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到2025。整整十年。
中国白酒行业走完了一轮大周期。前半程,消费升级,大家挤破头往高端钻。后半程,画风突变——宏观放缓,库存压顶,行业一头扎进了“至暗时刻”。
潮水退了。谁在裸泳?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这十年大浪淘沙,区域酒企的日子最有代表性。古井贡酒、迎驾贡酒、口子窖、金种子酒,业内曾叫它们“徽酒四杰”。这四个字,放在安徽这个白酒大省里,曾经意味着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但最近,2025年年报和2026年一季度数据出来了。座次彻底重排。区域酒企在存量时代的四种命运,也被算得明明白白。
透过徽酒这面镜子,我想追问一个更扎心的问题:名酒不断下沉,消费者越来越理性,区域酒企的“护城河”——到底还管不管用?
量级悬殊:从“四杰并列”到“一超多弱”
十年前聊“徽酒四杰”,大家默认的是四家在安徽省内打得难解难分。
但今天的财报,把那种“并列”的幻觉撕得粉碎。
古井贡酒,一骑绝尘。
2025年行业整体不好过,古井的营收也回落到188.3亿元。但你得知道,它在2018年就破了百亿门槛。此后建立的规模壁垒,相当牢固。
数据说话:十年间,销量从8万千升扩张到接近12万千升,复合增长率约12%。更值得关注的是“吨位”质变——销售均价从每500ml约38元涨到了78元。量价齐升。
凭什么?“年份原浆”这个百亿级大单品是绝对主力。再加上那张覆盖到县乡末梢的深度分销网络。古井的底盘,确实扎实。
真正的戏码在“榜眼”之争。
2022年是个分水岭。这一年,迎驾贡酒正式反超口子窖,结束了后者坐了六年的“老二”位子。
到2025年,差距已经不是“贴身肉搏”了,而是“断层领先”:迎驾守住了60亿元关口,口子窖却急速萎缩到39.91亿元。差距拉到20亿以上。
曾经的“兼香鼻祖”,在行业调整的深水区栽了个大跟头。2026年一季度的数据,信号更不乐观——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至于金种子酒?不多说了。
全年营收7.22亿元,不到古井的零头。连续五年亏损。它早已不属于第一阵营的竞赛,而是一场关于“保壳”的生存战。
这种量级上的悬殊,本质上是“系统战”对“机会战”的降维打击。行业进入缩量竞争后,光靠某个大商或者某支单品,撑不起体量了。只有那些产品全价位覆盖、渠道管理滴水不漏的企业,才能在萎缩的市场里把别人的份额抢过来。
毛利率背驰
有的在升级,有的在掉队
营收看的是块头。毛利率看的才是“含金量”。这十年,四家企业的盈利曲线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迎驾贡酒是这十年最大的变量,也是最大的惊喜。毛利率从十年前的61.77%飙到2025年的72.54%。十年涨了超过10个百分点,四家里增幅最大。
怎么做到的?说白了就是“洞藏系列”卡位精准。100到300元这个价格带,现在是白酒消费的“轴心价位”。什么意思?就是普通人请客、自己喝、办小事,基本都落在这个区间。在消费升级和降级并存的诡异时期,迎驾抓住了“质价比”的红利,用生态洞藏的故事,接住了古井之下、光瓶之上的那块最大的蛋糕。
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口子窖。毛利率长期维持在70%以上,看着挺“高贵”。但你得知道这里头有个大坑,它的高档酒收入占比高达90%。
这种“头重脚轻”的结构,市场好的时候是利润收割机。可到了2025年,商务宴请少了,消费价格带整体下移,高档酒销量一垮,利润直接“雪崩”。口子窖2025年的净利润创下了十年新低,不是没有原因的。
古井贡酒呢?毛利率从74.68%提升到接近80%。在高基数上还能稳步往上走,定价能力确实强。这说明“年份原浆”不仅守住了省内高地,在省外也撕开了口子。
金种子酒就惨了。毛利率一度跌到26.45%,在整个白酒上市公司里垫底。这不是偶然,而是产品结构已经严重“脱轨”,根本挤不进主流市场的竞争。
白酒行业早就不是“通吃”的时代了。毛利率的刚性和弹性,直接决定了企业的生死。迎驾的逆袭说明,只要踩准大众消费升级的节奏,区域酒企照样能靠结构升级翻盘。而口子窖的跌落则是个警示——单一押注高端,没有灵活的腰部产品矩阵,周期一来,很容易被“腰斩”。
存量博弈下的战略分野
守家还是出门?
