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馆的似水年华
梦溪幻境下的诗韵
如何描摹这一趟—— 威尼斯
逍遥游 本报记者 章咪佳
| 上图:《良渚之光》 下图:光线投射的图案 |
| 沈括观星 |
| 左图: 《逍遥游》 右图:《共生》 |
中国馆的似水年华
梦溪幻境下的诗韵
如何描摹这一趟——
威尼斯
逍遥游
本报记者 章咪佳
此刻是2026年5月14日,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20号楼一楼。当侧面小门一打开:盘旋的展墙、巨幅的书法,就连油罐也在,一切恍如幻境——这里是2026年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1:1模拟馆,推演策展理念和作品细节。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余旭红担任本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总策展人。为了最大程度地尊重展厅原有面貌与历史韵味,同时呈现东方文化所特有的诗意表达,策展团队前期在美院搭建了一个“中国馆”。
虽然此时距离今年威尼斯双年展5月9日开幕已经一周,但每一个曾经游走过中国馆的观众身处其中,一定会梦回威尼斯——
1895年,这场因庆祝意大利国王翁贝托与王后银婚纪念而创立的展览,同时彰显刚刚完成统一的意大利的国家力量。1980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开办,从此与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隔年轮流举办。
威尼斯双年展不是一个博物馆,也不是一个画廊,是一个舞台,一面镜子,一块吸铁石。
国家馆制度,是威尼斯双年展区别于其他艺术展的核心基因,每个参展国像奥运会一样独立组队,选派本国最具代表性的当代艺术家。130余年后,威尼斯双年展已拥有90个固定国家馆,分布在威尼斯本岛的绿园城堡与“军械库”,是全球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当代艺术展览。
每一届展览、每一个策展人对双年展总主题做出的回应,也是对“如何展现国家的艺术面貌与价值取向”的思考。
就如参展艺术家、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说,威尼斯河网的水调,“军械库”的白砂路,处女花园的桑树林,这一切如画的风景中,潜行着中国当代艺术的似水年华。
潟湖
从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前往中国馆所在的Arsenale(“军械库”),水上交通最方便。1小时行程中,会不断地掠过水面上一丛丛的木桩,据说总共有上万根。它们在昭示:通向威尼斯主岛的这片水域,是亚德里亚海湾的一个潟湖。
在杭州生活的人瞬间就了解这座西方水城的性格了:同样是城市初步形成时的6000~10000年前,杭州和威尼斯一样,生长在浅海的淤泥之上;最初的西湖,也是一个潟湖。
但杭州后来“上了岸”,最终彻底隔绝了大海,变成了淡水湖——而今天威尼斯城里的水,仍然是一片活着的潟湖。
水面上的这些木桩是可以拔起来的——它们本是水上航道的标识:威尼斯瀉湖平均水深只有1-1.5米,所以木桩的内侧,是世代威尼斯人疏浚、维护的深水航道,能走船;外侧,则是潟湖原本的淤泥浅滩。
古时当敌人打来,威尼斯人就会拔掉木桩,对方的船只会很快陷入水中浅滩,卡得进退不得。
在13~15世纪,威尼斯已经凭借海上霸权进入黄金时代,垄断“地中海——中东”的东西方中转贸易。
梦溪
下船的站点Arsenale,是全世界艺术圈最为熟悉的地名之一:威尼斯双年展核心展区之一,中文译作“军械库”——在威尼斯共和国的鼎盛时期,这一海军基地一天就能造一艘战船。
从1980年开始,首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将“军械库”大约5万平米的废旧厂房纳入展区;至今,威尼斯双年展和意大利海军始终共享“军械库”基地。
与这种硬朗形成对比,已故非裔总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女士,将2026年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展的主题定为“小调(In Minor Keys)”,她希望以此作为一份邀请,让观众放慢脚步,调频至小调低语、诗意的频率。
科沃认为“小调”也是“小岛”:大洋中的世界,拥有独特而丰富的生态系统。在当今社会与生态的宏大结构之中,像威尼斯这样与世界其他任何城市都不同的“小岛”,依然保有自身的节奏与智慧。
当全人类可能都在进入困顿的“奥德赛时期”,她相信艺术家的创造,会形成另一个亲密而共生的宇宙,“在黑暗的时刻,它依然能够滋养与支撑我们。”
那么在一座逝水迷城,中国馆对“小调”的回应,就是从“水”开始的:主题“梦溪(Dream Stream)”,取意北宋杭州人沈括所撰写的《梦溪笔谈》。据说他晚年隐居的“梦溪园”,与年轻时梦境中“溪水潺潺、花木清幽”的景象一模一样。
