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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风里有股子腥甜的味道,不是海风,是街边大排档炒花蛤的锅气,混着七月末黏糊糊的热浪,一股脑儿糊在脸上。我站在“望海阁”海鲜酒楼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洇湿的纸巾,门口的迎宾小姑娘已经冲我笑了第三次,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手机震了一下,老张的消息:“林哥,哥几个都到了,就等你了,快上来,听涛阁!”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裤兜。兜里除了手机,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信用卡,两张卡加起来余额不到五千块。这个数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汽车仪表盘上的油量警告灯,黄澄澄的,扎眼。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几十桌几乎坐满了。碰杯声、划拳声、服务员尖着嗓子喊“小心烫”的声音、小孩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里弥漫着蒜蓉粉丝蒸扇贝的香气、清蒸螃蟹的腥鲜、还有廉价白酒刺鼻的酒精味。我穿过人群往楼梯口走,路过一个半开门的包间,里面坐了黑压压一桌人,个个面红耳赤,酒瓶子歪七竖八倒了一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一丛枯萎的花。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张着嘴打鼾,还有人正搂着旁边人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醉话。
我没有多看,继续上楼。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鲜池照片,澳洲龙虾、帝王蟹、东星斑……每一张图片下面都标着“时价”两个字。“时价”,这大概是中文里最让人心里没底的两个字了。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不踏实的东西上面。走廊两侧的包间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笑声、酒气、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闹劲儿。我找到“听涛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张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我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来,混着白酒的气味和海鲜的鲜腥,熏得我脑门一胀。
“林哥来了!”老张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嗓门像装了扩音器,瞬间盖过了包间里所有人,连音响里放着的背景音乐都听不见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脖子和一根粗粗的金链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不锈钢的,反正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金光闪闪的,还挺唬人。脸红扑扑的,明显已经喝了几杯,眼睛里泛着那种酒劲儿上头的人特有的亮光,像两颗浸在酒里的玻璃珠子。
“来来来,林哥,主位给你留着呢!”老张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热情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贵客。椅子是那种厚重的实木椅,靠背上雕着花,坐垫是暗红色的绒面,坐上去软软的。老张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朝我招着,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顿饭是他请的。
我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上了四个凉菜:凉拌海蜇头,脆生生的,拌了黄瓜丝和香菜,淋了香油和醋,闻着就开胃;白灼基围虾,个头不小,红彤彤地围成一圈趴在盘子里,中间是一小碟生抽和芥末;葱油海带丝,切得细细的,油亮亮的;还有一盘卤水拼盘,鹅翅、鸭胗、豆腐干,码得整整齐齐。
菜还没动多少,酒已经开了两瓶。一瓶白酒摆在老张面前,瓶盖拧开了,只剩个盖子虚掩着。一瓶红酒搁在小李那边,酒标我扫了一眼,不是什么好牌子,超市里也就七八十块的那种。
包间里一共坐了七个人,加上我是八个。老张坐在我右手边,小李挨着他,赵姐坐在小李对面,周姐在她旁边,老刘靠着窗户坐,小陈挨着老刘。圆桌很大,八个人坐着还空出一大截,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两套餐具——一套吃中餐的碗筷,一套吃螃蟹用的钳子和挖肉的小勺,亮闪闪的不锈钢,冷冰冰地搁在深色的桌布上。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酒红色的制服,扎着马尾辫,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小料。她把小料一一摆上桌,动作麻利,眼神却不时往我这边飘——大概是在判断谁是今天买单的人。
“林哥,你看看菜单,再点几个硬菜。”老张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烫金的封面,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就是“澳洲龙虾,时价”几个大字,旁边配着一张红彤彤的龙虾照片,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的。
“你们点就行了。”我说,把菜单又推了回去。
“那不行,今天你做东,得你来点。”老张又把菜单推回来,力道不轻不重的,带着股不容拒绝的热乎劲儿。
做东。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清楚楚。
菜单又到我面前了,我翻开来,龙虾那一页看了两秒,翻过去。第二页是帝王蟹,时价。第三页是象拔蚌,时价。第四页是东星斑,时价。翻到第五页,终于看到几个有具体价钱的:葱姜炒蟹,188元;清蒸多宝鱼,98元;蒜蓉粉丝蒸扇贝,12元一只。
“来个葱姜炒蟹吧。”我说。
“那个太普通了,来只帝王蟹,清蒸的。”老张一把抢过菜单,翻回第二页,手指点在帝王蟹的图片上,冲服务员说,“来一只,四五斤的就行。”
服务员应了一声,在小本子上刷刷刷地写。
“再来个刺身拼盘,要大份的。”老张继续说,手指在菜单上划拉,像在点一份二十块钱的外卖。
“老张,差不多得了。”我笑着说,语气尽量轻松。
“瞧你说的,好不容易逮着你请客,不得好好宰你一顿?”老张哈哈大笑,那笑声敞亮得很,像广播喇叭一样,整个包间都嗡嗡的。他扭头看着其他人,“你们说是不是?”
