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津町

作者|凤鸣

多年以前，我大学毕业后并不急着找工作，而是到处游历。我对伊豆半岛的向往大多来自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当年追随“踊子步道”——虽知晓小说是虚构的，但心里却想着，倘若自己是那学生哥，绝不将薰子姑娘抛弃岸上，而会带她身边，一起渡船到东京，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第二次来半岛，我直接坐了箱根火车到河津町。小说里没有描写这一段。这里有很多年轻人。有人才有故事，我打算住下来。这里靠海，海浪声此起彼伏，冲击着耳膜；客房沿着微微起伏的山势散落着，一间间平房虽简陋，但价格便宜，双人房相当于上海三星级酒店，很干净。不便的是盥洗室在五十米远的斜坡上。

“欢迎……”客栈老板娘热情地躬迎我。她有着岛国女子特征，虽不年轻，但肤色细腻，椭圆脸儿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和一头乌黑的浓发；她那羞涩、天然的笑容是装不出来的，就是柔媚；个子不高，苗条，干活时将头发挽起，露出雪白的后颈脖，相当迷人。我觉得她是我心中舞女成年后的模样。在她身边有位三十来岁的男子，看上去不像老板，但也不像伙计，因为他看向老板娘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对待客人则一脸严肃。他个子与我一般高，浓密的眉毛盖住了眼睛，显得阴郁、寡言，与我交付押金时，从未说一句话，我只与他——透出森冷的眼神交汇，一般人不会在意，偏偏我喜欢观察，感觉他心思藏得深，而且对年轻人有防备。我身材瘦高，五官端正，老板娘对我另眼相看，刚来第一天，发现我被褥较薄，就给我加了毛毯，并亲自送来，“请多关照……”她音色绵软，与她身上散发出的柔媚很贴合。我突然发现，半掩着的门外那条直通客栈服务台门前，有一双被浓密眉毛遮掩的眼睛正朝我射出嫉恨的光。

傍晚，我喜欢在河津町岸边散步。太平洋季风夹带着雨水飘来，九月如冬日般阴冷。风平浪静时，海面上残留一丝夕阳，会将阴霾扫走。我坐在伞棚下的座椅上。那伙计很快将一杯冰制柠檬茶端到我面前。岛国人习惯了冷制食物，我肠胃虚弱，喝不了冰茶，就成了摆设，何况坐下来是要收费的。后来我不敢坐下，只在周边溜达，并非因付费，而是怕冷，哪怕给我一杯白开水也好。老板娘看在眼里，亲自给我递来滚开的水，并示意我坐下，在携带的小本上写下“不付费”三个字。我心存感激。

食堂里飘逸出米饭的清香，混合着海鲜味儿顺着风刺激我味蕾，晚餐时间了。这里餐食便宜，食材也新鲜，只有一位厨师和下手应付几十个客人的量。岛国人崇尚极简，靠海吃海，海鲜寿司和清汤挂面我永远吃不腻，哪怕一碗增味汤。

与我同屋的是个比我还瘦的年轻人。“我叫隋辕。”他自我介绍，“原本打算呆两天就坐火车去东京羽田机场，然后回老家，但这里是有故事的地方。”他善于聊天，并不俗气。我习惯了独自旅行，但偶尔也需要有个说话的对象。

“有故事，啥意思？”

“我自小父母离异，跟着姥姥生活。”他并不直接回答问题，“我大学毕业后不立即找工作，就想着出去走走。我父亲娶了后妈，呵呵我的亲妈都与我没关系了。但父亲给了我一笔钱——他是银行经理。我分给姥姥一部分，剩余的就游山玩水了。”

“我俩经历很相似啊。”我说。我还说了伞棚下喝冰茶的事，“那之后我也不敢坐了，欠人情恐怕比付费更令人不安。”

“是啊，我也不习惯与陌生人交往。”

“难道我不陌生吗？”

“我俩像这面镜子，”他指着墙上灰暗的镜子，“照出了彼此。我老家东北。我虽瘦弱，但习惯了寒冷，遇上有阳光的日子，会跳入海里游弋几下。”

“厉害！你来这里是因为……”

“《伊豆的舞女》”我俩同时说出，随即哈哈大笑。

“可惜没在下田呆两天，那可是薰子姑娘心心念念地约学生哥看电影却终究未了却心愿的地方啊！真为她难过。”隋辕说。

“那是小说写得好，既真实，又令人心酸。舞女是真实存在的；薰子姑娘则是塑造的。如今‘真实版舞女’似乎是薰子成年后的模样。多温柔的老板娘啊，为何与伙计一起呢？他给我第一印象就是欲望极强烈。”

