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李稀

傍晚六点半，广州海珠区一栋临街老房子的一楼，灶火准时燃起。吧台上白芦笋和茴香刚切好，案板还带着水渍。两位主厨一个掌勺、一个凉拌，默契十足。

这家店叫“小疯鸟与魔鬼鱼”，一家预定制的小饭堂。微信群的接龙已满40位，老板易可（化名）在群里发了截单通知。食客们从附近写字楼、学校甚至跨区、跨城而来，只为三菜一汤、现炒现做的家常饭。

小疯鸟与魔鬼鱼店门口。 记者 李稀摄

这里是广州近年涌现的“打工人小饭桌”之一。它们藏身小巷，日接待20到50人，微信群或小程序预约，菜单跟着时令走，不支持点菜，定价35到45元。经营者们称之为“社区文化空间”，食客们管它叫“宝藏小店”。它们不是传统餐馆，却刷新着都市人对“好好吃饭”的想象。

易可之前在某公益机构工作，离职后和朋友们开了间文化空间，陆续出了30本书。后来“文化商店”难以为继，这群人一合计扩充了定制餐饮项目。

“书店、艺术相关的业态不赚钱，我们需要稳定的产品。”易可说，正好自己喜欢做菜，另一个朋友想当调酒师，“都没试过，就一起试试”。几位投资人投五千到两万，就成了易可口中的“文青再就业”。

新业态并不简单：每天设计菜单，去菜市场挑时令菜，寻找菜谱灵感，六点半出餐。两个主厨轮班，三菜一汤定价45元，“遇到牛肉会稍微调一下，但整体很实惠”。

小疯鸟与魔鬼鱼店内正在备餐。记者 李稀摄

实惠是有代价的。总投入约20万元，至今未回本，月利润在2000到8000元间浮动。“至少三年才能回本。主要是求可持续，让大家做喜欢的事。店里每个人都有社保、双休，还有时间搞创作。”

在这种微利模式下，“小疯鸟与魔鬼鱼”咬牙做到了依法持证经营，这在同类业态中并不多见。但让小饭桌真正活下来的，不仅是一纸许可，还有精心准备的菜品，以及难以量化、却在每一次接龙和用餐中被反复确认的东西：人情味。

店内展示的证件。记者 李稀摄

在珠江新城做运营的阿杰（化名），是这类“小饭桌”的常客。他称“小饭桌”为“对抗原子化的解药”：“坐在这儿，能看厨师在炒菜，能听别人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候主厨忙完了，跟我们扯几句闲天。有种在老家聚餐的感觉。”

华农学生陈琳（化名）是另一种典型食客。学校离店有一个小时车程，周中晚上一般有课，“但每天都会看群里发的菜单，就算不来也会看”。在她看来，这里的菜“很时令，每天都不一样”，定价也“没什么负担”。至于卫生问题，她指了指灶台：“明厨亮灶，操作过程都看得到。跟家里一样，不用要求得太苛刻。”

记者探访当天，食材有茴香、芦笋、蚕豆。“很有春天的感觉。”易可说，他们会按时令采购食材，“吃过草、树皮、树根、树叶、花、果，比家里吃的还多样”。

食材：茴香。 记者 李稀摄

从越秀到天河，从海珠到荔湾，类似的微型饭堂正在广州的老旧社区里悄然生长。它们启动快、规模小、形态多元，多为复合业态，看得见烟火气，却很难被传统餐饮分类捕捉。

距离小疯鸟与魔鬼鱼不远的东山口，另一家小店“22-2”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五个女生合伙，最初做陶器，后来加入餐饮，想让陶器借由食物变得更日常。她们会复刻电影和文学里的菜式：《油炸绿番茄》里的炸绿番茄、《海鸥食堂》里的金枪鱼饭团等等。一度吸引了附近邻里和远道而来的年轻人。

22-2店铺门口。 记者 李稀摄

“人每天都要吃饭，陶器是食物的载体。”经营者凌华（化名）回忆，在东山口找到那间温暖房子时，她们想做一间让邻里随时能走进来的社区店。

没有博主推广，全靠自己发社交平台，客人吃了觉得好再口口相传。最高峰时一餐能接待二三十人。

但餐饮只做了一年就停了。如今“22-2”回归陶器本行，在线上线下卖手工作品，偶尔办分享会和工作坊。“综合考虑后我们虽然不舍，还是决定只做器物项目。”凌华说。

22-2曾经的菜单与当下售卖的陶艺品。 记者 李稀摄

除了文青创业，经营者的身份也十分多元。有退休人员，有全职妈妈，也有尝试将小饭桌模式品牌化的创业者。位置多分布在老旧居民楼的一层、社区小巷的尽头甚至某些露台改造的半开放空间里。客群覆盖周边白领、学生、邻居，熟人介绍和微信群是核心获客渠道。“小饭桌”填补了工业化外卖与高端餐饮之间的中空地带，也承接了一部分都市人对情感链接的隐性需求。

“有个顾客说我们店像‘车站’。”凌华回忆，“人来人往，大家在这里中转，发生故事。”

22-2曾经的食客留下的自研肉桂卷配方。 记者 李稀摄

温情之下，困境是硬的。

根据现行相关法规，从事餐饮服务须取得食品经营许可证，但对于藏身小巷的微型饭堂而言，申请许可往往面临经营场地性质、消防验收等前置条件，门槛不低。

盈利是另一道坎。小疯鸟与魔鬼鱼挣扎在收支平衡线上；“22-2”已退出赛道；此前附近四五家同类小店，如今只剩一两家。

“这种业态启动快，两个人就能做，但赚不了多少钱。”易可说，“天河最近又开了一家，还特地来取经”。

开开关关，已是常态。

最后一批食客散去，主厨开始收拾灶台，微信群里发出了明天的菜单，而在几公里外的东山口，那间不再做饭的陶器店还亮着灯。店里的陶碗空着，曾经装过炸绿番茄和蘑菇浓汤，现在只盛着一碗安静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