小李第一个接话:“必须的,林哥升职加薪,这顿不吃等啥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大拇指飞快地划着短视频,嘴角挂着一丝笑,也不知道是刷到了好笑的视频,还是觉得自己说了句漂亮话。他今年二十五,去年刚毕业,分到我们部门还不到一年。长得精神,嘴巴也甜,见谁都叫哥叫姐的,但这种甜,总让我想起超市里打折的临期饮料——第一口觉得还不错,喝到后面就有点腻了。
“升职加薪”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不大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上个月我确实涨了工资,涨了八百块。不是升职,就是每年例行的工资调整,幅度比别人稍微大了一点,因为去年绩效打了个A。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老张第二天就拍着我肩膀说:“林哥,升职加薪了啊,这么大的喜事不得请客?”我解释过,说没升职,就是调了一级工资。老张摆摆手说:“那更得请,这叫普天同庆。”
然后他就在办公室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晚上六点,望海阁海鲜酒楼,林哥请客,都来啊,不见不散!”
消息发出去,下面整整齐齐跟了一排“收到”的表情包。赵姐回了个“收到,谢谢林哥”,后面跟了三朵玫瑰花。周姐回了个“收到”,简简单单两个字。老刘回了个“收到,期待”。小李回了个“好嘞!”加一个干杯的表情。小陈没回,但老张@了他一下,他才补了一个“收到”。
没有人说不去。没有人问一句“林哥是不是真的要请客”。没有人想一想,一个小组长的工资卡里到底有多少钱,够不够请八个人吃一顿海鲜。
我看着那一排“收到”,把打好的“我没说要请客”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林哥,来,先干一杯。”老张已经倒了酒,把杯子举到我面前。白酒倒得满满当当,快溢出来了,杯子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白酒烧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口火。
“你别光抿啊,干了干了。”老张仰头把一整杯干了,倒扣杯子冲我亮了亮底,“看,养鱼呢?”
赵姐在旁边笑出了声:“林哥你不行啊,老张这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拼。”
赵姐是我们的“大姐大”,四十出头,离异,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儿子。她在办公室里资历最老,在这个公司干了快二十年,见证了四任总经理的更迭。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姐这辈子什么没见过。”这话她说出来,还真不全是吹牛。她确实什么都见过——公司被收购见过,部门解散见过,领导被带走调查见过,同事被裁员哭着收拾东西也见过。
她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雪纺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化了妆,粉底打得不算厚,但能看出来精心收拾过。赵姐在任何饭局上都不会让自己被忽略,她要么在说话,要么在准备说话,哪怕只是喝口水,动作都比别人大三分。
“姐帮你喝一杯。”赵姐端起自己的酒杯,冲我举了举,“林哥,今天破费了啊。”
一仰头,干了。动作干脆利落,像切菜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很小声,像风吹过窗帘的声音。她面前的红酒几乎没动,倒是茶杯续了好几回。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口绣着几朵小雏菊,素素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别着一只深蓝色的发夹。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真实的年龄。
周姐跟我同岁,但看起来比我年轻好几岁。她老公做工程的,家里条件在办公室里是最好的,但她从不张扬。开的是一辆开了七八年的旧款大众,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质地很好,午饭是自己带的便当,便当盒是普通的玻璃饭盒,不像老刘那样讲究。她说话也轻,做事也轻,走路都没有什么声音,像一只猫。她在办公室的存在感最弱,但你永远不会忘记有她这么一个人——因为她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
比如现在,我喝了口白酒,嗓子烧得慌,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凉茶。我不知道是不是周姐放的,我没看到,但它就在那里,刚刚好。
“林哥,我跟你说个事。”老张又凑过来了,一只胳膊搭在我椅背上,酒气扑面而来,“上周那个项目,我跟客户聊了,他们说……”
“今天不说工作,吃饭吃饭。”我打断了他。
“行行行,不说工作,喝酒喝酒。”老张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就要跟我碰。
“老张,你让人家林哥吃口菜。”赵姐夹了一只虾放在我盘子里,“空腹喝酒伤胃。”
我低头看着那只虾,红彤彤的,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把它剥了,虾肉白嫩嫩的,蘸了点生抽,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有股子海水的咸鲜味,但在我嘴里像嚼蜡一样。
小李终于抬起头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好像怕人看见他在看什么。他面前的红酒杯已经空了一半,脸微微泛红,这个年轻人酒量不太好,但每次饭局都喝得不少,大概是为了显得合群。
“林哥,我敬你一杯。”他端起杯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挪,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谢谢林哥平时对我的照顾,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仰头干了,喝得太快,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有点狼狈。
我也干了。第二杯白酒下去,胃里像烧起了火,耳朵开始发烫。
小陈一直没怎么说话,埋头吃菜。他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虾壳整整齐齐码在骨碟的一角,蟹壳也剥得很完整,像是做过外科手术一样。他吃得很专注,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食物的每一分滋味都榨出来。他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电子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
