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快讯里,我提到了一个数字。
《2026中国县域文旅投资白皮书》发布:2025年全国县域文旅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28%,但在已投运项目中,年度营收达到可研预期的仅占37%。
28%的增幅,37%的达标率。这意味着过去一年投进县域文旅的巨额资金里,有相当一部分没有产生预期的回报。
这不是要否定县域文旅的方向。恰恰相反,县域文旅可能是未来十年中国文旅产业最大的增量市场。但增量市场不代表谁进去都能赚钱。把那些不达标的项目拆开看,会发现它们几乎都踩中了同样的五道坎。
第一道坎:立项逻辑倒置
很多县域文旅项目是怎么立项的?
先拿到一笔专项资金或招商引资的承诺,然后开始找地块,再找一家规划公司做方案,最后才想“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整个过程是从“钱”和“地”出发,而不是从“内容”出发。
结果就是,全省甚至全国都在做“XX古镇”“XX水街”“XX不夜城”。一个县做玻璃栈道火了,周边五个县跟着上玻璃栈道。等到项目开业,发现客群重叠、产品同质化,谁也吃不饱。
正确的逻辑应该反过来:先找到本地独有的内容资源——可以是一段历史、一种物产、一项非遗、一片风貌——然后围绕这个内容设计体验,再根据体验需求匹配投资。内容先于建筑,体验先于投资。
第二道坎:把硬件当体验
白皮书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不达标项目中,超过60%存在“高标准建设、低水平运营”的问题。游客中心建得气派,停车场修得宽敞,景观小品做得精致,但游客来了之后逛一圈,发现没什么可做的,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硬件不是体验,硬件是体验的载体。一个没有手工体验的陶艺村,就是一个以陶瓷为主题的主题公园,游客不会为“看陶器”买单,但会为“做陶器”买单。一个没有在地食材深度开发的特色小镇,就是一条换了建筑风格的美食街,游客不会为“仿古建筑”买单,但会为“吃到当地老人做了一辈子的那道菜”买单。
很多县域项目的投资预算里,建筑和景观占了80%以上,留给内容开发和运营团队的资金不到20%。这个比例应该在立项时就倒过来。
第三道坎:高估了“辐射半径”
几乎每一份县域文旅项目的可研报告里,都会画一个圈:核心客群圈、辐射客群圈、机会客群圈。问题是,很多可研把这个圈的半径画得太大了。
现实是:一个县域文旅目的地,在初期阶段的核心客群就是本县及周边2小时车程内的城乡居民。远距离客群是被“爆款”带来的,不是常态。
浙江安吉、德清这些县域旅游标杆,它们的起步阶段靠的也是沪杭都市圈的周末度假人群。稳定运营多年之后,才有了全国知名度和远程客群。很多县域项目一上来就瞄准全省甚至全国市场,营销预算投出去了,但转化率极低——因为你的产品还不足以让人跨越几百公里专程来一趟。
定位务实一点:先做本地人的周末去处,再做区域内的短途目的地,最后才可能成为全国性的文旅IP。
第四道坎:运营团队配置不足
这是最隐蔽也最致命的一道坎。
一个投资数千万甚至上亿的县域文旅项目,建设期可能有一支几十人的工程管理团队。但到了运营期,往往只剩下几个从当地抽调来的管理人员,再外包给一家物业公司。
文旅运营需要的人才结构是复合的:内容策划、活动执行、新媒体运营、用户运营、商业招商——这些岗位在大城市都不好招,在县城更是稀缺。没有专业团队,再好的硬件也变不成持续的内容产出。
白皮书里提到的一个正向案例是江西篁岭。篁岭在开发初期就建立了独立的运营团队,运营预算占总投资的比例超过15%,且核心岗位全部由专业人才担任。2024年篁岭接待游客超280万人次,营收超过3亿元,已经成为国内县域文旅运营的标杆。
第五道坎:忽视了“全域”的真正含义
很多人把“全域旅游”理解成“全域开发”——把全县都建成景区。这是误读。
全域旅游的核心不是空间上的全覆盖,而是资源上的全整合。一个县域里,真正对游客有吸引力的可能只有一两个核心资源,其他都是配套和延伸。把有限的投资集中在核心内容上,把住宿、餐饮、交通等配套交给市场和社会资本去做,形成协同生态——这比政府大包大揽建一圈更高效。
更重要的是,全域旅游的“全域”包括本地居民的生活空间。游客来县域旅游,想看的恰恰是县城真实的生活——菜市场、老街、乡村集市。把这些生活空间保护好、适度开放,比新建一条仿古街更省钱、更有效。
不是唱衰,是让热度回到理性
县域文旅没有错,方向也没有错。错的是用地产思维做文旅——追求快速回本、依赖土地增值、轻视运营内容。
文旅不是地产。地产的逻辑是“建好就卖”,文旅的逻辑是“建好才开始”。一个项目从开业到成熟运营,至少需要三到五年的培育期。不接受这个周期规律,就会在第二年、第三年因为营收不达标而削减运营预算,然后陷入“越省越没人来,越没人来越省”的死循环。
县域文旅的未来,属于那些尊重内容、尊重时间、尊重运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