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家里厨房的碗柜角落,永远放着两个厚瓷碗。
一个碗口敞开着的,里头装着白腻腻的猪油,另一个扣着盖子,盛着黄澄澄的鸡油。
那会儿哪懂什么油脂道理,只知道外婆炒青菜,必定挖一勺白油下锅,满屋都是肉香,菜叶子起锅时油亮亮,嚼在嘴里脆生生,比过年吃肉还安逸。
鸡油呢,总是偷偷摸摸出现在蒸水蛋或者一碗素面上,一滴下去,整碗东西立刻活泛起来,那种鲜不是味精的死鲜,是带着鸡味儿的厚鲜。
那时候我小,以为这就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味道。
不过说实话,真正让我低下头重新打量这两碗油,是在正经学厨以后。
刚进后厨那阵子,我被分到给师傅打下手,头一件活儿,就是“炼大油”。
炼大油,是我们行当里的黑话,说白了就是熬猪油。
师傅扔过来一块雪白的猪板油,交代我切小块,加水,小火慢慢熬。
我当时心里老大不乐意,暗想外头超市调和油大把,谁还费这功夫熬猪油?
嫌麻烦,我索性把板油胡乱切了,火开得猛旺,心说赶紧熬完交差。
结果油还没怎么出来,锅底先焦了,满厨房一股糊味,油渣变黑炭,整锅油浑得像泥汤。
师傅闻到味儿冲过来,脸都气白了,一把端起锅扣进潲水桶,骂了一句:“水炼!水炼跟你说几遍了?
蛮火烧出来的油,焦苦味全闷在里头,炒菜一用就坏菜!”
那是我头一回因为一碗油被骂得狗血淋头,手上被油星烫出的几个水泡,又疼又委屈。
但我骨子里还是不服,心想就这么个猪油,能有多大文章?
也就是那会儿,质疑的种子埋了下来。
后来没几天,师傅又让我滤鸡油。
厨房每天蒸滑鸡、吊清汤,上面会浮一层金灿灿的鸡油。
以往我都是连汤带油一块倒掉的,总觉得那层油腥气。
师傅看我拿着盆要往垃圾桶里倒,一把拦住,说:“这是金汁,你倒的不是油,是菜的魂!”
我将信将疑,拿细网一遍遍滤渣,端着那碗鸡油凑近一闻,还是隐隐觉得有点禽腥气,心里直犯腻歪。
那阵子我一边按吩咐炼油、存油,一边偷偷摸摸用色拉油炒菜,以为这样更清爽利落,嘴里不敢说,心里头早就给这两碗老古董贴上了“落后”的标签。
转折来得又急又狠。有一回晚市正忙,师傅让我炒一份蒜蓉菜心,特意叮嘱:“拿猪油炒,出锅前再淋一勺鸡油。”
我当时手里好几张单子压着,急火攻心,嫌去碗柜挖猪油太费事,顺手舀了一勺色拉油下了锅。
菜炒出来我自己瞅着颜色碧绿,以为能蒙混过关。
结果菜上去没多会儿,传菜小弟冷着张脸把盘子端了回来,说客人要退,理由是“水汪汪,没锅气,嚼着跟吃草一样”。
师傅过来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抬起眼皮盯着我问:“用的什么油?”我支支吾吾说色拉油。
他没再高声,只是撂下一句:“记住了,素菜靠荤油,荤菜用素油,锅气不是玄乎,是油给惯出来的。”
那盘菜心后来我端到后巷,一个人闷头吃完了。老实说,那滋味寡得像泡了水的纸浆,明明放了蒜放了盐,偏偏不香不润,我越嚼心里越发毛。
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在想:是不是我从头就错了?是不是我仗着一点新观念,就把老规矩瞧扁了?
那是我头一回真正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
那次打脸之后,我拉下脸来,老老实实蹲在灶台边研究猪油和鸡油的脾气。
我甚至自己搞了个笨实验,同样的菜心分成三份,一份用猪油炒,一份用鸡油炒,一份用色拉油炒,让几个师兄弟闭着眼尝。
结果猪油版得票最高,菜心挂着一层润润的荤香,咬下去脆甜,舌根还有回甘。
鸡油版清淡但格外鲜灵,吃完喉咙口久久泛着一丝清鲜。
唯独色拉油版,被大伙儿一致评价为“脱水煮菜”。这下心里那点不服终于彻底老实了,我才开始像个学徒该有的样子,去往细里抠一抠道理。
先聊聊猪油。在后厨里,猪油是底油里的扛把子。它为什么能让一碟素菜脱胎换骨?
