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水诗的鼻祖,是从这里开始的。
南朝宋永初三年,谢灵运赴任永嘉太守,彼时的永嘉郡,便是如今温州的全境,这片瓯越山水,成了他官场失意后的疗伤地,也成了中国山水诗的发祥地。
南宋是温州政治地位最高的时期。南宋初期,温州是高宗的驻跸之地、太庙神主的奉安之地。南宋后期,温州因曾是度宗“潜邸”而升格为瑞安府。
宋末,益、广二王向南逃亡途中,在温州招集抗元力量,建元帅府。由此可见,温州在南宋的政治地缘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在浙江省内,与首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在永嘉任职的一年间,谢公遍历境内山水,写下半数传世山水诗作,更兴水利、劝农桑、重教化,为这片土地留下了深深的文脉印记。
走过浙江的绍兴、嵊州、临海、天台山,再到温州,最直观的感受是,温州的存在性模糊,不张扬,不刻意,却藏着最扎实的生命力。
这份生命力,皆源于温州人本身。
温州人善于经商,“温州模式”早已闻名遐迩。
他们敢闯敢拼,不惧远方,凭着一股韧劲,把生意做遍大江南北,从街头小摊到跨国企业,每一步都透着务实与精明。
但这份精明里,从不缺义气。
从温州机场回京,一上飞机我愣了一下。客舱里的人在不停地打招呼,互相介绍,这位是商会的谁谁,那位是某个商会的谁谁。误以为自己进入了某个商贸洽谈会。
同行朋友的同学在温州,一路之上频频打电话给朋友让他们预留时间在温州小聚。
在温州的一个白天,从早上的糯米饭,到江心屿的游览,再到大排档的午餐,一路之上被地主安排的妥妥当当。
同乡之间守望相助,生意场上重信誉、讲情义,待人热忱直白,没有过多客套,是最朴素的真诚。
这种能干与义气交织的特质,让温州人跳出了“商人”的单一标签,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情味。
温州的过早,要吃糯米饭。"香菇肉沫汤浇糯米饭":碗底铺一层油炸过的糯米,浇上香菇肉沫汤,撒上油条碎和葱花。糯米粒粒分明,吸饱了肉汤的油脂,油条碎提供脆度,葱花解腻。不整虚的,管饱,好吃。
与糯米饭是绝配的咸蛋浆,里面有海米和油条。
坐轮渡上岛,船票只要两块钱。这很温州——表面上斤斤计较,骨子里却透着实惠。
江心屿号称"中国诗之岛",历代文人题咏无数,从谢灵运到孟浩然,从韩愈到陆游。
但岛上的英国领事馆旧址和温州开埠史馆告诉我,这里真正的历史转折点不是谢灵运的诗歌,而是商业推动。
1876年《烟台条约》开埠,温州成了浙江第二个通商口岸,瓯江里跑的是英国商船,码头上堆的是温州的瓯柑、茶叶和明矾。
往岛东走,东塔最先映入眼帘。
这座塔始建于唐咸通十年(869年),距今1157年。现存塔身为明代天顺年间(1457年)重修,但底层砖石仍存唐风。
塔高七层,约28米,楼阁式砖木结构,飞檐翘角,但檐角早已在岁月中磨损,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西塔在西侧对峙。两塔相距仅400余米,却跨越了一个世纪的建设。
西塔始建于北宋开宝二年(969年),比东塔晚整整一百年,但也有说法称其始建于唐,宋初重建。
无论哪种,现存西塔亦为明代重修,与东塔形成唐宋对峙的格局。
