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画为卷,打开崆峒
——“道源崆峒”探寻之旅之四
如有一方山水,可与四季同悲喜;如有一方山水,可闲看云卷云舒;如有一方山水,可与生活温柔和解;如有一方山水,可穿越时空,领略往昔的清雅,不惧未来的善变……那么,一定是“西来第一山”崆峒山。
如果把中华文明比作一卷长卷,那么崆峒山,便是这长卷中承前启后的那一页。
崆峒山占据着华夏版图极为关键的地理坐标,北依黄土丘陵,南控关陇襟带,西接陇山与昆仑余脉,东望八百里秦川,这里,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分野与交汇,也是黄帝问道、开启华夏道统的圣地。
崆峒山素有“道源圣地”之称,其渊源可追溯至《庄子·在宥》,据载,黄帝曾亲赴崆峒山,问道于广成子,由此开启道家思想的滥觞。西汉史家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以“西至于空桐,登鸡头”,从地理层面为这一传说提供了早期信史互证。
当后世文人展卷挥毫,他们笔下的崆峒,早已超越了自然的形胜,演化成了中国人审视天地、寄托心灵的独特方式。今天,我们的探寻,便从故宫博物院馆藏的两幅以此为母题的画作开始。
游丝问道,当下即是
北宋《崆峒问道图》的作者杨世昌,字子京,是西蜀武都山(今四川绵竹)的一位道士。他精通道学、善画山水人物、通晓音律,还是一位酿酒专家。元丰五年(1082年),杨世昌专程前往黄州探望被贬的挚友苏轼,留居近一年。其间,他两次陪同苏轼泛舟赤壁,那个在《前赤壁赋》中吹奏洞箫、“倚歌而和之”的神秘客,正是他。
或许正是这份道门修为的底色,让杨世昌决心将《庄子》书中的故事付诸丹青。彼时,苏轼于赤壁之下,在滚滚江水、盈盈明月中,叩问着人类终极的命运:当大江东去、英雄淘尽,这天地之间,究竟何者为“变”,何者为“不变”?
在苏轼借水月悟道的同时,杨世昌选择了《庄子·在宥》中那段最玄妙的对话,黄帝问道。苏轼以水月的物象辩证变与不变,是儒家士大夫在绝境中对天地规律的理性接纳;杨世昌以笔墨勾勒“窈窈冥冥”的精神道场,则是道家向内求索、直指本心的直观呈现。无论外境如何流变,只要心与道合,便能在须臾中得见永恒。
杨世昌的高明,首在敢于做“减法”。面对崆峒问道这一宏大叙事,他没有像后世画师那般去堆砌奇峰怪石、渲染云海松涛,而是做了“去山水化”处理。在他的绢本里,山水退位,人物称尊。广成子斜倚石榻,神色是庄子笔下典型的“坐忘”姿态,“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而对面的黄帝,虽身着象征人间权柄的朱衣、手持玉笏,此刻却折腰跪拜,姿态恭谨。这种构图,是视觉上的,更是哲学上的,天人对峙,人臣服于天。
若说构图是骨架,“游丝描”便是画的魂魄。
杨世昌笔下的线条细劲连绵、清澹冲和。如春蚕吐丝,恰似老子所言“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种源自顾恺之的笔法,是为了更好地表现“气”的流动。画中人物的衣袂间,有一股内在生命的律动。
杨世昌精准地捕捉到了《庄子·在宥》中那个“言语道断”的瞬间。画面中,广成子并无激昂布道,只有静默;黄帝的跪拜亦非盲目崇拜,而是一种全然敞开的“虚以待物”。杨世昌画出了道的本体,此刻,道是面对面的“授受”,是心与心的直接照面,是那份无需刻意寻找、当下即是的心境。
明代永乐九年,赵王府伴读钟启晦在为这幅画所作的序文中,特意考证了作者的身世:“予按世昌,字子京,宋人也,尝与东坡游,以善画名,是则斯图亦世之稀有者也。”这短短数语,记录下了杨世昌与苏轼那段黄州往事。同观此画的贾郁,曾情不自禁地题诗赞叹:“崆峒山峨峨,中有真人居。与天为之友,与道为之徒……画师千古人,写此千古图。”
如今,当我们立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绢本上墨色依然清晰。恍惚间,仿佛仍能听见广成子那句穿越千古的反问:“吾与日月参光,与天地为常,奚足以知之?”这是一声振聋发聩的提醒,告诉我们,真正的道,只在造化之中。
别有洞天,心源所寄
如果杨世昌的画作是“悟”,戴进的《洞天问道图》,便是“渡”。
戴进(1388—1462),字文进,号静庵,钱塘人,明代浙派开山鼻祖。他的一生堪称跌宕,出身画工世家,早年曾为金银首饰工匠,后改学绘画,画艺之精令他在宣德年间被荐入宫廷任待诏。然而,正是这份惊世才华为他招来了祸端,因遭同僚谢环等人妒忌谗言,被斥退放归,困居京城多年,最终流落江湖,以卖画终老,晚景颇为凄凉。