“一般来说，瘦弱型男人的欲望不强烈，强壮型的会很强烈。”他笑了笑。“知道吗？老板娘与那伙计……很有些故事呢。”

“你咋知道？”

“我这里有个远房表哥，全是他告诉的。”

“老板娘丈夫呢？”

“半年前去世了。我这次来也是出于对这事的好奇心。”

“不瞒你说，那伙计似乎对我不爽……”

“呵呵他嫉恨所有年轻人。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自然吸引年轻人的目光，这让伙计很恼火，又不敢发作，因为客栈顾客盈门，与她不无关系，赚钱、生存是第一要素嘛。只是，伙计的脸一天比一天阴郁。看得出来，老板娘对他还很包容，不仅因为他身强力壮，干活是好手，她对他还有种依恋，如他对她的迷恋一样。”

“那为何不名正言顺地公开关系呢？寡妇与鳏夫结合没人会说三道四。

“她丈夫死得蹊跷，”隋辕说。

“哦？”

“老板娘丈夫是刻板却和善的中年人，常外出采购食材。这里地处偏僻，半年甚至一年不回家的。去年冬天突然暴毙，是在半夜里。那晚正下着大雪，很大的雪，很冷，海水波涛汹涌。突然，从客栈里传来凄厉的哭喊，是女子的声音，很瘆人。不能说哭声里掺和了虚假，的确是悲伤的，听得出来的。客人都听到了哭声。只是奇怪，昨天还看到老板满载着一车货物回来，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半夜里怎么就……”

“报警了吗？”

“老板娘报了警。警察验证了尸体，确认是凌晨两点心梗发作。但老板娘的哭声与报警时间是凌晨四点，——间隔两小时。警察觉得有嫌疑，就将当事人带到警局，盘问了半天，并没有确凿证据。况且，老板心梗发作时，老板娘在睡梦中未及时发现也情理中。警察查不出嫌疑，最终判定自然死亡，老板娘当场释放。自那之后，老板娘与伙计表面上关系紧绷，没有了以往的亲密。伙计更是一天不说一句话，以前他眼里只有她，与她一起才有笑容。当然，他俩私下里是啥情形，不得而知。”

“老板娘有孩子吗？”我问。

“有个男孩，在县城寄宿学校，寒暑假回来住几天。他并不喜欢母亲身边的伙计。”

“男女之间脱离不了长久一起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依恋。老板娘风姿绰约，既然能吸引到年轻人，怎能不吸引伙计呢？他也是年轻人呀。老板长期不在家，夫妻间感情逐渐淡漠，这让处于情欲中的女子有强烈的情感需求。伙计成为她的欲望出口也就顺理成章了。”

“老板死亡有其客观因素，据说他生前酗酒，这是病兆元凶。岛国女子大多温婉勤劳，老板娘多次劝说，丈夫非但不听，反而暴怒——这与他和善形象不符。他在外寻花问柳，老板娘也心知肚明的。”

“我们受现象世界迷惑，并不知晓其背后真相。真相是什么？恐怕永远无人知晓。”

“伙计虽并非老板死亡同谋，但客栈的酒每次在老板回来后会少很多。是有意为之？还是……只有天知道。”隋辕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晚与老板一起饮酒的除了伙计外没有他人。伙计是否有意或无意频频向老板敬酒而导致他心梗发作？老板为节约成本维持酒店运作，雇佣人不多，除了伙计，还有厨师和下手及两个打杂。”

河津町的夜是静默、神秘的。海水一浪接着一浪，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清晨，我依旧坐在岸边敞篷座椅上，看波涛翻滚的海面上军舰鸟急速地飞过；小桌上的白开水冒着烟，温暖我的胃；老板娘与伙计在干活。伙计干活是好手，他将离去客人的床单、枕套、被套拆下，搁在堆积成小山似的地上，然后搬到后山洗衣间；老板娘则为空置的床铺换上洁净的床笠、被套和枕套。我喜欢看她干活时将黑发挽起，露出滑滋的后颈脖，绿色短和服，细嫩的手臂，渗出汗珠的粉色脸颊以及看向我时羞涩的眼神。我对伙计印象也不那么厌烦了，并非因他给我递来白开水，——或老板娘旨意，但看向我的目光不带有嫉恨成分了，大约他觉得我只是个瘦弱的白面书生，并不造成威胁。倘若我是那伙计，——我心想，也会生出欲望的。

2026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