小陈三十三岁,是我们部门的设计师,工位在我后面。他的电脑屏幕永远是最大号的字体,因为他眼睛不太好,但他从不戴眼镜,大概是觉得戴眼镜不好看。他话不多,但活儿漂亮,交给他的设计稿从来不用大改。他最突出的特点是——永远在省钱。不是抠门,是真穷。他老婆刚生了二胎,老大才三岁,两个孩子加上房贷车贷,每个月的开销像个无底洞。他中午带饭,带的都是头天晚上的剩菜,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面条,用那种老式的保温桶装着,到中午还有点温。上下班骑共享单车,为了省一块钱能多骑五百米找免费的。他从来不跟人借钱,也从来不抱怨,就是闷着头干活,闷着头省钱,闷着头过日子。
“林哥,我也敬你一杯。”小陈突然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愣了一下——小陈从来不主动敬酒,除非是那种不得不敬的场合。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大口,不是干了,但是喝得不少。喝完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刘坐在窗边,一直没有参与劝酒的行列。他用筷子夹起一块海蜇头,端详了两秒钟,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轻而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他面前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筷架上,酒杯放在杯垫正中央,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右手边,随时可以拿起来看。
老刘是我们部门最讲究的人,没有之一。他每天中午的便当都是自己做的,便当盒是日本带回来的那种分格式的,饭菜不混,颜色搭配得也好看,红的是胡萝卜,绿的是西兰花,黄的是炒蛋。他的衬衫永远是熨过的,皮鞋永远是擦过的,头发永远是梳过的。他说话也讲究,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出口,好像怕说错了一个字就丢了份儿。这种讲究有时候让人觉得舒服,有时候又让人觉得累。
他今年四十一,单身,没结过婚。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结婚,也没人敢问。
“林组长,”老刘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今天这顿饭,让你破费了。”
“没事,大家开心就好。”我说。
“来,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但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杯口比我低了半寸。我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
我们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气氛渐渐热起来。包间里空调开得足,但酒精在血管里烧着,人还是觉得热。赵姐解开了雪纺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老张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小李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一向沉稳的老刘都松了松领口。
赵姐开始讲她上个月去三亚的事。“你们不知道,那边的海鲜便宜到什么程度,”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筷子在空中比划着,“这么大的龙虾,活的,才两百多一斤!在咱们这儿,起码翻三倍。”
“那下次团建去三亚啊,”老张接话极快,冲我挤眉弄眼,“林哥你申请一下,咱们部门也搞个outing。”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
“得了吧,公司那点预算,去个郊区都够呛,还三亚。”赵姐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悉。
小李突然插了一句:“林哥,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方案,我看了,数据口径好像有点问题,我跟你说一下?”
我说:“今天不谈工作,周一再说。”
小李“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酒,又拿起手机,大拇指开始划拉。
周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动作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问,声音不大,刚好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没有吧,可能是天热,胃口不好。”
“多吃点。”她夹了一块蒜蓉粉丝蒸扇贝放在我碗里,白嫩的扇贝肉上铺着一层金黄的蒜蓉,粉丝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扇贝很嫩,蒜香味很浓,粉丝滑溜溜的,吸进嘴里都不用嚼。好吃。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来,因为心里有事,胃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菜一道道上,酒一瓶瓶开。
葱姜炒蟹上来了,蟹壳炸得金黄,裹着浓稠的酱汁,姜片和葱段爆得焦香,闻着就开胃。老张掰了一只大钳子递给我:“林哥,钳子肉最好吃。”他自己掰了另一只,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连壳带肉一起嚼,我怀疑他的牙口是不是铁打的。
清蒸多宝鱼上来了,鱼身铺着姜丝和葱丝,浇了热油,滋啦滋啦响着端上来。周姐拿公筷夹了鱼脸上那块最嫩的肉放在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蒜蓉粉丝蒸扇贝上来了,一人一只,老张两口就吃完了,连壳上的蒜蓉都用筷子刮干净了。赵姐说她不吃扇贝,嫌腥,小李把她那只也吃了。小陈慢慢吃着,每一只扇贝都吃得干干净净,连壳边上的那一圈裙边都没放过。
帝王蟹上来了。
那只螃蟹端上来的时候,整个包间安静了两秒钟。不是因为它大——虽然确实大,红褐色的壳占据了半个桌面——而是因为它贵。所有人都知道它贵,但没有人说出来。老张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部门聚餐,林哥请客,感谢林哥!”