我起初以为是简单的油包菜、脂增香,后来问了师傅,又看了些资料,才慢慢把事儿理明白。
猪油的脂肪酸组成很特别,饱和脂肪和单不饱和脂肪占了大头,这就使得它在高温下非常稳定,不容易产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氧化味儿。
下锅遇猛火,它能在菜叶表面迅速结成一层薄而匀的油膜,把汁水跟鲜味老老实实锁在里头。
色拉油那种多不饱和脂肪酸为主的油,受热后结构容易变,挂菜挂不住,还容易让菜吃油吃得发闷。
要紧的是,猪油本身含有微量的内酯、含硫化合物,一遇滚锅,“锅气”顺着焦香、脂香一块儿蹿出来,那种香气是直接从铁锅和火焰里逼出来的,不是香精能调出的味道。所谓素菜荤做,根儿就在这一勺白油上。
不过呢,鸡油走的又是另一条道。它不是冲锋陷阵的角色,而是后厨里常说的“明油之王”。
明油是干什么的?就是菜出锅前,淋上去提亮、增鲜、封味的那层油。
鸡油清亮,口感干净,它里头富含鸟苷酸这一类鲜味核苷酸,还带着浓缩的鸡肉风骨。
青菜临起锅,舀一勺滚热的鸡油兜头淋下,余温一激,鲜味立刻提了一档,菜面油润光亮,入口滑而不腻。
但鸡油极娇气,熬炼时绝不能像炼猪油那样直接干煎,得用“水炼”或者“蒸”的法子。
鸡油切小块,加少许清水,文火慢慢熬,等水分走尽,油才清亮亮渗出来,浮沫打干净,得到的鸡油金黄透亮,绝无半点焦苦。
若是火急一点,立马发黑变苦,整碗油就废了。想起当初我差点把鸡油倒进垃圾桶,真是外行糟蹋好东西。
后来我还经历过另一场自我较劲。
那几年外面到处谈猪油色变,说饱和脂肪堵血管,我也跟着心慌,偷偷把厨房的猪油换成各种植物油,结果菜品质素忽高忽低,素菜尤其难吃,出了好几次客诉。
我又一次陷进质疑里头,翻来覆去地想:难道老辈人吃了几百年的东西,真是错的?
我托人找营养学的前辈聊,也去翻检测报告,慢慢才弄通:
猪油在高温下热稳定性好,比很多植物油更不容易生成反式脂肪酸,而且冒烟点并不低,正常炒菜不容易产生油烟里的那些坏东西。
更重要的是,蔬菜里的胡萝卜素、维生素A这些脂溶性营养,正好需要动物脂肪做载体才能被身体吸收。
说来说去,不是油不对,是用油的人没分寸。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才终于卸下来。
其实呢,猪油和鸡油在后厨里,还各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搭档。
猪油的最佳拍档是淀粉,不管是层层掉渣的酥皮点心,还是那碗简简单单的猪油捞饭,离了猪油就丢了魂。
猪油的甘油三酯能形成片状的结晶,做出来的酥皮一碰就碎,那种脆是植物油给不了的。
鸡油的搭档,则是那些本身味淡却质地细嫩的蔬鲜,比如茭白、丝瓜、芦笋,一点鸡油,就吊出骨头缝里的清甜,比扔一勺味精圆润得多。
俩油要是搭在一起用,底油用猪油爆香,出锅用鸡油亮鲜,那真是素菜能享到的顶级福气。
讲了一通,不如来道菜实在。最后我就分享个家常的“猪油渣鸡油菜心”的做法,您一试就全明白了。
备料:广东菜心一斤,炼猪油剩下的油渣一小碟,炼好的清鸡油两大勺,蒜瓣几粒。
1,菜心撕去老筋老叶,洗干净之后一定得甩干水,带水下锅立马变煮菜,锅气全跑。
2,油渣是我们后厨的宝贝,切碎备用。蒜拍裂,粗切几刀。
3,炒锅烧到冒青烟,下一大勺白猪油,晃匀润透锅底,这步叫“滑锅”,菜不粘,香也更出得来。
4,下蒜粒和油渣,小火煸到油渣重新酥透,蒜末焦黄,那股荤香猛地顶上来。
5,转最大火,把菜心倒进去,快速翻炒,让每根菜都挂上猪油。沿锅边淋一调羹热水,“嗤啦”一声,迅速盖盖焖十五秒,靠蒸汽把菜心逼熟,又不失脆劲。
6,开盖,撒盐,给一丁点儿白糖和味。关火,把那两勺金黄鸡油均匀淋在菜面上,用余温拌炒两下,鸡油的鲜立刻被激出来,裹住猪油的香,整盘菜又亮又润。
7,装盘,盘底绝不允许多余汤汁,只留一层油润的光。上桌后,这盘菜往往比肉光盘还快。
吃完这一口,您大概就能明白,锅气不是虚的,是荤油给素菜点上的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