念：“走，回家。”

姜衍起身，牵着女儿跟在她身后。

身后传来赵美兰的哭喊：“我白养你了！白眼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宋挽舟没回头。

出了门，姜念小声问：“妈妈，外婆为什么哭？”

“因为她觉得妈妈不听话了。”

“外婆是不讲道理的人吗？”

宋挽舟蹲下来，给女儿系好围巾：“念念记住，以后谁跟你讲道理，你就跟谁讲道理。谁跟你讲感情，你就得小心了。”

“为什么？”

“因为跟你讲感情的人，往往是想让你吃亏。”

姜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姜衍打开车门，等母女俩上车后，他才坐到驾驶座。

他没发动车，沉默了一会儿。

“挽舟，你没事吧？”

“没事。”宋挽舟看着窗外，“早该说了。”

“我是说……”姜衍斟酌着措辞，“你妈说的那二十万，其实我……”

“姜衍。”宋挽舟转头看他，“你敢借，我跟你离婚。”

姜衍闭嘴了。

车开出小区，宋挽舟的手机一直震动。

赵美兰连发十二条语音，她一条没听。

宋怀仁发了条消息：“姐，妈血压高，你别气她了。”

她没回。

周敏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今晚的年夜饭，文案是：“一家团圆，感恩。”

照片里，佛跳墙、东星斑、龙虾、八宝鸭，全在。

宋挽舟截图，存进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叫“旧账”，已经存了三年。

第二章

大年初一，宋挽舟没出门。

她躺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

表妹赵雨桐发了条：“姑姑家的佛跳墙绝了！”

配图是她做的年菜。

宋挽舟给赵美兰发了条消息：“妈，新年快乐。红包稍后转您。”

赵美兰秒回：“两千太少，起码五千。”

她转了五千。

下一秒，宋怀仁发了条朋友圈：“新年新气象，换车倒计时！”

配图是某品牌4S店。

宋挽舟截图，存进文件夹。

姜衍端了杯蜂蜜水进来：“别看了，大过年的，给自己添堵。”

“我没堵。”她把手机放下，“我就是想看看，她还能怎么演。”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宋挽舟坐起来：“说什么了？”

“说你没良心，说你不懂事，说她白养你了。”姜衍把水递给她，“还说让你把念念的择校费先拿出来，等你弟弟年底发了奖金再还。”

“年底？哪一年年底？”

姜衍没答。

“你答应了吗？”

“我说钱在你那，我做不了主。”

宋挽舟松了口气：“算你聪明。”

“但你妈说，初二要带怀仁一家来咱们家拜年。”

“来就来。”宋挽舟躺回去，“正好，我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初二早上九点，赵美兰带着宋怀仁、周敏和侄子宋子轩来了。

宋挽舟开的门。

赵美兰进门就开始挑剔：“这地砖颜色不好看，你们装修的时候我就说了，要买浅色的。”

宋挽舟没接话。

“沙发也旧了，该换了。”

“妈，这沙发去年您挑的。”

赵美兰噎了一下，转移话题：“念念呢？”

“在房间写作业。”

“大过年的写什么作业，让她出来，弟弟来了。”

宋挽舟去叫女儿。

客厅里，赵美兰打开冰箱，皱眉：“这什么年货？就这点东西？”

姜衍解释：“今年没怎么置办，年夜饭是在家吃的。”

“在家吃的？你们没出去吃？”

“挽舟说在家吃有年味。”

“那也得置办啊，你看看这冰箱，空的！”

宋挽舟牵着姜念出来：“妈，我置办的年菜不都在您那吗？”

赵美兰脸一沉：“你还提这事？”

“我置办了，您拿走了。我冰箱空着，不是因为没买，是因为您拿走了。”

“你……”

“妈，您今天来有什么事，直说。”

赵美兰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你弟弟看中了一辆车，落地二十一万五。你手里有二十万，先拿出来。”

宋挽舟看向宋怀仁：“你之前借的八万，什么时候还？”

宋怀仁眼神躲闪：“姐，那钱……”

“那钱怎么了？”

“那钱我投资亏了。”

“投资？你投什么了？”

周敏接话：“怀仁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奶茶店，亏了。”

“那你们现在拿什么还？”

赵美兰不耐烦：“你先别管还钱的事，先把新车的事解决了。”

