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城,老十字街,有一家开了四十年的饸饹店。门口架着一台老式饸饹床子,铸铁的,黑亮黑亮的,比灶台还大。
王叔站在饸饹床子前,把一个面团塞进床子的圆筒里,然后骑在压杆上,全身的重量压下去。“咯吱——咯吱——”,铁器发出沉闷的声响,黄褐色的荞面条从床子底部的孔洞里挤出来,齐刷刷落进沸腾的大锅里,像一条条细细的瀑布。
“荞面性凉,山里人就爱吃这个。”王叔擦了把汗,指着灶台上的大锅,“夏天凉拌,芥末要多,呛得人眼泪汪汪才过瘾。冬天浇羊汤,热乎乎一碗下去,浑身冒汗,比穿棉袄还管用。”
他要给我做一碗热的。羊汤是提前熬好的,羊肉、羊骨、花椒、草果、生姜,大锅炖了一宿,汤色奶白,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饸饹煮好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羊汤,撒一把蒜苗、香菜、葱花,最后淋一勺醋。
端上来的那一刻,热气扑面,羊膻味混着荞面的焦香,霸道得很。挑起一筷子饸饹,荞面发黑,粗糙,不像白面那么光滑,入口有颗粒感,微苦,但嚼着嚼着,荞麦特有的香气就出来了。羊汤浓郁,辣油热烈,醋解了油腻,一碗下肚,从胃里往外冒热气,背后的汗一层一层地出。
“荞面这东西,不好做。”王叔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歇着,“荞麦没有面筋,不像麦面那么筋道。和面的时候得掺一些榆树皮面,天然的粘合剂,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现在有人用胶,我不干那个事。”
旁边一个大爷端着一碗凉拌饸饹,吃得满头大汗。他停下来抹了把嘴,插话道:“我是蓝田人,从小吃饸饹长大。小时候冬天上学,天不亮出门,路上买一碗热饸饹,端在手里,边走路边吃,到了学校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现在在外头打工,想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一碗。”
王叔的大儿子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十来岁,手上全是荞面。王叔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这手艺,也就他愿意学了。年轻人谁还愿意做这个?又脏又累,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可我不传给他传给谁?总不能让我带进棺材里。”
他站起身,又往饸饹床子里塞了一团面,骑上去,用力压。“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十字路口回荡,像一首唱了几十年的老歌。
我吃完最后一碗饸饹,走出蓝田县城。远处是连绵的秦岭,灰蓝色的山影在天边起伏。
一碗饸饹,就是一座秦岭。山养出来的荞麦,人做出来的饸饹,味道里装着山里人的苦和甜,也装着一个县城最朴素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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