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无垠，丝路绵长，千年风沙吹不尽莫高窟的丹青芳华。敦煌，矗立在河西走廊咽喉要道上的千年艺术秘境，是镌刻于崖壁间的立体文明长卷，更是东西方文明双向奔赴、交融共生的不朽见证。壁画叠起岁月年轮，石窟封存丝路过往，这座戈壁宝库承载着中华万年艺术文脉，藏着远古图腾的印记、丝路交融的密码与崖壁丹青的风华，静静诉说着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中华文脉力量。

“敦煌探窟”讲座现场

东方出版中心北京分社、国博出版中心总编辑 曾孜荣

溯源寻根

——华夏远古图腾中的敦煌文脉基因

敦煌艺术的璀璨并非凭空而生，其文脉根基早已深深扎根在中华远古文明的土壤之中。距今五千余年的马家窑蛙纹彩陶，便是先民精神世界的直观表达，蛙类水陆两栖的特性与强大的繁殖力，使其成为中国最早的自然崇拜图腾，这一信仰远早于龙崇拜，更与女娲神话深度联结——闻一多先生曾考证，“女娲”之名便源于蛙崇拜，折射出母系社会的文化印记。

马家窑文化彩陶，图源：摄图网

从蛙纹彩陶的古朴图腾，到汉代伏羲女娲画像砖的成熟呈现，华夏文化的符号体系逐步成型：伏羲持矩、女娲执规，以规矩定方圆、喻天地，构建起“天圆地方”的古典宇宙观；“男冠女髻”的服饰标识、“上衣下裳”的制式，成为贯穿千年的礼仪符号，承载着华夏民族的审美与秩序。南北朝以前的早期艺术，始终坚守“丹青”本色，仅以红、黑两色为创作核心，这一鲜明特征既筑牢了传统艺术的色彩根基，也为敦煌壁画日后的绚烂风华埋下伏笔——彼时蓝、绿矿物颜料极为稀缺，直到丝绸之路凿空，这一色彩桎梏才被彻底打破，多元色彩的涌入，为敦煌艺术的发展注入了全新活力。

丝路通衢

——文明交汇铸就敦煌艺术之基

正是丝绸之路的凿空，为敦煌艺术的诞生与发展铺就了道路，让这份扎根于华夏文脉的艺术，得以吸纳东西方文明的养分。莫高窟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便以“分镜头”式的绘本形态，清晰记录了丝路开通的完整历程，榜题文字与画面相辅相成，成为珍贵的“视觉史书”，也印证着丝路开辟的偶然与必然——张骞西行本为军事目的，却意外打通了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通道，让多元艺术得以沿丝路东传，最终在敦煌落地生根。

莫高窟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图源：《走！去敦煌探窟》

古希腊艺术随亚历山大东征传入中亚，与古印度佛教文化交融共生，形成了兼具希腊雕塑风格与佛教内涵的犍陀罗艺术，这一艺术样式经新疆克孜尔石窟等节点一路东传，最终抵达敦煌。作为丝路南北两道的交汇点，敦煌如同古代中国的“开放口岸”，汇聚了东西方的商贸与艺术精华，来自西域的青金石、孔雀石等矿物颜料，更让敦煌壁画突破了早期“丹青”两色的局限，成就了千年不褪的色彩奇迹。而“胡”“番”字头作物的传入，不仅丰富了中原人的生活，更从侧面印证了丝路开放带来的文明繁荣，也为敦煌艺术的多元融合提供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窟藏风华

——285窟：敦煌艺术中国化的巅峰之境

在敦煌数百座石窟中，西魏第285窟被誉为“特窟中的特窟”，它既是丝路文明交融的集大成者，更是敦煌艺术从外来样式走向本土融合的里程碑，承载着艺术、生活、文化、历史的多重价值。这座石窟因珍贵而被特殊保护，其每一处细节都藏着文明融合的密码，堪称一座浓缩的“敦煌艺术博物馆”，静静诉说着敦煌艺术中国化的完整历程。

敦煌莫高窟第285窟顶，图源：《走！去敦煌探窟》

从建筑形制来看，285窟的营造便完美融合了多元文化元素，采用覆斗式窟顶，套斗式藻井巧妙衔接中式木结构建筑与草原民族帐篷的艺术特征：中心绽放的双重卷瓣莲花，外围环绕垂莲与垂幔，垂幔尖端的铃铛点缀其间，构成华美华盖，既彰显中式建筑的精巧匠心，又暗藏“水克火”的五行祈福智慧——中式木结构建筑最怕火患，藻井便象征“水井”，寓意以水护建筑、祈平安，将华夏传统观念深深融入石窟营造的每一处细节。