“妈，您觉得这逻辑对吗？”宋挽舟问，“他欠我钱不还，还要再借？”

“他是你弟！”

“他是我弟，我不是他妈。”

“你——”

“妈，”宋挽舟打断她，“您要是再来借钱，我把旧账全翻出来，一条一条算清楚。”

赵美兰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宋挽舟拿出手机，打开文件夹。

“这是怀仁三年前借的五万，说好三个月还，现在还欠三万。”

“这是他两年前借的三万，说好半年还，到现在没还。”

“这是他去年借的八万，说好年底还，您说他投资亏了。”

“这是你发的朋友圈，说要换车。”

“这是周敏发的年夜饭，菜全是我买的。”

赵美兰看着那些截图，一时语塞。

“还有，”宋挽舟翻到更早的记录，“这是前年爸住院，我垫的两万三，说好医保报销了还我，到现在没还。”

“这是奶奶生日，我出的五千酒席钱，说好大家平摊，结果就我出了。”

“妈，这些账，要不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美兰站起来：“你这是在跟你妈算账？”

“我在跟您讲道理。”

“讲道理？你小时候要不是我养你，你有今天？”

“您养我，我认。但您养我，不能成为我一辈子还债的理由。”

宋挽舟看着赵美兰的眼睛：“妈，我今天把话放这。以前的账，怀仁要是还，咱们还是姐弟。要是不还，我就当丢了。但从今往后，一分钱不会再借。”

“您要是觉得我不孝，那就不孝吧。”

赵美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挽舟说不出话。

宋怀仁站起来：“姐，你太过分了。”

“我哪过分了？”

“妈对你多好，你嫁人的时候陪嫁了五万，你知道妈省了多久吗？”

宋挽舟冷笑：“那五万是我自己出的，存的工资交给妈，她转手给我当嫁妆。里外里都是我自己的钱。”

宋怀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敏拉了拉他：“算了，别吵了。”

赵美兰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宋挽舟，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一辈子。”

“我也记着呢，妈。”

门砰地关上。

姜衍走过来，搂住她：“没事吧？”

“没事。”宋挽舟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累。”

姜念从房间探出头：“外婆走了吗？”

“走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来玩了？”

宋挽舟笑了：“出来吧。”

姜念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外婆为什么总是跟你要钱？”

“因为她觉得妈妈欠她的。”

“那你欠吗？”

宋挽舟蹲下来：“不欠。妈妈谁都不欠。”

第三章

初三，宋挽舟接到奶奶的电话。

“挽舟啊，你过来一趟。”

“怎么了奶奶？”

“你妈在家里哭了一天，说你不孝，说你不管她了。”

宋挽舟沉默。

“你过来看看她吧，她毕竟是你妈。”

“奶奶，我初二刚见过她。”

“那你就再来一趟。老人家，哄哄就好了。”

宋挽舟去了。

进门就看见赵美兰躺在床上，宋怀仁和周敏坐在床边。

奶奶坐在椅子上，看见她就招手：“挽舟来了，过来坐。”

宋挽舟走过去：“妈，您怎么了？”

赵美兰转过身，背对着她。

“妈，您要是身体不舒服，我送您去医院。”

“不用你管。”

宋怀仁在旁边说：“姐，你把妈气成这样，就不能道个歉吗？”

“我道什么歉？”

“你初二说的那些话，多伤人啊。”

“哪句伤人了？是不借钱这句，还是让她别偏心这句？”

“你——”

“行了。”奶奶打圆场，“挽舟，你就说句软话，大过年的。”

宋挽舟看着赵美兰的背影。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暑假去饭店打工，每天站十个小时，脚肿得鞋子穿不上。

赵美兰说：“忍忍，攒钱给你弟交学费。”

她想起十八岁高考结束，分数够上本科，赵美兰说：“上什么大学，早点工作，供你弟读书。”

她想起二十二岁谈婚论嫁，男方给八万八彩礼，赵美兰全收了，嫁妆只给了两床被子。

她想起姜衍给了五万彩礼，赵美兰说：“这钱留着给你弟娶媳妇。”

她想起结婚那天，赵美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你弟弟才是咱家的根。”

宋挽舟深吸一口气。

“妈，我说句软话可以。但我说完，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美兰转过身：“什么事？”

“以后逢年过节，我给您的红包照给，但怀仁的账，一笔归一笔。”