我看着他发这条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张带头夹了一块蟹腿,白花花的蟹肉从壳里挤出来,冒着热气。
赵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眼睛亮了:“嗯,这个好吃,鲜!”
小李连夹了两块,吃得满嘴油光。小陈夹了一块小的,慢慢吃。老刘夹了一块,在碟子里剥了壳,切成小段,用叉子叉着吃——他连吃螃蟹都用叉子,这事儿我一直觉得挺神奇的。
周姐没夹,把蟹壳上最肥的一段肉拨到我碗里,自己夹了一小块蟹钳。
我吃着那只帝王蟹,心里在算账。帝王蟹时价,按市价大概四五百一斤,这只四五斤的,两千多。加上龙虾、刺身拼盘、酒水,这一桌少说要三千往上。加上老张另外点的那些菜,可能奔着四千去了。
四千。我上个月工资到账四千八,房租一千五,房贷两千二,剩下那一千一要撑一个月。老婆上个月刚查出来怀孕,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请了长假在家保胎,工资只发基本生活费。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因为卡里不够。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如果我今天说“太贵了少点几个”,老张会说“那算了不点了”,然后整个饭局大家都会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钱包,点菜的时候互相推让,喝酒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气氛会变得很微妙,像一块玻璃,看着完整,其实全是裂纹。我不想被人同情,尤其不想被这帮天天坐在同一个格子间里的人同情。
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难处挂在嘴边的人。我爸妈从小教育我,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再难也要扛着,再苦也要笑着。我扛了三十七年了,不能在这一顿饭上破了功。
“林哥,再来一杯!”老张又举起了杯子,脸已经红透了,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今晚喝得最多,白酒已经干了快一瓶,红酒也喝了不少,但他的酒量好得惊人,除了脸红,说话、动作都没怎么变样,只是嗓门更大了,话题更散了。
“老张,差不多了,再喝要醉了。”我说。
“醉不了,我跟你说,我上次喝了三斤白的,照样开车回家。”他拍着胸脯,语气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自豪。
“酒驾可不行啊。”赵姐插了一句。
“我说的是以前,以前不懂事,现在不喝了,现在喝酒都叫代驾。”老张摆摆手,“来来来,林哥,这杯敬你,感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老张这个人,说起来其实不坏。他今年三十七,比我大两个月,在部门里做销售支持,之前跑了七八年销售,后来身体吃不消转了内勤。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嘴比脑子快,什么事儿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来,但有时候说得太满了,满到自己都兜不住。他热心,是真的热心,谁家有个什么事儿他第一个冲上去帮忙,但这种热心有时候没边界,会替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然后说“我是为你好”。
“我是为你好”这五个字,大概是成年人世界里最让人没法接的话。
“林哥,我跟你说个正事。”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能让半桌人听见,“我那个客户,李总,你见过的,他那边有个项目,我觉得咱们可以……”
又来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没接话。
赵姐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她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包间不大,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说了不行……你别管了……我自己解决……”
挂了电话,她笑了笑,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刚才说到哪儿了?”
没人问她是谁打的电话,也没人敢问。赵姐的私生活是个禁区,碰不得。她离婚的事情全办公室都知道,但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有人说她前夫出轨,有人说她太强势,有人说是钱的问题。赵姐自己从来不提,谁要是问,她能当场翻脸。
周姐看了赵姐一眼,没有说话,默默给她倒了一杯茶。
小李还在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一个魔性的笑声循环播放。老张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看了,吃饭呢。”小李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但过了没两分钟,又拿起来看。
老刘在用湿巾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盘子里剩着半只蟹钳,不打算吃了,搁在那里。他吃东西从来不吃完,永远剩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他不是因为穷才光盘。
小陈的盘子已经空了,帝王蟹的壳被他剥得很干净,关节处的那点肉都用小勺挖出来吃了。他没有再夹菜,安静地坐在那里,喝着手边的白开水,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我注意到他的手表还是那块老式的电子表,表盘上的裂纹好像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更长了。
“林哥,你跟嫂子什么时候要孩子啊?”赵姐突然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下。
“已经有了,”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三个月了。”
“真的假的?恭喜恭喜!”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杯子,“来来来,为林哥的宝宝干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连小陈都端起了白开水。杯子和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孩女孩?”周姐问,眼睛亮了一下。
“还不知道,才三个月,看不出来。”
“男孩女孩都一样,健康就好。”周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赵姐“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晚婚晚育,我二十三就生孩子了,你们猜我儿子多大了?”