面对“量缩价跌”的现实,四家企业的区域策略也出现了明显的分化。这直接决定了它们的基本盘稳不稳。
迎驾贡酒选了一条看似“收缩”,其实“务实”的路。数据摆在这儿:安徽省内市场的收入占比,从2016年的59.65%逆势提升到2025年的70.88%。
行业寒冬里,迎驾没有头脑发热去搞全国化。而是调转枪头,在六安、合肥这些核心市场对竞品发起“饱和攻击”。这种“窝里横”的策略,在2026年一季度收到了效果——迎驾成了四家里最先实现营收正增长的企业。
口子窖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大商制”模式在存量时代失灵了。
解释一下什么叫“大商制”:就是把某个区域的销售权全权交给一个大经销商,厂家不直接管终端。在“盘中盘”时代,这个模式帮口子窖快速拿下了酒店渠道。
但现在呢?渠道扁平化、碎片化。大商制的弊端就暴露了——厂家对终端失控,动销乏力。
这几年口子窖也在试图改革。搞“1+N”小商制,推出百元价位的“古窖元明清”系列,想救场。但在品牌声量已经被迎驾压制的局面下,转型走得磕磕绊绊。
古井贡酒也有自己的难题:全国化的“最后一公里”。
省内市占率高达35%-40%,稳如泰山。但华中市场收入占比依然高达88.4%。省外市场的品牌力,还没有真正转化成销量。
长期来看,这是它迈向300亿估值的最大阻力。
金种子酒是“本土失守”的典型案例。华润入主后,想用啤酒的快消思维改造白酒。一度强推高端化的“馥合香”。结果呢?高端没做上去,原来还有点优势的低端光瓶酒地盘,也被玻汾、老村长这些竞品蚕食了。阜阳本地消费者“不喝本地酒”的尴尬,就是金种子品牌力消亡的真实写照。
行业调整期里,“全国化”是一道加分题,不是保命题。迎驾的例子证明,只要根据地市场足够牢固、利润屏障足够厚,区域酒企完全可以“高筑墙、广积粮”,安稳过冬。反过来,如果大本营出现松动——就像口子窖被挤压、金种子酒失守那样,企业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深渊。
下一个十年
徽酒再无“四杰”
回头看这十年,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数字的起起落落。
这更是一场关于“周期生存权”的重新分配。
古井贡酒靠体制优势和深度分销,坐稳了一超多强的位子。它是徽酒的“压舱石”。
迎驾贡酒凭借灵活的民营机制和精准的品类创新,完成了从追赶到逆袭的跃升。它是这轮调整期里最大的那个“意外”。
口子窖为“大商制”的路径依赖付出了沉重代价。品牌价值在渠道冲突和产品老化中被一点点稀释。
而金种子酒,沦为了行业集中度提升的牺牲品——就算有央企华润加持,也填不上这些年战略失误挖下的坑。
“徽酒四杰”这个提法,到了2026年,已经名存实亡。
这不只是徽酒的格局在变,更是整个中国白酒行业的缩影:行业正在从“水大鱼大”的粗放增长,转向“精耕细作”的寡头割据。
对于资本市场和观察者来说,迎驾贡酒的崛起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样本:在茅五泸这些一线名酒的夹缝里,区域龙头依然可以靠深耕本土、锁定“腰部价格带”来实现高质量增长。
而口子窖的衰落和金种子的挣扎,反复印证了一个老道理——在白酒这个传统行业里,没有永远的护城河,只有不断的自我革新。
白酒产量已经连续九年下滑了。未来就是一场残酷的存量淘汰赛。对于徽酒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古井贡酒雄心勃勃地迈向全国化,它身后的安徽大本营,会不会被势头正盛的迎驾贡酒撕开一道口子?这大概是下一个十年,徽酒格局最大的悬念和看点了。(马利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