“您要是再替他借钱，我一分不给。”

赵美兰坐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保护你自己？你是我生的，我要你点钱怎么了？”

“妈，”宋挽舟声音平静，“您生了我，我感激您。但您不能因为生了我，就让我养弟弟一辈子。”

“他是你弟弟！”

“他是您儿子。”

赵美兰愣了。

宋挽舟继续说：“您要是觉得养儿子亏，当初就别生。生了，就得自己养。我当姐姐的，帮衬可以，但不能养。”

“您要是觉得我不孝，那就不孝。但我不欠谁的。”

赵美兰嘴唇发抖，眼泪掉下来：“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宋挽舟站起来：“妈，我走了。您好好休息。”

她转身出门。

奶奶追出来：“挽舟，你等等。”

“奶奶，您别劝了。”

“我不是劝你。”奶奶拉住她，“我是想跟你说，你做得对。”

宋挽舟愣了。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偏心。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她迟早把家败光。”

“你爸又不管事，怀仁被你妈惯坏了。你要是不立规矩，以后有你的苦吃。”

宋挽舟眼眶红了：“奶奶……”

“别哭，大过年的。”奶奶拍拍她的手，“你记住，谁也不欠谁的。当妈的也不能这样。”

宋挽舟点头。

回到家，姜衍正在陪姜念拼乐高。

“回来了？”

“嗯。”

“你妈没事吧？”

“没事，装的。”

姜衍看了她一眼：“累了就去休息，饭我来做。”

宋挽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父女俩拼乐高。

手机响了。

周敏发了条朋友圈：“有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自拍，表情委屈。

宋挽舟截图，存进文件夹。

不一会儿，表妹赵雨桐发来消息：“姐，周敏那条朋友圈是在说你吗？”

“是。”

“她怎么这样？明明是她们不对。”

“没事，随她。”

“姐，你也发一条怼回去！”

宋挽舟没回。

她不需要发朋友圈。

她只需要存好每一笔账。

第四章

初五，宋挽舟接到舅妈何美云的电话。

“挽舟，你妈住院了。”

她心脏一紧：“怎么回事？”

“说是血压高，头晕，你弟弟送她去医院的。”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宋挽舟赶到医院时，宋怀仁坐在走廊里玩手机。

“妈呢？”

“在里面输液。”

“医生怎么说？”

“说是血压高，让住院观察。”

宋挽舟推开病房门。

赵美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她就别过脸。

“妈，您感觉怎么样？”

“不用你管。”

宋挽舟走到床边：“妈，我带了点水果，您想吃吗？”

“拿走，我不吃。”

宋挽舟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

“妈，您生病了，咱们先不说别的事。您好好养病。”

赵美兰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分钟。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宋挽舟：“你是家属？”

“是的，我是她女儿。”

“那你妈这情况，得有人陪着。晚上得留人。”

宋挽舟看向宋怀仁：“你晚上留下。”

宋怀仁皱眉：“我明天上班。”

“我明天也上班。”

“你是女儿，你陪。”

“你是儿子，你也得陪。”

赵美兰开口了：“都别吵了，我自己能行。”

“妈，护士说晚上得留人。”宋挽舟说，“这样，我和怀仁轮着。今天我先陪，明天他陪。”

宋怀仁想说什么，被周敏拉住。

周敏笑着说：“行，明天怀仁来陪。”

宋挽舟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每次笑得最甜的时候，就是最算计的时候。

晚上，病房里只剩母女俩。

赵美兰闭着眼，宋挽舟坐在陪护床上刷手机。

“挽舟。”

“嗯？”

“你小时候，妈对你不好吗？”

宋挽舟放下手机：“妈，您想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

“您对我好过，但也对我不公平过。”

“哪里不公平了？”

“从小到大，怀仁有的东西，我没有。怀仁不用做的事，我要做。怀仁可以犯错，我不可以。”

“那是你懂事。”

“懂事就该被欺负吗？”

赵美兰睁开眼：“谁欺负你了？我是你妈！”

“妈，您每次说‘我是你妈’的时候，都是在让我妥协。”

“你——”

“您生病了，我不想跟您吵。”宋挽舟站起来，“我去打水，您休息。”

她走出病房，靠在墙上。

眼泪掉下来。

她擦了，又掉。

再擦。

手机响了，姜衍发来消息：“妈怎么样了？”