“十五?”小李随口猜了一个。
“十六了,开学高二。”赵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但那种骄傲下面藏着点什么,我没听出来。
老刘清了清嗓子:“林组长,恭喜。孩子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我说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酒到喉咙的时候,我想起上个月老婆拿着银行卡去查余额,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她说:“老公,要不这个孩子咱们别要了,养不起。”
我说胡说什么呢,孩子来了就是缘分,砸锅卖铁我也养。
她说那你跟你领导说说,申请换个岗位,多挣点钱。
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我没办法。我没有什么特殊技能,没什么人脉资源,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普通职员干到了小组长,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了四千八。我的履历表上写满了“认真负责”“踏实肯干”这类词,但在HR眼里,这些词翻译过来就是“好管理”“便宜”“不敢跳槽”。
我老婆嫁给我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在老家请了两桌亲戚就算结了。我说等我有钱了给你补办个好的,她说不用了,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七年了,我还是没办起那个婚礼。
“林哥?林哥?”老张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喝多了有点晕。”我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再来一瓶!”老张冲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再来一瓶五粮液!”
“别别别,够了够了。”我连忙拦住。
“没事没事,最后一瓶,喝完散场。”老张已经跟服务员比划上了,“来一瓶,一样的。”
服务员出去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耳朵嗡嗡响,脑袋沉沉的,酒劲儿上来了,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借着上厕所的由头,站起来,拿了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跟周姐说了一句“我去抽根烟”,出了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跟包间里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暗红色的地毯软绵绵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渔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我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五。不知不觉吃了快三个小时了,该去买单了。
我掐了烟,沿着走廊往前走,拐弯,下楼。一楼大堂的人少了一些,有些桌已经散了,服务员在收拾残局,杯盘狼藉,像战场。前台在进门右手边,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的水晶吊灯,亮闪闪的。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姑娘,穿着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簪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我走到前台,告诉她我订的是听涛阁,买一下单。
“好的先生,您稍等。”她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来看我,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您那个包间,加上对面包间的三桌和隔壁包间的一桌,一共五桌,对吧?您看是分开结还是一起结?”
我的手停在裤兜里,攥着打火机,没动。
“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五桌?”
“是的先生,跟您同一时间订位的还有四桌,都在三楼。订位的时候留的是同一个电话,说是公司聚餐,一起结账。”姑娘很有耐心地解释,又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系统里的订位记录清清楚楚:
包间“听涛阁”,八人,订位人张伟,电话138xxxxxxx。
包间“观澜阁”,十人,订位人张伟,电话138xxxxxxx。
包间“望月阁”,十人,订位人张伟,电话138xxxxxxx。
大厅三连桌,十二人,订位人张伟,电话138xxxxxxx。
五桌。四十个人。
我盯着那个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破绽来。但屏幕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日期、时间、人数、订位人、联系电话,每一项都完整无误。系统显示的订位时间是三天前的上午十点零三分,那时候我正在开部门周会,手机调了静音。
三天前,老张给我发了消息:“林哥,周五望海阁,我帮你订位子啊,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回了个“好”。
我以为他订了一桌。八个人,一桌。他说“我帮你订位子”,我就真以为他只是帮了个忙,顺手的事。我没想到他用我的名义订了五桌,请了四十个人。
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五条订位记录上,一动不动。
前台姑娘安静地等着,脸上的笑容从标准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什么。
“对面那三桌现在也吃着呢?”我问,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是的先生,比您那桌早到了半小时,菜基本上齐了。”
“一共多少钱?”
姑娘低头算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笑容里多了一丝同情——是的,同情。她在这个位置上班,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被坑的那个人。
“先生,五桌加起来一共两万三千八百元。”
两万三千八百元。
这几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像烟花一样,但烟花的颜色是灰黑色的。
两万三千八,够我还一个月的房贷加房租,够我老婆在一个私立医院生孩子,够给我未出世的孩子买两年的奶粉和尿不湿,够我加半年班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我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我站在前台,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这笔钱你不能付,不是你订的位子,不是你请的人,老张凭什么用你的名义请四十个人吃饭让你买单?另一个说:如果你不付呢?包间里那六个人怎么看你?他们不知道另外四桌的存在,他们只知道“林哥请客”。如果最后是老张去买了单,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林哥小气,请不起一顿饭,让大家吃了一肚子气。那个“升职加薪就变脸”的标签会贴在你身上,用十瓶502都揭不下来。
而且老张这个人,你跟他翻脸没有意义。他不是那种恶意的坏人,他就是没有边界感,觉得跟你关系好到可以替你作主。你跟他说“这个单我不买”,他会一脸无辜地说:“我以为你不在乎这几个钱呢,反正你说了要请客的,多几桌少几桌有啥区别?大家都是兄弟,分那么清干嘛?”
