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刷手机,一个长相普通的人,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炸鸡、拉面或是几十个汉堡,正张开大嘴疯狂吞咽。就算你觉得满嘴流油的样子很倒胃口,只要你一天用手机超过两个小时,这东西就一定会被各大平台的算法精准地推送到眼前。明明就是一个人在那胡吃海塞,为什么能让人看上个把小时?甚至让几百上千万人为之疯狂上瘾?有人看得流口水,也有几乎同等数量的人觉得极度反感和恶心。这门让人欲罢不能的“视觉生意”,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如今这种疯狂模样的?它又折射出了现代人多大的心理黑洞?
从单纯的“陪吃饭”到挑战人类胃部极限
吃播(Mukbang)一词是个彻头彻尾的韩语外来词。2009年左右,在韩国一个名为AfreecaTV(后来改名为SOOP)的网络流媒体平台上,这种形式开始初露锋芒。最初的画面很简单,一个人对着镜头,摆上一桌子韩国当地流行的食物,比如泡面、咸菜、芝士加泡面,或者一点烤五花肉。起初这些视频大多是提前录制好的,后来变成了直播形式,主播边吃边和收看的观众进行互动,收视率因此一路攀升,逐渐从韩国走向了世界。
但另一派观点认为,吃播的真正鼻祖应该追溯到美国的“大胃王比赛”。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这类比赛就在美国拥有极大的影响力,随后还传播到了亚洲及世界各地,衍生出吃饺子、吃面条等各种竞速比赛。这种比赛的核心根本不是品尝美食,而是极端的食物挑战,看谁能在规定时间里吃得最多。最出圈的当属美国的纳森吃热狗大赛,日本选手小林尊曾连续六年霸占该项赛事的冠军宝座。数据记录显示,从2001年到2006年,小林尊能在12分钟内疯狂塞下50个热狗,到了2006年,这个数字被他刷新到了12分钟53个。这种挑战人类胃部生理极限的竞技,早就为今天吃播界那种“以量取胜”的内卷埋下了伏笔。
从一万大卡的碳水炸弹到迎合低俗刻板印象
在流量为王的算法时代,由于吃播入行门槛极低,只需要一张嘴和一个镜头就能开干。大量人员涌入后,整个行业开始了毫无下限的疯狂内卷。单纯吃家常菜或是外卖早已刺激不了观众的神经,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极端画面。
最直观的内卷,体现在疯狂堆叠的食量上。普通人吃一个披萨就饱了,主播吃两个;普通人一顿饭摄入正常热量,主播则一顿饭就敢吃下一万卡路里的惊人分量,纯粹靠热量总和取胜。为了制造极强的视觉冲击力,主播们会把桌子铺得满满当当:半张桌子全是油炸食品,炸鸡腿、炸鸡排、炸玉米热狗堆积如山;另外半张桌子则是各类碳水化合物,比如比澡盆还大的一整盘芝士意面,上面浇满了各式各样的酱汁。在极其考究的暖色调灯光加持下,整桌食物呈现出极其诱人的美拉德色泽。
主播们通常穿着与纯黑背景融为一体的黑衣服,掩饰真实的体型,屏幕上只留下一张大脸和两只手,一口接一口地把这堆高热量炸弹全吞进去。相反,如果有人端着同等分量的健康沙拉在镜头前做吃播,不管他怎么变着花样吃,根本就不会有收视率。
观众只想看极端和夸张的内容。主播们张开大嘴猛塞,咀嚼声、吞咽声甚至被辣得大喘气的声音被设备无限放大。这就像《山海经》记载中那个羊身人面、嘴里长着虎牙、永远喂不饱还要吃人的上古神兽“饕餮”重现人间。他的嘴只是一个无底洞的入口,什么东西都敢往里头塞。
食量内卷到极限
博主们便开始在“比狠”和“猎奇”上找刺激。比吃辣,已经从韩国传统的辣炒年糕、辣方便面,一路升级到了朝天椒、魔鬼辣。前阵子风靡一种挑战地狱级魔鬼辣椒薯片的活动,连新闻台的主播们都在跟风,挑战者不断加码翻倍吃,完全不顾第二天上厕所身体是否能承受得住。还有更恶劣的拼酒现象,有人对着镜头直接吹整瓶高度白酒,你吹一瓶他吹两瓶,喝完嘴上插块抹布简直就是行走的燃烧弹,完全是在拿命换流量。为了单纯博取眼球,把自己糟践成这个样子,甚至出了人命,根本不叫为艺术献身。