“没事，高血压。”

“念念想你了，视频吗？”

“好。”

视频接通，姜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来。”

“外婆生病了吗？”

“嗯，但没事，小问题。”

“那你要好好照顾外婆。”

宋挽舟笑了：“好。”

挂了视频，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通明，烟花在远处绽放。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除夕夜，她站在饭店后门倒垃圾。

赵美兰来接她，递给她一个红包：“给，压岁钱。”

她打开，五十块。

回家路上，赵美兰说：“你弟弟的红包一百块，你别告诉他。”

她说：“好。”

那时候她才十四岁。

现在她三十四岁了。

二十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

宋挽舟擦干眼泪，走回病房。

赵美兰已经睡了。

她坐在陪护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句话：

“妈，我不恨您。但我不能再让您了。”

第五章

初六，宋怀仁来换班。

宋挽舟收拾东西准备走，赵美兰忽然说：“挽舟，你等一下。”

“怎么了妈？”

“你弟弟那车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宋挽舟放下包，看着赵美兰。

“妈，您住院是因为高血压。医生说要静养，别操心。您现在却还在操心怀仁换车的事。”

“我是他妈，能不操心吗？”

“您是他妈，不是他的提款机。”

“你——”

“妈，我说了，不借。”

赵美兰气得胸口起伏，监护仪开始报警。

护士冲进来：“怎么回事？病人情绪激动，家属先出去！”

宋挽舟被推出病房。

宋怀仁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就说：“姐，你又气妈了？”

“我没气她，是她自己找气生。”

“你就不能顺顺她的意？”

“顺她的意就是拿二十万出来给你换车，对吗？”

宋怀仁不说话了。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姐，其实我们也不是非要换车，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手里有钱，却不愿意帮弟弟。”

宋挽舟看着她：“我手里有钱，是我挣的。你手里也有钱，你怎么不拿出来？”

周敏脸色一变：“我那是要养孩子的。”

“我也是要养孩子的。”

“你——”

“周敏，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宋挽舟看着她，“你要是再在朋友圈指桑骂槐，我把截图发家族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周敏脸涨得通红。

宋怀仁护着老婆：“姐，你威胁人干嘛？”

“我没威胁，我说到做到。”

护士出来：“病人情绪稳定了，家属可以进去了。但别再刺激病人。”

宋挽舟看了看时间：“怀仁，你进去陪妈。我先走了。”

“姐——”

“二十万的事，别再提了。”

她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

是姜衍。

“挽舟，你在哪？”

“在医院，准备回去了。”

“你赶紧回来，念念发烧了。”

宋挽舟心一紧：“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我刚喂了退烧药。”

“我马上回来。”

她冲出医院，打车回家。

到家时，姜念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念念，妈妈回来了。”

姜念睁开眼，虚弱地叫了声“妈妈”。

宋挽舟抱起她，眼眶红了。

姜衍在旁边说：“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烧起来了。”

“去医院。”

“现在？”

“现在。”

两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急诊。

排队、挂号、看医生、抽血、等结果。

折腾到凌晨一点，医生说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姜衍开车，宋挽舟抱着姜念坐在后座。

念念睡着了，呼吸均匀。

宋挽舟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姜衍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挽舟，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宋挽舟皱眉：“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是不借钱，她就去法院告你，说你不管她。”

宋挽舟愣住了。

“她说法律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你要是不给她养老，她就去告你。”

“她……真这么说？”

“嗯。”

宋挽舟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赵美兰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赵美兰说：“别上大学了，早点工作。”

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赵美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想起三十岁那年，赵美兰说：“你弟弟要结婚了，你拿三万。”

她想起今年除夕，赵美兰说：“你弟弟想换车，你把二十万拿出来。”

现在，赵美兰说：“我去法院告你。”

宋挽舟睁开眼，声音平静：“让她告。”

姜衍没说话。

“让她告，”她重复，“法官判多少，我给多少。多一分没有。”

“挽舟……”

“我没事。”她抱紧姜念，“我有念念，有你。够了。”

回到家，安顿好姜念，宋挽舟坐在客厅。

姜衍倒了杯热水给她。

“你妈那边，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宋挽舟喝了口水，“她告我，我应诉。她不告，我照常给红包。但借钱的事，免谈。”

