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厨艺这件事,最骗不了人的就是口感。
火候可以装,摆盘可以凑,但一口咬下去是嫩是柴,舌头是最有发言权的。
比如头一类是天生柔嫩型,就拿鱼鲜来说吧。
取那现杀的活鱼,片成薄片,稍加汆烫便白如凝脂,真可谓入口即化,牢牢勾住了全家人的筷子。
不得不承认,这般嫩滑,清鲜本味,令人吃得服气。
无奈的是,这种法子,选材有些门槛,除非你住在江边,可以日日得些现捞的活鱼,还得刀工跟得上。
第二类是后天驯化型,像鸡胸肉这般。
我跟这块肉较劲好些年了,据我所知,它当年饱受嫌弃,被指又干又柴。我初试时,正是它被人误解的时刻。
插一句,好食材也有被埋没的时候,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
因为是纯瘦的肉,所以它不耐过火,基本上是稍不留神便老了。但你若用盐水浸过,火候拿准,做出来的鸡胸,几乎回回都弹嫩多汁。
因此,时至今日,光在我家餐桌上,它就打了一场翻身仗,就算成不了大菜,但绝对能让人吃个舒坦。
最后一类是点化蜕变型,豆腐便深谙此道。
人们用文火慢炖或久煮入味,口感或嫩或老,有滑有糙,但因借味得法,日积月累后,也最终化平凡为神奇,成为席上至嫩之物。
这类功夫,我最佩服。
也许,这道菜的起点并不惊艳,但手法高明,又肯费时,所以也能做出顶好的滋味。
为了拢住更多人的筷子头,所以决定写下了这些心得。
其实想把菜做嫩的人很多,真正愿意琢磨门道的人也有一些。
能把肉做嫩的人,哪怕只会料理一两样,也已经成为家里的掌勺红人了。
为啥这么说呢?
把菜做嫩这事儿,确实是个精细活儿。
我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对滑肉片这事特别上心,可就是做不出饭馆的样儿。
我那会儿就觉得,把牛肉片做得软滑细嫩,弹牙多汁,同时挂味还入味这事儿,比我背下整张元素周期表还费劲。
那会儿为了弄懂不同食材的纤维结构,我甚至放弃了周末睡懒觉的时间,周末大早上,别人都补觉,逛街。
我猫在厨房里,一遍遍试火候,结果午觉跟缓乏儿都泡了汤,肉还是做老了。
后来做饭久了,回过头来思量才明白,做肉求嫩这事儿非常讲科学。
我上了十几年学,工作以后做了个项目,还得反复调研才能动手执行呢。
而滑肉呢,我刚摸到灶台边,我那菜谱上就写了仨字,让我把肉“抓至润滑”。
没有清楚的门道,下厨的时候满头雾水不说,肉一下锅就老,那是一老一个准儿。
这篇文章里,罗列几个我受用极深的求嫩法门,希望能助大家手艺精进。也想把这些年攒下的三个核心原理分享出来。希望让热爱烹饪的朋友尽可能的少走弯路?
纤维对于口感的决定,几乎出现在我每一次试菜里。可以说理不清纤维,就做不出嫩滑这档子事。
在刀法的作用下,纤维经历切断、缩短和松散的过程。
比如说切得越薄,纤维长度越短,咀嚼时遇到的阻力便被瓦解了。就像涮火锅的肉卷,斜刀大片的切法才能让它们入口即化。
当刀锋与牛肉的纹路呈九十度角时,强韧的纤维才会被老老实实截成小段,所以我才说,横切牛羊。
刀背还可以作为“松肉锤”,辅助一些物理上的形变产生,例如鸡胸肉用刀背拍过以后会变得格外细嫩,是因为紧密团结的纤维,被拍散成了疏松的小单元。
更进一步,在刀刃的斩剁之下,肉糜和虾胶之间的分子重组,产生奇特的弹嫩跟胶质感,被精妙地运用在闽菜烹饪中,它的代表作就是鱼丸和太平燕。
还有被咱们中餐大厨玩出花的腰花,就是依靠刀法辅助下的改刀开花。
而刀法对嫩滑最大的贡献,是疏导受热。
葱姜水也好,蛋清也罢,它们都挂着锁水增嫩的响亮名号。但大家不知道的是,锁水这件事七成的功劳在刀法上。
鱼肉的片切,鸡胸的平拍,牛肉的横断,才是它们保住水嫩的主要手段。
那么,从刀法这个根本的角度看去,最典型的预处理手段“切、片、拍、捶、剞”会有什么区别呢?
先说说下刀时纤维的改变过程:
从刀刃起,力量向食材传递,刀刃之后是砧板,然后是纤维,最后是细胞,在特定手法下,细胞和纤维中间还会留存缝隙。
力量在从刀刃到食材的传递途中,因为方向和角度的原因,肌理会被渐次破开。
这些刀法的“效果”,程度大概如下:
直切
纤维截断
斜片
截面扩大
拍击
结构疏松
捶打
重新组合
花刀
受热匀称
再结合经验,我们大概可以判断出,不同嫩滑手法,按保嫩程度从高到低的排序如下:
捶,片,拍,切,剁。
反过来说,刀法越轻柔,越依赖后续的挂浆或油温来保护,否则会造成水分的流失和口感的“柴硬”。
那理解了这个致嫩原理,会对做菜产生什么助力呢?