兄弟。最贵的两个字,没有之一。
“先生?”前台姑娘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往下压了压。我看着那个姑娘的眼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先把我自己这桌的账结了。”
“先生,那另外四桌……”
“另外四桌不是我订的,谁订的谁结。”
姑娘犹豫了一下,但看我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便重新调出账单:“您这桌一共四千三百二十元,给您抹个零,四千三。”
四千三。扫码,付款。
指纹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刮了一下,刮掉了一层皮,血淋淋的。四千三,半个月的工资,够我老婆做两次产检加一次NT,够给未出世的孩子买一个月的进口奶粉。我的手机银行余额变成了687.34元,离月底还有十三天。
我接过小票,折好,放进裤兜里。那薄薄一张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大腿上。
然后我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的影子被墙上的壁灯拉得忽长忽短。三楼走廊里传来包间里的喧闹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摔杯子,有人在大声说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一扇扇紧闭的门后溢出来,充满了整个走廊。
我走到听涛阁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五秒钟,然后推门进去。
包间里的热闹劲儿一点没减。老张正搂着小李的肩膀说什么悄悄话,小李笑得前仰后合,手机掉在桌上也没管。赵姐正在讲她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我跟你们说,我二十三岁就当上部门主管了,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全公司最年轻的女主管……”周姐在安静地给大家倒茶,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暖。老刘在用纸巾擦筷子,一根一根地擦,擦完又用餐巾纸叠了个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只纸鹤。小陈面前摆着三只空啤酒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喝的,脸已经红透了,但眼神还算清明。
“林哥,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来来来,最后一杯,喝完各回各家!”老张举着杯子朝我晃,酒液洒出来一些,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灰色的花。
我没坐下。
我就站在桌边,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老张,三十七岁,销售出身,嘴巴比脑子快,热心但没边界感,他是那种在电梯里能跟陌生人聊成亲戚的人,也是那种会替你答应你做不到的事、然后说“我是为你好”的人。他的金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的嗓门大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他不是坏人,但他做的事,比坏人做的事更让人难受——因为坏人你可以恨他,而老张这样的人,你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点。
小李,二十五岁,年轻,聪明,但懒。嘴甜,但没心。他借了我三千块钱三个月没还,不是故意赖账,是真的忘了。他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永远是下一件新鲜事,上一件已经翻篇了。他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老张发的朋友圈——“部门聚餐,林哥请客,感谢林哥”——下面有七个人点了赞,两条评论。他不知道这条朋友圈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不在乎。
赵姐,四十二岁,要强,但空虚。她每天都在证明自己“不比男人差”,但她的方式是把所有人都灌醉,然后显得自己最清醒。她的手机还在桌上放着,屏幕朝下,刚刚她按掉了三个电话,是她儿子打来的。她跟所有人说过她儿子很优秀,全校前五十名,但从不说她儿子几乎不跟她说话。她的笑声很响,响到让人觉得,如果不这么响,她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周姐,四十四岁,温柔,但有力量。她从不跟人争,但所有人都尊重她。她的好是不动声色的,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她夹菜给你,不会说“你多吃点”,只是默默放你碗里。她给你倒茶,不会说“你喝口茶解解酒”,只是轻轻推到你手边。她的存在感很弱,但如果你闭上眼睛想一下这个办公室里你最能信任的人,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一定是她。
老刘,四十一岁,体面,但脆弱。他穿最好的衬衫,用最好的便当盒,吃螃蟹用叉子,说话要在脑子里过三遍。但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感,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不结婚,不养宠物,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他在办公室里像一座孤岛,精致、整洁、疏离。但今天晚上,他用纸巾叠了一只纸鹤,放在我酒杯旁边,我刚刚才看到。
小陈,三十三岁,沉默,但坚韧。他活得最累,但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疲惫。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像一只拼命囤粮的蚂蚁,因为他知道冬天还很长。他的电子表上有一道裂纹,他的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他的皮鞋鞋跟磨偏了,但他从不跟人借钱,从不抱怨,从不把穷字写在脸上。他刚才敬我的那杯酒,喝了一大口,不是干的,但那一大口里有千言万语,只是他说不出来。
还有我自己,三十七岁,一个小组长,一个准爸爸,一个银行卡里余额六百多块的中年男人。我今晚花了四千三,请了六个人吃了一顿让他们开心的饭,而我自己站在这里,心如刀割,脸上却挂着笑。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我爸带我去亲戚家拜年,亲戚家条件好,满桌子好菜,我爸在桌上笑得很大声,敬酒、劝菜、说吉祥话,比谁都会来事儿。回来的路上,他在自行车后座上坐了很久没说话,然后突然跟我说了一句:“儿子,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吃了苦还得笑着。”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林哥,你怎么不坐啊?”小李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酒气熏天,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老张愣了一下:“别啊,这才几点,才九点,早着呢,再喝两杯。”
“真有事,老婆打电话来说家里水管漏了,得回去看看。”
“那让你老婆叫物业啊,你回去有什么用?”老张不依不饶。
“物业晚上不上门,我得回去关总阀。”我说得跟真的一样,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那你赶紧回去,别耽误了。”周姐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温柔变成了关切,“水漏得厉害吗?要不要帮忙?”