“你弟弟那边呢？”

“他欠的钱，我会要回来。”

“怎么要？”

宋挽舟拿出手机，打开文件夹：“这些截图，这些转账记录，都是我打官司的证据。”

姜衍看着那些记录，沉默了很久。

“挽舟，你变了好多。”

“我没变。”她锁屏，“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姜衍搂住她：“我支持你。”

宋挽舟靠在他肩上：“谢谢你，姜衍。”

“谢什么？”

“谢谢你从来没跟我妈站在一起，逼我拿钱。”

姜衍笑了：“我是你老公，不是她儿子。”

宋挽舟也笑了，但笑得很累。

初八，宋挽舟收到法院传票。

赵美兰真的告了。

案由：赡养费纠纷。

诉讼请求：要求宋挽舟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并承担赵美兰医疗费、护理费等共计八万七千元。

宋挽舟看着传票，面无表情。

她打开文件夹，把所有记录导出，打印。

一沓A4纸，厚厚一叠。

她拿起笔，在传票背面写了一行字：

“妈，您要告，我奉陪。”

“但您告完，咱们的母女情分，也就到头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

配文：“妈，这是您要的。法院见。”

群里，炸了。

第六章

家族群炸了锅。

奶奶先发语音：“挽舟，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打什么官司？”

赵雨桐发了条：“姑姑真的去告了？也太狠了吧？”

赵晨阳发了张吃瓜表情包。

何美云发了条：“家和万事兴，别闹了。”

赵国强没说话。

宋建国发了条：“挽舟，你妈是一时冲动，你撤诉。”

宋挽舟回复：“爸，是她告我，不是我告她。撤诉也是她撤。”

赵美兰没回复。

宋怀仁私信她：“姐，你能不能别闹了？妈就是气头上，你真要跟她对簿公堂？”

宋挽舟回复：“她要告，我奉陪。她撤诉，我接受。但二十万的事，别想。”

“你就这么绝情？”

“是你先绝情的。”

宋怀仁没再回复。

下午，姜衍下班回来，看见宋挽舟坐在沙发上发呆。

“还在想官司的事？”

“嗯。”

“律师我找好了，明天见面。”

宋挽舟看他：“你什么时候找的？”

“今天上午。我同事的老婆是律师，专门打家庭纠纷的案子。”

“多少钱？”

“先咨询，不贵。”

宋挽舟沉默了一会儿：“姜衍，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哪过分了？”

“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但她也是要把你告上法庭的人。”

宋挽舟没说话。

姜衍坐到她旁边：“挽舟，你不是过分，你是在保护自己。你妈偏心三十年，你要是再不立规矩，她只会越来越过分。”

“我知道。”

“那还犹豫什么？”

宋挽舟摇头：“不是犹豫，是……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我妈会这样对我。”

姜衍握住她的手：“你难过，是因为你在乎。但你在乎没用，她不在乎。”

宋挽舟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真羡慕念念，至少她不会遇到这样的妈。”

“你不会让她遇到的。”

“嗯。”

第二天，宋挽舟和姜衍去见律师。

律师姓钟，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

“宋女士，你的案子不复杂。赡养费这块，法律有明确规定，子女有赡养义务，但标准要看子女的收入和被赡养人的实际需求。”

“你母亲有退休金吗？”

“有，一个月三千多。”

“有医保吗？”

“有。”

“有房产吗？”

“有，两套。”

钟律师点头：“那你母亲的情况，不满足需要子女支付高额赡养费的条件。法院一般会判每月几百到一千，具体看地区标准。”

“她要求的医疗费呢？”

“医保报销后的部分，子女可以分摊。但她要求的八万七，需要提供票据和证明。”

宋挽舟拿出文件夹：“这些是这几年我给她的转账记录，还有弟弟借钱的记录。”

钟律师翻了翻，挑眉：“你给了不少。”

“所以我妈告我，我没道理。”

“法律上讲，你没问题。但情理上……”钟律师停顿了一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打这种官司，母女关系基本就断了。”

“我知道。”

“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从律所出来，姜衍问：“真决定了？”

“决定了。”

“不后悔？”

宋挽舟看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后悔也得打。不打，我一辈子都被她拿捏。”