以一道爆炒猪肝的方子为例吧。
第一步,选材,理论上新鲜粉嫩的肝尖,筋膜会相对少些。
第二步,切法,利刃快切,柳叶片,薄厚匀。跟着厚度趋于一致,受热会同步均匀。
薄切,快切的原因,同样是避免挤压出水。
切好以后,可用清水加白醋,漂洗去血。
第三步,上浆。切片的工夫,只完成了初步,三四毫米的薄片,是没法存住全部嫩滑的。
把肝片下盐、料酒、淀粉抓匀,浆的包裹会锁住水分,并增加滑感。
拌匀后封一层食用油,把水分封进去。
第四步:兑碗芡,生抽、蚝油、糖、淀粉、清水调匀。
第五步:宽油滑锅,油温三成热,下猪肝滑至变色即捞出。
第六步:锅留底油,爆香姜蒜、泡椒,炒出红油。
第七步:下青蒜苗,烹入碗芡,大火收浓。
第八步:倒入滑好的猪肝,颠翻三五下,一气呵成。
炒匀以后,立刻出锅,盛盘的时候,亮油包汁,嫩滑挺翘。
还有一种做法更讲究些的,芙蓉鸡片。
第一步,剔,去筋膜。第二步,片,成薄片。
第三步:用刀背,轻手细拍,把肌理拍散,细筋拍断。
第四步:取蛋清,打发成雪堆状,插入筷子不倒。
第五步:把鸡片蘸满蛋清糊,下温油锅滑熟。让片片定型,把嫩意锁住。
第六步:另起锅,下笋片、香菇,高汤勾玻璃芡,倒入鸡片,翻匀出锅。
有些手法,靠得住就是锁水的。自然就有些手法,稳得住就是补水的。
像是大部分的纯瘦肉,蛋白质丰富但水分不足。
直接下锅炒的话,仅仅靠挂的那层薄浆,单打独斗很难把嫩滑感维持住。
最得宜的办法,是打水,让肉丝喝饱葱姜水,提升含水量。
还可以调入少许小苏打,把碱性渗进去,再分次打葱姜水,这么一来,就有了双重保障,水润,嫩化,平衡与饱胀。
不嫌费事的,还可以加点肥膘肉,能把丰腴感再推上一个境界。
这就是“蓄水”的原理,也是最经典的“水油交融法则”的展现。
为什么非要蓄水?
葱姜水,小苏打,肥膘油,一道朴素的炒肉丝,有必要用到这么多手段吗?而且都是增嫩的,不会效用抵消吗?
举个浅显的例子,我家书房有四面墙,都是做藏书收纳之用。
有的墙是承重墙,重物放在那儿,稳稳当当。
有的墙是隔断,不能承重,但营造空间感,没有哪面比得过它。
有的墙自带飘窗,碰上我午后犯懒发呆,总是它能给我一方安逸。
还有的墙什么都能装一些,哪层架子空出来,它总能第一时间补上。
即便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但因为墙与墙的不同,所以构筑了稳定安逸的书房。
炒肉蓄水也是一样,小苏打水,葱姜水,蛋清水虽然都是增嫩,但侧重不同。
把它们综合到一起后,能在横向上构建保水网络,给食客带来“丰盈”的多汁体验。
食材界,还真有十分缺水,并且也是赫赫有名的,比如虾仁。
虾仁鲜甜利口,但水分极易流失。
用蛋清或者生粉,给虾仁上浆,其实早已算是人尽皆知的预处理法子了。
就是码味的时候别图快,记得先把虾仁表面的水分吸干再上浆,别带着一身水下锅就行。
我学做菜的时候,遇上的最大的挫败就是焖炖不嫩。
不是干了就是柴了,按理说,水多,水少,不多不少这三种情形,用排除法推算,不多不少的时候最起码也得三成吧。
可偏偏我总是走不对路,水多和水少各摊上一半。
其实呢,我这思路就没对,这根本是道推理题,我总按碰运气去撞答案,能做好才怪呢。
下厨久了,我就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这道题拿个高分。
直到有回看老师傅吊高汤,通过三起三落的手法,来掌控汤的清浊和浓度,突然被点醒了。
通过三次点水法,来掌控嫩滑的节奏。
起初的时候,我硬逼着自己改掉一锅水炖到底的毛病。
想要汤肉兼得,得依赖老到的判断,精准的投量以及不小的缘分。
那就把一次给足,改成少量多次。每次少加些,多加几次就好了。
这个法子,也吸收了工程控制论里最朴素的渐进调控思路,小剂量,多频次。
但这里有一点折腾人,就是多次添水,会拉长成菜的战线,也会因为时机卡得不准,打乱收汁的进程。
经过反复摸索后,就固定成了后来的“三次点水法”,并且一直沿用至今。
第一次:底汤水。
大块肉类,只靠表面那层热气,很难让纤维彻底舒展。
炖煮前,一次加够足量的温水,浸没食材。
同理可证,蒸蛋羹的时候,给蛋液里兑温水,也是底汤水。
第二次:续命水。
水是热量的载体,依靠它的流动来促使肉质散开。
续命水,算是中途补救的步骤。
不过呢,守着一个规矩:只续开水,不续冷水。
锅里的汤如果收得太猛,肉眼可见见少。
这时候顺着锅边淋入滚水,再尝一尝汤底的咸度,酌情补味儿。
万一哪次肉没炖烂,水先熬干了,这把续的就是救命水。
第三次:定境水。
前一次添水之后,汤汁和肉香开始深度纠缠,会催生一种圆融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是炖菜的神采了。
不过呢,难免还会有一个维度差些火候,凡人肉身嘛,哪能保证每一次揭盖都是恰到好处呢。
所以就再赐自己一个余地,可以最后再定一次境,或者叫定境“润”。
因为有可能不止是汤少,有可能是欠滑糯,有可能是不够绵柔。
最后的定境水,可以选择焖,开盖后,转最小火,让水汽收进肉里。
可以最后补足这一丝圆满,达成至嫩之味。
今天就聊到这吧,我们下回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