“没事,就一点小问题,我回去看看就行。”我冲她笑了一下。
赵姐端起酒杯:“行,那林哥你先走,单我们已经买了,回头AA了你那份再转给你。”
我愣了一下。
单已经买了?
我看着赵姐,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里带着一种“姐办事你放心”的笃定。
“你买的单?”我问。
“对啊,刚才我去洗手间的时候顺便买的,四千三百多块钱,咱们八个人AA,一个人五百四,回头我把收款码发群里,你们扫码就行。”赵姐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一样。
我站在那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赵姐买了单。
不是老张。不是老刘。不是小陈。是赵姐。
是那个平时连办公室纸巾都要带回家的人,是那个被所有人说“爱占小便宜”的人,是那个儿子打电话来她按掉不接的人,是那个离了婚一个人扛着生活的女人。她买了单,四千三百块,在所有人都等着我买单的时候,她悄悄去买了单。
我的眼睛突然有点酸。
“赵姐,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别墨迹了,赶紧回去修水管吧,再磨蹭你家要发大水了。”赵姐冲我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姐大的豪爽,“回头AA了记得转我就行,别想赖账啊。”
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但我笑的时候,鼻子是酸的。
我想起赵姐接到的那个电话,她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说了不行……你别管了……我自己解决”。她嘴里说着“我自己解决”,转身就去前台买了一个四千三百块的单,解决的不是她自己的问题,解决的是我的问题。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
在所有人都没看出来的时候,她看出来了。在所有人都等着我买单的时候,她悄悄去买了。她甚至没有问我,没有确认,没有给我任何难堪的机会。她就是用她那种惯常的大大咧咧的方式,把这事儿办了,然后用一句“回头AA了你那份再转给我”把这个忙说得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姐,那个爱占小便宜的赵姐。那个被人在背后议论“怪不得老公不要她”的赵姐。那个永远在酒桌上把自己灌醉、永远在证明自己不比男人差的赵姐。
她比我体面一万倍。
“那我先走了,”我说,声音有点哑,“谢谢大家,改天再聚。”
“水管修好了在群里说一声啊。”周姐叮嘱了一句。
“好。”
我转身出了包间,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的笑声和酒气。
走廊里很安静。暗红色的地毯,昏黄的灯光,墙上的壁灯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我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又拐到了前台。那个穿旗袍的姑娘还站在那儿,看到我来,愣了一下。
“刚才305那桌,”我说,“买单的那个女的,除了我那份,还付了什么?”
“您说的是那位穿红衣服的女士吗?”姑娘查了一下系统,“她只买了您那一桌的单,一共四千三百元。”
“那另外四桌呢?”
“还没有人结。”
我站在前台,看着那个屏幕,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又开始吵架。
一个说:你别管了,又不是你订的位子,你付了你那桌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四桌让老张自己想办法去,这是他造的孽,他自己收拾。
另一个说:赵姐帮你买了单,她已经做了一个姐姐该做的所有事,你不能让她兜这个底。而且那四十个人还在吃着喝着,他们都是冲着“林哥请客”来的,如果最后结账的时候出问题,丢的是你的脸,不是老张的。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吵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余额:687.34元。
我退出余额界面,打开微信,找到了赵姐。她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微信名叫“赵姐不喝酒”——实际上她最能喝。我给她转了五百四十块钱,备注写的是“AA,谢谢赵姐”。
转账发出去,我又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老张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了通讯录,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了望海阁的大门。
七月的海风裹着腥咸的热浪拍在脸上,街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炒菜的锅气、食客的喧哗、啤酒瓶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散。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一片浑浊的橘色,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望海阁三楼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听涛阁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老张的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在夜风中散开,像一张被人撕碎的纸。
我沿着海边那条路慢慢地走。路灯昏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远处有渔船亮着灯,像悬在海面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忽远忽近。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漫长。
手机震了一下。赵姐收了转账,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贯的大大咧咧:“林哥你这也太快了,我还在饭桌上呢,你到家了?水管修好了?”