就在这个如梦似幻的园子里,沈括写下了一部笔记体学术著作:30卷本的《梦溪笔谈》,涵盖天文、历法、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工程、医药、考古、文学、艺术、民俗的考据与札记;它被20世纪著名的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称为“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
然而并非鸿篇巨制,这部融合了科学技术与人文艺术的百科全书,仅仅10万余字,中篇小说的体量——是一种曲径通幽式的东方智慧。
螺旋
今天,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的室内展场,是“军械库”最东面的油库。这座拥有200年历史的世界文化遗产,厚重冷峻,外立面红砖墙体,围起了一个巨大的暗箱,白天室内几乎没有自然采光,内部近8米挑高的双坡屋顶,由木质与铁制交错的梁架构成,天窗全部封闭。
建筑内体42×16.5米的方正空间一览无余——如果艺术作品不进场,全场只有东南面立着一个直径3.2米、高度4.8米的空油罐。
当地时间2026年5月9日下午,中国馆展览“梦溪”开幕。初夏威尼斯的晴天,太阳高度角开始接近全年峰值,加上潟湖的反射,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从户外刺眼的直射光照里走来。当大家拨开门口两层厚重的帘子钻进展厅,眼睛难免需要适应——比油罐库本来的环境更暗,今年中国馆展厅被设计成一个大暗场。
观众首先会在黑暗中注意到展场中心,一束暖色的聚光从屋顶射向地面。
动态的光影显然在讲述更多的故事,但人们还不能了解它的落脚点——视觉在当下,正被包围着这束光的一个巨大“螺旋”遮蔽。
螺旋,是今年策展组对中国馆室内大通透空间的结构方案:盘绕意向形成的移步换景,非常东方情趣;同时它又是全世界古往今来的一个文化公约数:5000年前,螺旋纹是中国良渚先民用于记录的符号系统当中,最为重要的图形。而在威尼斯本岛,就有闻名世界的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康塔里尼蜗牛楼梯。对全人类来说,宇宙也是一个涡旋。
在中国馆现场追光的过程中,观众自然而然地和空间互动,循着周长近百米的螺旋游走,一路像观看中国画山水长卷体验,在中国美术学院牟森教授团队创作的三维微缩模型《沈括星2027》里,遇到三个绵延的梦境:
北宋的沈括,在南宋画家马远《望月图》场景中独坐山川、仰天沉思;对中国科学史追索的李约瑟,成了19世纪德国画家弗里德里希笔下,那个经典的“雾海上的旅人”;最后出现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坚,在但丁《神曲》的插图里凝望星辰。
又像是读一部后设小说,你在虚幻之外,又好像在里面——在现实中:2025年5月,王坚带领的之江实验室团队,主导发射了“三体计算星座”。
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郑靖团队,利用这组人类第一次将AI模型和算力直接部署到太空的卫星群,在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现场,将卫星表面的双面镀铝聚酯膜的光线,散射为宇宙星云的视觉意向;同时艺术家和科学家合作,利用算法,将卫星一年以来采集的光电子径迹、宇宙射线径迹数据,转化为作品中沉浸的声景。就在光线的底部——象征玉琮的圆心上方,艺术家吴俊勇结合良渚文化符号创作的影像,在缥缈云雾中若隐若现。
由此,观众终于解密了这束《良渚之光》。
处女花园
转出螺旋,顺势从东边侧门走向中国馆户外的展区,走进“军械库”最有魅力的处女花园。
中国美协主席范迪安今年受邀前来参加中国馆开幕式,他后来在座谈会上讲起中国馆当年选址的故事:处女花园,从一开始就吸引了考察团的成员。
2002年,受原文化部委派,范迪安和一众艺术家、工作人员专程赴威尼斯实地考察。他们最后选中了“军械库”的最东面、今天中国馆所在的位置。除了考虑油罐库面朝潟湖的码头,视野开阔又方便作品运输;更吸引人的,就是建筑物东面自带的这座处女花园,它在14世纪时曾是圣玛利亚贞女修道院。
时隔二十多年再谈起当时中国艺术家对威尼斯双年展的态度,也许可以借用了儒家描述世人常会有的一种心态,既爱又恨,但又放不下、离不开。
其实早在1993年,中国当代艺术界就有过一段威尼斯双年展“处女秀”。当年的总策展人、意大利批评艺术家奥利瓦(Achille Bonito Oliva),邀请了13位中国艺术家参加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展“四方基点”。
但这批艺术家却多少带着惆怅回国:大多数人花费了几乎所有的积蓄自费前往,但布展时间仓促,展位挤挨,他们觉得“看来中国对西方的了解远胜于西方人对中国。”
即便在1999年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上,中国艺术家蔡国强获得由威尼斯双年展组委会评选的金狮奖,中国当代艺术仍然渴望更全面、自主地在国际舞台上亮相。
靠近威尼斯双年展、走进威尼斯双年展的历史节点在21世纪之初发生,是一种历史性的必然:中国进入经济社会发展的新时期,随着与国际的交往、经贸的往来,在文化上的交流与合作,进入了非常活跃的时期。彼时威尼斯双年展也开始不断地扩大平台,很有意愿能够邀请中国在威尼斯建立国家馆,形成常规性的建制。
如何使得中国馆到威尼斯不仅仅是建立了一个物质的空间,而是能够更多地体现一种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的姿态?