东披

南披

西披

北披

图源：《走！去敦煌探窟》

窟顶四披的壁画，更是文明融合的生动注脚，彻底打破了外来佛教艺术的单一范式，让《山海经》中的华夏神话形象与佛教元素共生共荣：十四首的开明神兽、性贪嗜食饕餮、长着羽翼的力士乌获、灵动翩跹的飞廉，与佛教飞天、菩萨交相辉映；伏羲女娲手持规矩、雷神击鼓、电神击杵，中原神祇稳稳占据核心位置，这一布局标志着中华文化已全面融入佛教艺术，成功完成了外来文化的本土化改造。

图源：《走！去敦煌探窟》

除了艺术层面的融合，285窟更是中国生活史与艺术史的“活化石”，藏着诸多鲜为人知的珍贵历史细节。窟内出现了中国艺术史上第一把椅子，清晰记录了古人生活方式的演变——游牧民族的马扎传入中原后，汉人结合自身生活习惯加以改造，增添靠背与扶手，形成了最初的椅子，而僧人盘腿坐于椅上的姿态，正是古人从席地而坐到高足坐姿的过渡写照，无声见证着胡汉生活习俗的深度融合。

南披壁画中的《五百强盗成佛图》，则将中国文学“赋比兴”的艺术手法完美融入绘画，以简洁而富有张力的画面传递深厚内涵：5个强盗象征数百名盗匪，从与官兵作战、被俘受刑，到失明哀嚎、走投无路，直至被佛点化、重获光明，全程以小鹿的神态变化呼应人物心境——人悲则鹿惊，人安则鹿宁，用自然意象巧妙映射内心世界，成为中国传统艺术表意传统的经典实践，也彰显了华夏文化对佛教故事的本土化诠释。

南披壁画中的《五百强盗成佛图》，图源：摄图网

此外，窟内“大魏大统四年”的明确纪年，为敦煌艺术断代提供了精准依据，成为敦煌历史上首次出现的可换算为公元纪年的记录；供养人画像真实还原了北朝服饰样式，襦裙、褒衣博带等汉服形制，清晰展现了胡汉服饰的融合演变；西披的太阳神、月亮神形象，保留着鲜明的波斯艺术印记，三凤驭车的太阳神与三狮驭车的月亮神对称分布，男女眷属交错搭配，既具异域风情，又与中原审美高度相融，将文明交融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女像六身

女供养人身穿对襟襦裙

太阳神、月神及他们的眷属，图源：《走！去敦煌探窟》

千年流转

——敦煌艺术的时代印记与文明启示

以285窟为代表的敦煌艺术，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代更迭不断发展，每一个时期的石窟都留下了鲜明的时代印记，串联起敦煌千年的兴衰脉络。北凉时期的石窟，仍保留着浓郁的印度热带服饰特征，菩萨偏袒右肩、赤裸上身，外来文化印记十分鲜明；到了北魏时期，中西建筑样式交替出现，千佛壁画以色彩的流转传递佛法要义，形成“光光相接、佛佛相次”的独特艺术表达，本土元素开始逐渐凸显。

莫高窟420窟 龛楣飞天，图源：《走！去敦煌探窟》

隋代飞天灵动飘逸，姿态舒展，却因颜料中添加的铅丹氧化，留下了“黑面”的时代印记，成为隋代敦煌艺术的独特标识；唐代则迎来敦煌艺术的鼎盛期，南大像、北大像的雄伟气势尽显盛唐气魄，观音菩萨从男相转为女相，贴合中原人的审美与情感需求，“不鼓自鸣”的飞天乐器、青绿山水壁画，无不彰显着时代的开放与浪漫。安史之乱后，敦煌被吐蕃占据，壁画中融入了藏族文化元素；晚唐张议潮收复河西，中原威仪再度重现于崖壁之上；五代、西夏时期，水墨山水、唐僧取经雏形等内容相继出现，延续着中原艺术的传承脉络。

然而，明代嘉靖年间的闭关锁关政策，让繁荣千年的丝绸之路逐渐式微，敦煌石窟也渐渐被遗忘在戈壁风沙之中，直至近代藏经洞的发现，这座千年宝库才得以重见天日。敦煌艺术的辉煌，源于中华文明对外来文化的包容、吸收与创新；而它的沉寂，则是封闭保守带来的必然结果，这一教训，也成为后世文明发展的重要借鉴。

*本期内容来源于“京城博谈·城市漫谈‘敦煌探秘’”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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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敦煌探窟》

东方博观 主编 / 曾孜荣 汤梦焯 著

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中心

馆藏地：首少.少儿中文书刊借阅、青少年多媒体空间；城图.少年儿童馆（中文图书）

索引号：K879/61

以“时间”为起点，串联10个历史时期的敦煌极简史；以“空间”为切入点，精选莫高窟四大经典洞窟，以一位向导的角色，360度、全方位、沉浸式、近距离地展示和讲述敦煌文化与石窟艺术，带领读者穿越历史长河，穿墙透壁进入不同的洞窟，以身体的移动带动目光的流转，感知每一铺壁画和每一尊雕塑的艺术之美，探索丝绸之路上的历史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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