走过江心寺,看过文天祥祠,岛上的古树让我眼前一亮,樟树和小叶榕树纠缠生长,我忽然感受到了什么是“生命力”。
温州菜被称为“瓯菜”,瓯江畔的大排档里,江蟹生被利落斩件,以姜醋糖秘调,蟹肉如啫喱般滑嫩;血蛤烫至半生,撬开壳的瞬间,琥珀色汁水带着海洋的野性直冲味蕾。
靠海吃海的人民,对“生”食有种发自本能的迷恋。
在江心屿上就能看到这家新开排挡的招牌。
在温州,不要被“排挡”“饭摊”这样的店名误导,虽然名字很接地气,但可不是那种路边摊塑料棚。
【江蟹生】
刚吃第一口,我就惊到眼睛睁大。
比较宁波呛蟹只加醋和酒,江蟹生是加了酱油,味道柔和许多。
已经膏化的蟹黄蟹肉满口咸甜,冰凉口感就像在吃冰淇淋。
【生腌红虾】
浙江,是可以敞开吃生腌的地方。没吃过这种红虾,虾肉很新鲜,生腌后滑腻但还有一些Q弹。新鲜的虾肉是自带甘甜,但生腌的酱汁又给这种甜抬升了一个层次。
【血蛤】
血蛤只需要烫汆,7秒钟的火候把控是这道菜的关键。
新鲜的血蛤烫熟后外壳是紧紧关上的,用特殊的工具从屁股打开,血色的汤汁让人害怕。
吸吮到口腔里,如咬破一颗裹着糖衣的血色跳跳糖, 微腥转化为鲜甜。
【泥蒜粉干】
躺在明档里的泥蒜,像褐色的蚯蚓。因富含胶质,温州人戏称“海中虫草”。
温州有“泥蒜炒粉干”的常规吃法,也可以做成汤粉干。那什么又是粉干呢?我觉得有点像细细的米粉,可以炒可以做汤,很有温州特色。
五马街是温州的老牌商业街,据说王羲之曾任永嘉郡守,出行时乘五马,故此得名。
但今天的五马街更像低配版的南京路,美特斯邦威、森马、红蜻蜓——这些从温州走向全国的本土品牌,在这里还有总店或旧址。
印象最深的是五马街1号的一鸣真鲜奶体验店,这家店保留了民国时期建筑的原始外立面,内部以奶黄色为主色调,奶香味扑面而来。
一鸣真我从南京吃到上海,来到温州才知道人家是温州品牌呢。
走不多远是兴文里菜市场。
下午的摊贩过了最忙碌的时间,多少有些慵懒。
野生的海产、带着泥土气息的本地蔬菜、堆成小山的瓯柑,还有晾晒的鱼鲞、自制的酱油肉,空气中混合着海腥与甜丝丝新出炉粽子的香气。
走到末尾看到了小山一样的粽子,这种北方端午才会吃的食物,在浙江是四季皆可食。
买了10元的粽子带在飞机上,mini咸粽正好是2口的量,精准的“算计”和实惠的价格,让我回到北京又复购多次。
接近社区路口,一家灯盏糕的摊位前排着队。这是温州的国民小吃,名字来源于形状——圆如灯盏,边薄中凹,像一枚油炸的月亮。
摊主是位小哥哥,动作麻利。铁勺先在油锅里荡一圈(防止粘连),舀入米浆(大米与黄豆磨制),转动勺子让米浆均匀铺底,形成碗状;然后填入馅料——白萝卜丝、肉沫、鸡蛋,也有加鲜虾或牛肉的豪华版;最后再浇一层米浆封口,连勺浸入油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约莫两分钟,灯盏糕在油中定型脱勺,浮起金黄。见他用长筷翻面,炸至两面焦脆,捞出沥油,装在牛皮纸袋里递给我。
拿在手里,真烫。我左右手倒腾着咬下去,外层酥脆,内里绵软。肚子饿极的时候,就缺这一口碳水与油脂的组合。
谢公当年官场失意,却成就了山水诗的高峰;如果他活在今天的温州,在排挡里吃着海鲜,喝着啤酒遥看江心屿,耳畔听着商会的会员讨论出海的生意,他可能会写出完全不同的诗。
但这不可能了。
诗人留在了过去,而温州人活在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