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坐下来吃一顿饭,有人吃完只会说好吃或者不好吃,有人能当场指出今天的锅巴白面放多了,有人闭眼一品就能判断碗里用了几种肉,还有人把这些心得全写成书,流传几百年。
这不是天赋的差距,是段位的差距,其实爱吃这件事,从低到高分了四个段位,吃货、吃主、老饕、美食家,每个段位之间的距离,远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大得多。
先说最基础的吃货,吃货是没有门槛的,简单喜欢吃的普通人都算,喜欢泡面也算,唯一的例外大概是正在减肥、对食物充满恐惧的人,除此之外,人人都可以自称吃货。
吃货往上一级是吃主,这个段位开始有意思了。
吃主的特点是吃过、见过、嘴叼,但叼的方向非常特别,不是在燕窝鱼翅上说弯弯道道,而是专门在煎饼果子、锅巴菜这类街边小吃上挑刺。
但是他们一旦进了大饭店吃名菜,吃主立刻就傻眼了,很多菜他没吃过,说不上来历,自然也就叼不起来,所以说吃主的嘴叼是有边界的,边界之内他是行家,边界之外他什么都不是。
早年间的吃主最喜欢在煎饼果子摊前发难,他们和摊贩都熟识,今天锅巴的白面放多了,这句话看似随口,背后是真懂。
因为锅巴菜的锅巴应该以绿豆面为主,配料有固定比例,多放白面是为了降成本,味道自然就不对了。
而且吃煎饼果子也能挑出刺来,这也是没谁了,今天的煎饼摊得不匀,厚了,摊主得连连点头,保证明天精心制作,其实厚薄不匀对口感影响有限。
但遇见了吃主,他就要挑,摊主也只能接受批评,做生意总不能整天和顾客抬杠。
所以以前的吃主不爱进大饭店,专门在小饭铺挑刺,反正不闹一场事,这顿饭就吃得不舒服,点了一份爆三样,下筷子前毛病就挑出来了,腰花老了,肉片不嫩,口酸,反正就是不好吃。
掌柜立马过来接受意见,但无论吃主说什么,都不会给他换一盘新的,好歹哄着吃完,结账时一分钱也不少,吃主也不会真的去找麻烦。
因为吃主的目的从来不是退货,而是在朋友面前显摆自己吃过见过,挑刺本身才是重点,这顿饭吃的是面子,不是菜。
明白了这一点,就明白了吃主这个段位的本质,他是把懂吃当成一种社交资本在使用,而不是真的在追求食物本身。
吃主往上的老饕,这差距就大了,老饕首先要有一定文化,而且是真的讲究,真的爱吃,不是单纯为了显摆,老饕的讲究是向内的,是给自己吃的,不需要旁观者。
苏东坡写过一篇老饕赋,里面说得极其具体。
做美食要用新鲜的水,餐具必须干净,柴火要烧得恰到好处,吃肉只吃小猪颈后那一小块最嫩的部位,吃螃蟹要选霜冻前最肥美的时节,而且只吃大螯,吃蛤蜊要吃半熟的,配韭菜最鲜。
每一条都具体到了动作和时节,这种讲究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是真的对食物本身有极高的要求,老饕不一定是大文人,小说里的洪七公同样是顶级老饕的典型。
黄蓉端上一碗烤得喷香的肉条,洪七公一尝就发现每条肉都由四种肉拼成,他闭眼细品,一条是羊羔坐臀肉,一条是小猪肋条肉,一条是小牛腿肉,最后一条把他难住了。
黄蓉抿嘴笑说猜得出来算你厉害,洪七公灵光一闪,说出黄蓉是把獐腿肉加兔肉揉在了一起,这种品鉴能力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感知力,是长年累月吃遍各地积累出来的结果。
能到老饕这个段位,人们通常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具备,有足够的钱去品尝名馔佳肴,有足够多的机会接触各地珍馐,以及有相当的烹饪修养,能品评山珍海味。
苏东坡曾在十几个州郡任职,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尝遍天下美食,洪七公云游四海,见多识广,这两个条件他们都满足了,但他们和美食家之间,还差着一道关键的门槛。
这道门槛不是吃得更精更贵,而是目的完全不同,老饕的终极目标在于己,美食家的核心使命是育人。
老饕的讲究与品鉴,最终服务于自身的极致享受,这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内敛修行,快乐的终点是自我口腹与精神的满足,吃完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美食家则必须把感性的品尝升华为理性的知识与标准,并具备向大众阐释和传播的能力,吃完了,这件事才刚刚开始,前者是消费,后者是创造。
清朝的袁枚是典型的美食家,他除了爱吃会吃,更重要的是写下了随园食单这部饮食巨著,书中系统论述烹饪理论,细致记录数百种菜肴的制法。
还确立了先天作料、洗刷调剂、色臭须知、补救须知等20条厨师原则,把原本只存在于厨师经验里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被学习和传承的知识体系。
当时不少显赫官宦人家,以自家珍馐名菜能得到袁枚认可为荣,纷纷请他赴宴品评,借此光耀门庭。
而且美食家的品评已经不是为了自己吃得更舒服,而是在建立一套标准,让整个饮食文化有据可依,所以想成为美食家,有一条核心要领是少吃广吃。
菜品端上来,好与不好,只吃一两筷子,因为品评美食不是为了吃饱,想吃饱可以去面馆解决。
宴席中行云流水几十道菜,若吃到后来已经撑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后面的大菜冒着热气,既辜负了厨师的毕生功力,也错过了整场宴席的最高潮,空留遗憾。
这样看来,克制是美食家必须具备的基本功,饱腹感是品鉴力最大的敌人。
所以我们把四个段位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吃货靠本能,吃主靠显摆,老饕靠积累,美食家靠建构,每往上走一级,对食物的关系就发生一次根本性的转变。
吃货爱的是吃这件事本身,吃主爱的是懂吃带来的优越感,老饕爱的是极致口感带给自身的满足,美食家爱的是把这一切系统化之后传递给更多人。
要知道段位没有绝对的高下之分,但搞清楚自己站在哪一层,至少能知道下一步的路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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