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婚宴的桌上,红酒通常摆在转盘边缘。
瓶子很高,标签上有一串看不懂的英文,瓶口套着金色锡纸。服务员过来,开瓶,倒酒。一圈倒下来,每个高脚杯里都有一点暗红色。
看起来很体面。
新郎父亲举杯的时候,大家也跟着端起酒杯。
抿一口。
放下。
后面那杯酒就很少再动了。
白酒那边已经倒了三轮。
啤酒瓶一会儿就空了。
饮料也换了两大瓶。
只有红酒还在杯子里,贴着杯壁,颜色慢慢变暗。菜上到一半,桌上有人悄悄问:这个红酒甜不甜?
另一个人说:不甜,涩的。
于是大家点点头,像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杯酒就继续待在那里。
它完成了自己的社交任务。
没有完成自己的饮品任务。
葡萄酒在中国火不起来,第一层原因很简单。
很多人第一次喝到的葡萄酒,不好喝。
这句话听起来太直接。
可味觉这件事,本来就很直接。
一口下去,舌头先投票。
舌头不会先查产区。
不会先看年份。
不会先研究橡木桶。
不会先理解单宁。
舌头只会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很多中国人第一次接触葡萄酒,喝到的是干红。偏酸,偏涩,果香不明显,入口还有一种紧绷感。它也许有自己的复杂性,也许在成熟饮酒者那里能被欣赏,可对一个第一次接触葡萄酒的人来说,这一口太难了。
像第一次喝茶,就给你一杯浓到发苦的老生普。
像第一次喝咖啡,就给你一杯无糖意式浓缩。
像第一次吃奶酪,就让你啃蓝纹。
你当然可以说,这些东西都有高级之处。
可入门的人不需要先被高级绊倒。
他需要先觉得:这个东西好喝,我还想再喝一口。
很多葡萄酒没有做到这一点。
葡萄酒本来有一条更顺的路。
葡萄是甜的。
果香是讨喜的。
低度酒不吓人。
冰一下,带点微甜,带点气泡,带点酸,完全可以做成很适合中国人口味的日常饮品。
这条路不是没有。
雷司令可以走。
莫斯卡托可以走。
半甜白可以走。
桃红可以走。
起泡酒也可以走。
很多年轻消费者、轻饮酒人群,对这种口感并不排斥。
可早年的中国葡萄酒市场,偏偏把干红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而且一上来就喜欢讲赤霞珠,讲厚重,讲单宁,讲结构。
这就像开门做生意,门口先放了一道考试题。
喝不懂,说明你层次不够。
觉得涩,说明你还没入门。
想喝甜,说明你土。
消费者听完,心里也很平静。
那我不喝了。
这里最伤人的,倒未必是酸涩本身。
是酸涩后面跟着的那套姿态。
如果一家店说:这个酒就是偏酸偏涩,喜欢的人会喜欢,不喜欢也正常。
这没事。
大家各喝各的。
问题是,很多葡萄酒推广,喜欢把口感障碍包装成审美门槛。
你觉得不好喝,不是酒的问题。
是你不懂。
你想加冰,不专业。
你想兑饮料,没品位。
你想要甜一点,幼稚。
这套话术对大众市场伤害很大。
因为大部分人喝东西,不是为了参加资格考试。
人家下班了,吃饭了,聚会了,想喝点轻松的东西。
你端来一杯让他皱眉的东西,又告诉他皱眉是因为他修养不够。
这生意很难做大。
中国人的舌头很开放。
火锅能吃。
臭豆腐能吃。
皮蛋能吃。
豆汁也有人喝。
酸甜苦辣咸鲜,各种复杂味道,中国人并不怕。
中国人最讨厌的是,一个东西明明不顺口,不好喝,还非要你承认它高贵。
米酒为什么容易被接受。
甜甜的,糯糯的,带一点酸,喝完慢慢上头,不冲,不辣,不端着。
黄酒为什么有群众基础。
它可以温,可以配菜,可以跟蟹、肉、豆腐、家常饭连在一起。
白酒虽然辛辣,但它在中国餐桌上承担的是另一种功能。敬酒、宴请、关系、场面。很多人不是因为好喝才喝白酒,而是因为它有社交位置。
啤酒也有位置。
烧烤、夜宵、足球、夏天、朋友。
葡萄酒的位置很尴尬。
正式饭局,它不如白酒有力量。
日常小聚,它不如啤酒轻松。
自己在家喝,它又显得贵。
日常轻饮,它又被果酒、梅酒、低度酒、奶茶式酒饮抢走。
最后它经常变成礼品。
送出去很体面。
打开以后没人喝。
价格也卡住了它。
一瓶好一点的葡萄酒,两三百很正常。