第七章

一周后，法院调解。

宋挽舟到的时候，赵美兰已经坐在调解室里了。

宋怀仁陪着，周敏也在。

赵美兰看见她，别过脸。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姓王，态度温和。

“赵阿姨，您先说说您的诉求。”

赵美兰开口：“我女儿不管我，不给我养老。我要她每个月给我三千块，外加之前住院的医疗费。”

王调解员问：“您现在住哪？”

“自己家住。”

“有退休金吗？”

“有，三千多。”

“够用吗？”

“不够！我儿子要换车，我女儿不给钱！”

宋挽舟差点笑出来。

王调解员皱眉：“阿姨，赡养费是给您用的，不是给您儿子换车的。”

“我儿子用怎么了？我儿子的车就是我的车！”

“但法律上，赡养费只能用于您本人的生活、医疗等开支。”

赵美兰不高兴了：“我不管，我就要三千！”

王调解员看向宋挽舟：“宋女士，您这边什么意见？”

宋挽舟拿出文件夹：“这是这几年我给我妈的转账记录，平均每年两万以上。这是我弟弟跟我借的钱，至今未还。这是我妈除夕把我置办的年菜全转给我弟的证据。”

王调解员翻了翻，表情复杂。

“赵阿姨，您女儿这些年没少给您钱。您要求的每月三千，可能不太合理。”

赵美兰拍桌子：“她是我女儿，给钱是天经地义！”

“但法律上，赡养费是根据实际需要确定的。您现在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产，法院一般不会判太高。”

“那我不管！她要是不给，我就去告！”

“您已经告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看向宋怀仁。

宋怀仁低头，不说话。

王调解员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建议双方协商一个数额。宋女士，您能接受多少？”

宋挽舟想了想：“每月五百，医疗费医保报销后的部分，我和弟弟平摊。”

“不行！”赵美兰叫起来，“五百？打发叫花子呢？”

“那就让法院判。”

“你——”

王调解员赶紧打圆场：“阿姨，要不这样，每月八百，医疗费平摊，您看行吗？”

“一千五！少一分不行！”

宋挽舟站起来：“那就让法院判吧。”

她拿起包，转身要走。

“站住！”赵美兰喊，“你给我站住！”

宋挽舟回头：“妈，我让了您三十年。今天，我不让了。”

她走出调解室。

身后传来赵美兰的哭声：“我白养她了！我白养她了！”

宋怀仁追出来：“姐，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的够少了。”

“妈都哭了！”

“她哭了，我哭了三十年，谁看见了？”

宋怀仁语塞。

宋挽舟看着他：“怀仁，你要是真孝顺，就别让妈来告我。你自己欠的钱还了，她也就不会这么闹了。”

“我……”

“你不还钱，还让妈来闹。到底是谁不孝？”

宋怀仁低下头。

宋挽舟转身离开。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掏出手机，给姜衍发了条消息：“调解失败，等开庭。”

姜衍秒回：“我在楼下等你。”

宋挽舟笑了。

至少，还有人在等她。

第八章

开庭前三天，宋挽舟收到一份快递。

拆开，是一个U盘。

她插进电脑，打开。

里面是一段录音。

她点开，听见赵美兰的声音：“怀仁，你别急，妈有办法。你姐要是敢不给钱，我就去法院告她。她要是败诉了，不光要给钱，还得丢人。”

宋怀仁的声音：“妈，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过分？我是她妈，她能拿我怎么样？”

“可是……”

“别可是了。你听妈的，妈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姐就是欠收拾。”

录音结束。

宋挽舟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这录音是谁寄的？

她查快递单号，寄件人姓名是假的，电话打不通。

她想了一圈，猜到了。

奶奶。

只有奶奶有这个本事。

宋挽舟打电话过去：“奶奶，录音是您寄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收到了？”

“收到了。”

“留着，打官司用。”

“奶奶，您怎么录的？”

“你妈来家里闹，我偷偷录的。你爷爷以前留下的录音笔，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宋挽舟鼻子一酸：“奶奶，谢谢您。”

“别谢我。我是你奶奶，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可是您这样做，我妈会……”

“会什么？她还能吃了我不成？”奶奶声音硬气，“挽舟，你记住，这个家，不是我惯出来的。是你爷爷在世时就立下的规矩，谁有理谁说话。”

“你妈没理，你弟弟也没理。你别怕。”

宋挽舟哭了。

这次是真的哭了。

“奶奶，谢谢您……”