我没回。又震了一下,还是赵姐:“林哥,姐跟你说个事,老张那四桌的事儿,你别管了,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自己订的位子自己买单,我跟前台也说过了,不会算你头上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路灯下,眼泪掉了下来。
赵姐什么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买了单,不是因为她是赵姐,而是因为她知道我今天扛不住了,她在帮我扛。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得像个傻逼。
哭了大概五分钟,我站起来,擦了脸,把手机掏出来,给赵姐回了条消息:“赵姐,谢谢你。”
她回了个笑脸,又发了条语音:“谢什么谢,赶紧回家陪你老婆去,下次产检别忘了。”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打开了跟老婆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老婆,我今天加班,晚点回来,你先睡。”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我爱你。”
她秒回了三个字:“我也爱。”
后面跟着一个小婴儿的emoji。
我看着那个小婴儿,鼻子又酸了,但这次没哭。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去。末班车还有十二分钟,赶得上。
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陈:“林哥,老张那四桌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别担心,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不大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小陈,那个永远在省钱的人,那个吃螃蟹要把每个关节的肉都挖出来吃干净的人,他说“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原来这顿饭,从始至终,都不只是一顿饭。
老张用我的名义订了五桌,请了四十个人,不是因为想坑我,而是因为他觉得“这点小事林哥不会在乎”。小李借了我的钱不还,不是因为赖账,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放在心上。赵姐买了单,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坎儿一个人过不去。周姐默默给我夹菜倒茶,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我看着呢”。老刘用纸巾叠了只纸鹤放在我杯子旁边,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他说不出口的话都在那只纸鹤里了。小陈说“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不是因为他能扛得动,而是因为他知道扛不动的滋味。
我也许不能改变老张,不能改变小李,不能让赵姐的婚姻变好,不能让老刘的孤独消失,不能帮小陈还房贷。但我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在别人扛不住的时候愿意伸手的人,一个在被坑了之后还能笑着说“没事”的人,一个银行卡余额不足七百块但依然相信明天会变好的人。
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招牌、行人、车辆,像倒放的电影胶片。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舒服了一点。
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老婆催我回家,掏出来一看,是老张。
他的消息很长,打了半天才发出来:“林哥,对不起,那四桌的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你不介意,我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困扰。四桌的单我已经买了,两万三千八,你别管了。改天我单独请你赔罪。”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他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个下跪的表情包。
我关掉手机,抬起头,正好看见家门口那盏昏黄的楼道灯还亮着,暖暖的,像一只等待的眼睛。
五楼,没有电梯,一级一级往上爬。楼道里的感应灯这次全亮了,一路亮到五楼。我掏出钥匙,轻轻地开门。
卧室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我换鞋,走进去,看见老婆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睡得正熟。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好的白开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的字:“锅里有粥,记得喝。”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拉上被子,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走进厨房,粥还是温的,小米红枣的,熬得稠稠的。我盛了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红枣很甜,小米很糯,粥的热气蒙在脸上,把那些哭过的痕迹都遮住了。
喝完粥,我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姐的那条消息——“林哥,姐跟你说个事,老张那四桌的事儿,你别管了”——又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但明天,我想请赵姐喝杯奶茶。不是因为她帮我买了单,而是因为我想告诉她:姐,你比我体面。
我还想告诉老刘,你叠的那只纸鹤我收了。
告诉小陈,谢谢你说的那句“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告诉周姐,你的好,我都记着呢。
告诉小李,那三千块钱不用还了,就当哥哥请你的。
至于老张,我想对他说:下次请客,你自己的单自己买。
海浪拍岸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这个城市在低声说着什么。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也许是远方渔船的灯,也许是某扇窗户里透出的光,也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黑暗里亮着。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七百块钱,十三天,一大家子人。
我能扛住。
躺下之前,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算算时间,老张他们应该也散场了。不知道他自己扛那两万三千八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某个路边蹲着哭过。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关了灯,躺下,闭眼。
海浪声还在继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我在这歌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海,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在笑,有一个人站在海边冲我招手,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认得那个姿势,那是在说——
来吧,往前走,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