口粮级别,也常常要百元上下。
一顿饭喝掉一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个成本对很多家庭来说,不低。
如果这一百多块买来的是明确的快乐,问题还小一点。
可很多人买回去,开瓶,醒酒,倒杯,喝一口,发现酸涩,剩下半瓶不知道怎么处理。
第二天再喝,味道更奇怪。
这就会形成一次很糟糕的消费记忆。
同样一百多块,买啤酒可以买一箱。
买黄酒可以买几瓶。
买奶茶可以请几个人。
买葡萄酒,只够买一次不确定。
普通消费者会算这笔账。
他嘴上不说。
身体会记住。
葡萄酒行业还有一个长期的问题。
它太喜欢把自己放在酒柜里。
酒柜很漂亮。
恒温。
玻璃门。
灯光打在瓶身上。
可酒柜不是餐桌。
一个饮品如果想成为日常,要先离开展示柜,进入冰箱、饭桌、夜宵摊、家庭聚餐、朋友聊天。
它不能总是站在那里,等别人用郑重的方式打开它。
中国很多葡萄酒卖的是开瓶前的想象。
送礼时的面子。
摆在柜子里的体面。
朋友圈里的氛围。
可一个饮品真正的命运,在开瓶后。
开瓶后,大家愿不愿意继续倒第二杯。
愿不愿意下次自己买。
愿不愿意不送人,只留给自己喝。
这个问题,葡萄酒答得不够好。
有人会说,国外也喝干红,也有酸涩,也有单宁。
对。
可人家的饮食结构、饮酒习惯、入门路径、价格体系、餐酒文化,都不是一天建成的。
一个孩子从小看父母喝葡萄酒,餐桌上有奶酪、面包、烤肉、冷盘,酒和食物一起进入生活。长大以后,他对酸度、涩感、发酵味的接受度,自然不一样。
中国消费者不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他可能第一次认真喝葡萄酒,就是在婚宴、商务饭局、朋友聚餐,旁边还有红烧肉、麻辣鱼、蒜蓉粉丝、辣椒炒肉和一碗热汤。
你让一杯干红进入这种桌面,它当然会不适应。
不是中国菜低级。
是两套系统没有接好。
葡萄酒要在中国火,需要找到中国菜、中国饭局、中国家庭小酌里的真实位置。
不是把法国餐桌搬过来。
最可惜的是,国产葡萄酒本来最有机会做这件事。
它最懂中国人的舌头。
最懂中国人的饭桌。
最懂中国人对价格的敏感。
最懂中国人喜欢什么样的柔和、甜度和微醺感。
可很长时间里,很多国产品牌反而在追一个外部标准。
我要像法国。
我要像波尔多。
我要像进口酒。
我要证明我也能做正统干红。
这个努力本身可以理解。
可大众市场不一定需要你先证明正统。
大众市场需要你先解决好喝。
中国人如果已经有米酒、黄酒、青梅酒、果酒、甜酒酿的口味基础,为什么不能长出一条中国自己的葡萄酒路线。
低度一点。
甜润一点。
酸度柔一点。
价格低一点。
适合冰镇。
适合火锅。
适合烧烤。
适合家庭聚餐。
适合一个人晚上打开,不需要仪式,不需要解释。
它未必符合老欧洲的传统。
可它可能更符合中国人的生活。
葡萄酒在中国没有火起来,不是因为中国人拒绝葡萄。
也不是因为中国人拒绝酒。
中国人吃葡萄,喝酒,也喜欢甜。
问题是,行业很长时间里把葡萄酒最难的那一面推到了最前面。
把最容易的那一面藏了起来。
天然的甜,被去掉了。
轻松的气泡,被边缘化了。
柔和的入口,被认为不够高级。
剩下酸涩、年份、产区、杯型、醒酒和一套让人紧张的话术。
这就像一个人明明可以穿便服来见朋友,偏要穿礼服,打领结,端着架子坐下。
别人不好意思赶他走。
也很难天天约他吃饭。
那场婚宴快结束的时候,服务员开始收杯子。
红酒杯里还剩半杯。
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唇印,酒液贴着玻璃,颜色已经不如刚倒出来时亮。
一个小孩从旁边经过,看见那点红色,问他妈妈:这是葡萄汁吗?
妈妈说:不是,小孩不能喝。
旁边一个大人笑了一下,说:长大了也未必爱喝。
小孩哦了一声,跑去拿桌上的橙汁。
服务员把高脚杯一个个收进托盘里。
白酒瓶空了。
啤酒瓶空了。
大瓶饮料也见了底。
那瓶红酒还剩下一截,瓶塞没有塞回去,瓶口敞着,站在一桌凉掉的菜旁边。
它看起来仍然体面。
只是没人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