选择处女花园,一方面因为这里内庭和内院加起来有近2000平米的展示场地,而“处女花园”这个美好的名称,预示着中国馆在这里能够落地生根,发芽、壮大,她代表了中国当代艺术真正地从“被选择”到文化自觉地展示。
当年,时任威尼斯双年展基金会主席(组委会最高负责人)的大卫·克罗夫(Davide Croff)见到范迪安他们,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来得太好了!现在全世界都在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中国当代艺术。”
“贪婪”这个词在当时是确切的。它当然包含了西方长久以来的猎奇,但慢慢地开始有惊喜、羡慕,也表露了愿意交朋友,希望有更多了解、合作的意愿。
因2003年非典暴发,最后中国馆正式在“军械库”亮相是在2005年第51届威尼斯双年展国际艺术展上,主题为“处女花园:浮现”的展览,可以说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处女秀”。
共生
20年前,在第10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上,王澍与许江合作的装置作品《瓦园》,从中国运来6万片江南旧城拆迁回收的旧青瓦,呼应许江以水墨勾勒的江南意象,在处女花园里构筑了一个800平米慢行空间。
时隔20年,今年许江再次带着参展作品回到处女花园。他创作的《共生》,由1000支3米高的铜铸的旱地葵与水泽莲组成。到了威尼斯以后,东方的葵和莲,被深深地柱入本地的海沙之中,形成的640×1340(厘米)矩阵,也是一艘方舟,连接万物,生生不息。
共生花园由厚度20厘米的墙体围起来。在中国馆展览开幕前一天,许江和艺术家陈汉开始揭墙体上的黏膜,一个秘密才被发现:这是不锈钢镜面——一瞬间,内部近百平米的葵莲矩阵形成了无限延伸。而外墙,则将油罐库主展厅的古老红砖映射到表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站在展厅和花园之间小径上,观众竟一时不知身处何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许江透露了另外一个小秘密:在油罐库内,也可以看到葵莲。
透过油罐库东墙上的一个几乎不能被察觉的小孔,共生花园清晰地呈现在室内一隅——900年前被沈括记录在《梦溪笔谈》中的物理原理“小孔成像”,让户外巨大的矩阵收缩到一小块亚克力板的方寸之间:现实的一切立刻成了倒像,唯独万物的影子是正像。
回到室内能够找到这个“像”的观众,又会发现万象。
艺术家杨福东的新作《孤山蕉雨》首次亮相。几乎纵跨展厅西墙:延续了他多年来探索的“绘画电影”语言,这组20屏组画融合了丙烯绘画、黑白摄影、录像及多媒介综合绘画,如古画长卷般徐徐展开。
在幽暗的空间中,人们习以为常的视觉观看被削弱,只有调动心灵,在沉思和静观下,眼睛才能在长卷中的跳跃与留白中,真正地看见艺术家用蒙太奇编织起来的文人雅集、竹林雨蕉、梅妻鹤子……
去年在中国引起全网轰动的作品《滴动仪》,在东边的油罐遗存前方:青年艺术家聂士昌制作的机械装置,模拟“滴水生涟”这一自然现象,探索中式宇宙里,微小变化与宏大秩序之间的联系:“八卦太极”如一滴水滴落下——镌刻有篆文、卦爻等中国文化符号的罗盘,像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递进、衍生。此刻,天、地、人、机在一曲和谐的韵律之中。
逍遥游
逍遥游背后,参展艺术家、中国美术学院教授王冬龄的草书作品《逍遥游》,高6.5米、长16米,在中国馆的南方笼罩全场。
王冬龄在中国农历立春正式进行第一次书写,“立春为岁首,象征新生与希望。”这样体量的作品,他需要在巨幅的宣纸上走动、挥墨3个多小时。
两天以后,他再次创作了一张等大的《逍遥游》。在威尼斯展出的是第二次的作品,“它更加洒脱、奇肆。”
《逍遥游》里的鲲鹏寓意,阐释了一种“小大之辩”:就像鲲和鹏这样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生物,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不一定是我们通过自己的经验就能想象得到规模,“小”有小的道理,“大”有大的道理。
庄子说,只有“游”了之后才能够逍遥。“逍遥”代表在自身适合的尺度、规模当中,那种自在的状态。
那是否有统合这些相对标准的另外一种逻辑,来帮我们体会、沟通不同的系统呢?
2000多年前,庄子没有停留在简单、直接的“相对主义”立场上;2000年以后,中国艺术家在西方最著名的展事上,用作品发出雄辩的声音,提出自我主张跟思想。
《逍遥游》里,化而为鹏的鲲,志向是“图南”——飞往南方的天池。而如今世界当代艺术的发展,也正转向一个新的方向——全球南方,非西方艺术的力量日益亮眼。
今年威尼斯艺术双年展学术座谈会举办的场地,在威尼斯美术学院所在的教学楼,学校的建筑曾是16世纪时的一个医院,意大利语“Ospedale degli Incurabili”,直译过来是“不治之症医院”。
中国一众顶尖艺术家、批评家在这里回顾中国当代艺术的这20年,是一种分享,也是一种疗愈,它背后承载的是一场壮游,也是一场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