“别哭。把官司打赢了，回来奶奶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宋挽舟擦干眼泪。

她把录音拷进文件夹，备份了三份。

姜衍回来时，看见她在哭，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她笑，“奶奶给了我一份证据。”

“什么证据？”

她放了录音。

姜衍听完，脸沉下来：“你妈这是……”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法庭上放。”

“真要放？”

“真要放。”

姜衍沉默了一会儿：“放吧。该让她听听，自己说了什么。”

第九章

开庭那天，宋挽舟穿了件黑色大衣。

姜衍陪着她，姜念送到奶奶家了。

法庭里，赵美兰坐在原告席，宋怀仁陪着。

周敏没来，估计是怕丢人。

法官是个中年男人，姓刘，看起来很严肃。

“原告，请陈述诉讼请求。”

赵美兰的律师开口：“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每月支付赡养费三千元，并承担原告医疗费、护理费等共计八万七千元。”

“被告，请答辩。”

宋挽舟的律师钟律师站起来：“被告认可对原告的赡养义务，但认为原告要求的数额过高。原告有退休金、医保、两套房产，生活无虞。被告每月收入八千元，需抚养五岁女儿，无力承担高额赡养费。同时，原告要求的医疗费中，大部分为医保报销后的自费部分，被告愿意按比例承担。”

法官问：“双方是否接受调解？”

赵美兰的律师：“原告同意调解，但要求每月不低于一千五。”

钟律师：“被告同意每月八百，医疗费平摊。”

法官看向赵美兰：“原告，八百元加医疗费平摊，能接受吗？”

赵美兰摇头：“不行！一千五！”

法官看向宋挽舟：“被告呢？”

宋挽舟站起来：“法官，我有一份证据想当庭提交。”

“什么证据？”

“一段录音。”

赵美兰脸色变了：“什么录音？”

宋挽舟没看她，把U盘交给法警。

录音播放。

赵美兰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怀仁，你别急，妈有办法。你姐要是敢不给钱，我就去法院告她……”

赵美兰的脸白了。

宋怀仁低下头。

法官皱眉。

录音放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赵美兰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法官，这份证据……”

“原告，”法官打断他，“请您解释一下这段录音。”

赵美兰支支吾吾：“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到法院告女儿？”

“我……”

“原告，本庭提醒您，法庭是庄严的地方，不是您用来威胁子女的工具。”

赵美兰的脸涨得通红。

宋挽舟看着她的母亲。

这个她叫了三十四年“妈”的女人，此刻坐在原告席上，像个小丑。

她忽然觉得不恨了。

不是释怀，是累了。

法官宣判：“本院认为，原告有退休金、医保及房产，生活能够自理，不具备要求高额赡养费的客观条件。被告愿意每月支付赡养费八百元，并承担原告医疗费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的百分之五十，合情合理。判如所请。”

赵美兰愣住了：“这就完了？”

法官：“判决如下：被告自本月起，每月向原告支付赡养费八百元，于每月五日前支付。原告医疗费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被告承担百分之五十。其余诉讼请求驳回。”

“那我的八万七呢？”

“驳回。”

“凭什么驳回？”

“原告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八万七千元医疗费的真实性。”

赵美兰气得发抖：“你们……”

法警上前：“原告，请保持安静。”

宋挽舟收拾东西，站起来。

赵美兰喊她：“挽舟！”

她回头。

“你……你真不管妈了？”

宋挽舟看着她：“妈，从今天起，我每个月会给您转八百块。您生病了，该我出的那份，我一分不少。”

“但是——”

“但是没有但是了。”

她转身，走出法庭。

姜衍在门口等她。

“结束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她牵起姜衍的手，“走吧，去接念念。奶奶说要包饺子。”

第十章

回到家，奶奶果然在包饺子。

姜念在旁边帮忙，脸上全是面粉。

“妈妈！”姜念跑过来，“奶奶说今晚吃韭菜鸡蛋馅的！”

“好啊。”宋挽舟抱起她，“妈妈最爱吃韭菜鸡蛋。”

奶奶从厨房探头：“回来了？官司赢了？”

“赢了。”

“那就好。去洗手，饺子马上好。”

宋挽舟去洗手，从镜子里看见自己。

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好。

她擦干手，回到客厅。

手机响了。

是赵美兰。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挽舟……”