与杨世昌的冲和出尘不同,戴进的画风刚健雄强,承袭南宋马远、夏圭的院体传统,多用大斧劈皴,运笔顿挫有致,如刀劈斧砍,透着一股入世不成、反求诸己的倔强与孤傲。
《洞天问道图》是一幅纵210.5厘米、横83厘米的绢本设色立轴。在他的画中,崆峒山峰峦突兀,直插云霄;古松虬曲,老干如铁;近处急流奔涌,声震如雷。山体中,一条蜿蜒崎岖的“之”字形山道,通向画面中景那一扇半启的“石门洞天”。
“洞天”是道家特有的空间概念。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戴进精准捕捉了这入口的瞬间。那个身着朱衣的黄帝,在巨嶂的阴影下显得渺小孤独,正独自沿着险径,走向那幽深神秘的洞门。整幅画有一种神秘幽渺的意境。
杨世昌画的是“当下即是”,广成子与黄帝促膝相对,是庄子中“坐忘”后的心心相印。
戴进画的是“道阻且长”,黄帝孤身一人,山高水长,是行则将至的求索。
这扇洞天之门,既是黄帝要去的地方,也是戴进心源所寄的归宿。作为一个被宫廷排斥、在世俗中漂泊的画家,戴进何尝不是那个求道之人?他把自己的知遇之盼、超脱之愿,都画在了这方寸洞天里。画中的黄帝走向洞天,实则是画家的灵魂试图穿过世俗的困境,走入那片只有艺术才能抵达的自由之境。
造化在手,山水在心
中国画讲“墨分五色”。崆峒山最适合用水墨表现。它的山石,棱角锋利,如刀劈斧削,适合用斧劈皴,以浓墨侧锋刷出峭壁千仞;它的云气,吞吐无常,适合用淡墨渲染,一层层洇开,不见笔痕,只见云痕;它的古松,扎根岩缝,枝干如铁,又需用焦墨勾勒,方能显出其倔强。
古人画崆峒,很少用青绿重彩。一来,崆峒地处西北,山色本就苍茫,水墨更得其神;二来,“道”尚朴素,五色令人目盲,黑白方见本真。一幅好的崆峒画作,远看是山,近看是笔墨,再细看,是呼吸、是顿悟。
(徐振华摄)
水墨之高妙,在于留白。崆峒画作的留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云,是雾,是光,是风,是广成子口中“窈窈冥冥”的至道。看画的人,目光落在墨迹上,心思却要飘向空白处。那空白处,才是崆峒的真正入口。
《照夜白》里说:“未见山水画之前的山水、见过山水画之后的山水,是两个世界。”
未读古人的画作时,崆峒山只是一座西北名山,以道源、武术闻名。读懂了画,再去崆峒,脚步便不由得慢了下来。那不再是征服山岳的跋涉,而是“乘物以游心”的快意,仿佛一步步走进了画的深处,走向了精神的纯粹与高渺。
中国人的造化之妙,正在于此,能把脚下的山,变成心中的山;又能把心中的山,画成纸上的山;最后,还能从这天人合一的观照中,勘破迷障,找到安顿身心的归途。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肉身在浩瀚时空中,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瞥,然而,精神却能借由这尺幅绢素,获得不朽。
常感念于,从未执过画笔,也对水墨有着特别的情感,或许源自文化里潜移默化的熏染吧。当春日烟岚升起于胭脂河谷,当夏雨骤降敲打丹霞绝壁,当深秋清冷时邂逅满山红叶,当大雪落下覆盖千峰万壑,几乎忘我时,心里总会有个声音,轻轻感叹,这就是崆峒水墨啊。
而看过崆峒画作之后,心也会随之宽广,不甘时,困顿时,执着时,想起那留白处的无限虚空,想起那黄帝孤身求道的背影,想起广成子斜倚石榻的静默,想起那扇半启洞天后的世事云烟……
时代洪流滚滚,生活面貌已然剧变,然而深植于血脉的渴望从未更改,在喧嚣尘世中安顿内心,始终是人性的需要。
“造化”二字,道尽了生命的自然规律。万事万物,强求不得。或许正是缘于此,人们赋予了它另一重理解,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皆是缘分定数。从造化弄人的慨叹,到命有造化的慰藉,回归心灵的故乡,依旧是灵魂深处最本能的冲动。
有些价值,历经千年风霜,我们依然深信不疑,这笃定与坚守,何尝不是中国人独有的、最深厚的造化?
如有一卷画,可打开天地,那一定是水墨。
如有一方山水,可安放身心,那一定是崆峒。
如有一种智慧,可贯通古今,那一定是中国人的“造化”。
造化在手,则山水在心。
来源:平凉市融媒体中心
记者: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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