猎奇方面更是毫无底线,主打一个“新奇特”。有人生啃刚摘下来直往下滴蜜的野生蜂巢,甚至连带着上面蠕动的蜜蜂幼虫一起吃。有人把活生生的小章鱼放进装有蘸料的摇摇杯里,摇晃几下直接塞进嘴里,章鱼的触手还在主播脸上绝望地挣扎。
更让人感到恶俗和反感的,是一种打着“记录”幌子,实则故意迎合西方对非洲偏远地区刻板印象的造假视频。视频里的人故意打扮得衣衫褴褛、满身泥垢,一家人围着放在地上的破锅,锅里用不知名的浓水煮着猴子、狒狒或者蜥蜴的内脏。他们不用餐具,拿着树枝挑肠子吃,甚至边吃边舔手指。但这完全经不起推敲:这些人背着弓箭去打猎,出镜的却总是已经死掉的动物;既然身处原始部落,他们又从哪里弄来的这口大铁锅?既然连5G网络和专业级的高清摄像器材都有,运镜如此专业,还能剪辑好发到社交平台上,怎么可能穷到连一把切肉的铁刀都买不起,非得整只放进去煮?
这根本不是真实的穷苦记录,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流量密码,通过极尽能事的装疯卖傻,来迎合某些西方网友高高在上的虚伪优越感,换取评论区里“为什么不用手抓”、“吃完为什么要舔手”的施舍与嘲讽。这种出卖尊严换取流量的行为,与出卖色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为低俗。
喧闹的孤独与赛博时代的代偿
面对满屏夸张的咀嚼声和狼吞虎咽的吃相,即便是在极度排斥和陌生人拼桌、开视频会议吃东西都要连声道歉的美国社会,吃播依然大行其道。很多美国人在网上大骂受不了这些人满嘴的咀嚼声,但越是这样,收视率反而越高。为什么骂的人多,看的人更多?
《孟子·告子上》中有一句极其深刻的洞察:“食色,性也”。在人类最原始的欲望金字塔底端,对食物的渴望与对繁衍的渴望紧密相连。观看别人胡吃海塞,其实和看成人小电影的心理机制如出一辙。人们看吃播根本不是为了放松心灵或休闲娱乐,而是纯粹图一个瞬间的心理爽感。看着屏幕里的“饕餮”替自己完成暴饮暴食的动作,观众的内心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代偿性满足。
这种代偿心理的背后,深深折射出了现代人深不可测的孤独感。现在的成年人,大多数独自一人在外奋斗,身处几千万人口的钢铁大城市,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朝夕对坐吃饭的朋友。想填饱肚子太容易了,楼下的便利店、满大街的快餐店,只要打个电话就能买到天南海北五花八门的美食。但想要填补内心的空虚,却变得无比费劲。当胃部得到满足,心灵却无处安放时,人们开始害怕与真实世界的人接触,把自己封闭在“喧闹的孤独”里。夜深人静时,除了刷手机毫无事可做,只能从别人大快朵颐的视频中去寻找替代性的充实感。这就像球迷把主队的进球当成自己的成就一样,别人夺牌你跟着骄傲,别人失分你跟着失落,吃播观众也是把主播吞咽下去的热量,当成了填补自己内心空洞的填充物。
依靠观看别人进食换来的满足感,不仅极其不健康,而且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传统的美食烹饪节目,至少还能鼓励你周末拿起锅铲走向厨房,或者去超市挑几样爱吃的菜,实实在在地感受生活。但看完吃播之后,能给你带来什么呢?除了看完后那无尽的空虚感,它到底填补了你的欲望,还是把你原本空虚的心灵挖得更深?
结语
沉溺于屏幕里那种夸张极端的视觉狂欢,终究解决不了现实生活中的孤独落寞。它不带任何真实的东西,只有一种虚无的满足感。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与其在一阵阵咀嚼声中消耗漫漫长夜,不如真正走到线下,真实的烟火气,永远无法被算法和屏幕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