“妈。”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妈？”

“妈，您要是想我了，我回去看您。但借钱的事，别再说了。”

“妈知道。”赵美兰的声音有点哽咽，“妈就是想你了。”

宋挽舟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过几天回去看您。”

“好……好……”

挂了电话，姜衍看着她：“你妈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说想我了。”

姜衍皱眉：“你信吗？”

宋挽舟摇头：“不信。但她是妈，我不能不管。”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看看，该给的钱给，不该给的别想。”

姜衍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

“不行，我不放心。”

宋挽舟笑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姜衍没笑。

饺子端上桌，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

奶奶夹了个饺子给宋挽舟：“吃，趁热。”

宋挽舟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

“当然好吃，奶奶包的能不好吃吗？”

姜念在旁边说：“妈妈，我以后也要跟奶奶学包饺子。”

“好啊。”

“等我学会了，包给妈妈吃。”

宋挽舟眼眶红了：“好，妈妈等念念包给妈妈吃。”

姜衍伸手，握住她的手。

宋挽舟回握。

手机又响了。

是宋怀仁。

她接起来：“怀仁，什么事？”

“姐，欠你的钱，我想分期还。”

宋挽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欠你的钱，我想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还完为止。”

“你想通了？”

“妈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宋挽舟沉默。

“姐，对不起。”

这是宋怀仁第一次跟她说对不起。

宋挽舟深吸一口气：“行，分期还。从下个月开始。”

“好。”

挂了电话，奶奶问：“怀仁说什么了？”

“说要还钱。”

奶奶哼了一声：“早该还了。”

宋挽舟笑了。

她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姜衍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脚。

她看他。

他小声说：“你妈那边，真的没问题？”

“有问题。”她也小声说，“但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该有的边界，立好。该给的钱，给。不该给的，一分不多。”

“你确定能做到？”

宋挽舟看着他：“姜衍，我打了三十年仗，今天才赢了一回。你说我能不能做到？”

姜衍笑了，给她夹了块饺子：“吃，多吃点。”

姜念在旁边喊：“爸爸偏心，只给妈妈夹！”

“好好好，也给念念夹。”

奶奶笑：“一家人，吃什么醋。”

宋挽舟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值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敏。

宋挽舟接起来：“什么事？”

“姐，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之前朋友圈的事……我不该发那些。对不起。”

宋挽舟沉默了几秒：“行，我接受。”

“那……我们以后还能来往吗？”

“来往可以，但钱的事，免谈。”

周敏干笑：“好……好……”

挂了电话，姜衍问：“周敏？”

“嗯。”

“说什么了？”

“道歉。”

“你信吗？”

宋挽舟想了想：“不信。但面子上的事，过得去就行。”

“你不怕她再算计你？”

“她算计她的，我防我的。谁怕谁？”

姜衍竖起大拇指：“厉害。”

宋挽舟笑了。

吃完饺子，奶奶去洗碗，姜衍陪念念看动画片。

宋挽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通明，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句话：

“妈，我不恨您。但我不会再让您了。”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把那些截图、录音、转账记录，全部备份到云端。

这不是武器，是铠甲。

姜衍走过来：“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怎么走？”

宋挽舟抬头看他：“该上班上班，该带娃带娃。每个月给我妈转八百块，我弟还钱就收着，不还就去要。谁要是再敢算计我，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姜衍笑了：“这才是宋挽舟。”

“我以前不是吗？”

“以前你是宋委屈。”

宋挽舟打了他一下：“你才委屈。”

姜衍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了。”

“嗯？”

“以后谁欺负你，我帮你欺负回去。”

宋挽舟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姜衍，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老婆。”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值。”

宋挽舟靠在他肩上，笑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美兰发来的消息：“挽舟，妈刚才想了想，八百就八百吧。妈不嫌少。”

宋挽舟回复：“好。”

赵美兰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看妈？”

“下周。”

“好，妈等你。”

宋挽舟锁屏。

姜衍问：“你妈？”

“嗯。”

“说什么了？”

“说八百就八百，不嫌少。”

“然后呢？”

“然后说等我回去看她。”

姜衍皱眉：“你真去？”

“真去。”

“我陪你。”

“好。”

宋挽舟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奶奶说的：“谁也不欠谁的。”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窗外，烟花绽放。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