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刷到迪拜的视频，总觉得那里到处是高楼大厦、豪车和奢华酒店，像是全球顶级的天堂。实际在迪拜工作过几年的华人，大多心里有数，那些镜头里放大的只是少数人的生活画面。

普通打工人每天面对的日子，综合下来跟国内成都、武汉、杭州这些二线城市差不多。收入水平、生活压力、日常开销这些方面，差距没那么大。媒体把光鲜的一面放大，普通人的真实情况就被忽略了。

中世纪的阿拉伯人其实特别擅长贸易，跟今天有些刻板印象正好相反。历史学家研究发现，在12世纪宋元之际，也就是大航海之前，世界上已经有个不同文明合作、嵌套勾连的世界经贸体系。

最东到日本、中国，最西到西欧法国英国。阿拉伯商人从地中海东岸一直到东南亚都有足迹，印度商人从波斯湾到东南亚，中国商人从印度到日本。

阿拉伯帝国本身富饶，是东西方重要中间市场，他们需要香料、丝绸、瓷器、茶叶，自己消费也转口欧洲。本地还产香料、药材、宝石，在欧洲和东亚都能形成商业闭环。

中东是卖家，全世界穆斯林要去朝拜，宗教活动拉动大规模人员流动，又带动贸易和服务业。所以阿拉伯商人在那个全球化体系里行走足迹最广。

中国历代手工艺品也能看出这点。隋唐最开放时期，金银器皿特别精美，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金银茶具，历史记载里唐代很多金工技术从西域来，跟阿拉伯帝国繁荣的奢侈品生产关系密切。他们把技术带到中国。

古代阿拉伯世界那么辉煌活跃，现代迪拜成了阿拉伯世界经济活动里特别独特的存在，非常闪耀。10年前去过迪拜，印象最深的就是从机场进城，沿途黄沙沙漠，突然城里翠绿如荫，路边大树成排，反差极大。

去了哈里发塔，坐电梯到观光平台，将近500米高，往下看才发现那些绿树只在路边，城里大部分还是黄沙。那一刻震撼很大：沙上建塔，过去说这是没根基的泡影，可迪拜真就建成了，还建成了有世界影响力的城市，有机会发展成世界级金融中心。

这种反差给人创世纪的感觉，在沙上平地拔起高楼。当时在塔上，正感叹呢，礼拜时间到了，宣礼声悠扬绵远传来，像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见证神迹。

迪拜建筑物不只想象力强，还突破想象力。在沙漠平地起绿洲城市，建世界第一高塔，还在海里造奇迹，像棕榈岛、世界岛。这些不是有钱就能烧出来的，得有想象力、有品味。

上一期聊马六甲，关注中国商人下南洋、英国普通法实践，还有新加坡、马六甲、槟城那些商业自由城邦。本地马来社会和华人社会关系微妙。

现代案例里，阿拉伯商人和普通法传统出人意料结合在迪拜。这是个特别有意思、有价值的案例。

迪拜大家熟，中东金融中心，建筑有想象力、后现代，夸张抓眼球。但这些只是硬件。现在最吸引人的是软件层面动作。

2004年开始运营的迪拜国际金融中心，里面适用普通法。普通法完全外在于阿拉伯传统社会法律习惯，是平行移植过来的，移植本身意味深长。

现代人刻板印象里，阿拉伯传统社会和现代资本主义经济有冲突，不太协调，没法发展现代经济体系。但历史社会学、世界体系论研究者说，阿拉伯在传统时代是12世纪世界体系里最活跃的分子，是重要中间环节。

阿拉伯世界有很深的重商传统，阿拉伯半岛上大量绿洲城市就是商业贸易节点。只是归信伊斯兰教后，商人经商有基于伊斯兰教的经济伦理，对不当得利、纯粹钱生钱很质疑、有保留，对很多现代金融玩法不太认可。

举个例子，阿拉伯社会对任何不确定性贸易抱很强疑虑、甚至排斥：货物内容、数目不详，价格不确定，日期不确定等等。

这就是期货贸易，现代金融重要部分，但在阿拉伯世界没法玩。现代经济的资本、市场、金融衍生工具、卖空合约里的投机行为等等，在阿拉伯世界都缺乏，因为跟传统经济伦理有张力、有矛盾。

一个国家现代经济，要么制造业特别强，像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巨大活力很大一部分来自制造业。要么制造业不强，但第三产业尤其是金融服务业繁荣，像香港、新加坡、美国华尔街。

现在阿拉伯主要国家工业化不强，社会传统又对现代金融有某种制约。那阿拉伯世界现代化经济发展的可能性在哪？

现代化不是只有工业化一条路。新西兰工业不强，养羊比人多，第一产业发达，直接衍生服务于第一产业的第三产业，跳过第二产业，一样富裕，幸福指数和富裕程度世界前列。它把自己融入更大经济循环，找到合适生态位、比较优势，就能释放出来。

很多阿拉伯国家尤其是海湾国家，石油丰富，石油贸易和收入带来资源财富。但大家说这是资源诅咒，跟新西兰养羊不一样。石油是比较优势，赚钱容易，投资别的就不划算，除非安全考虑，不然纯经济角度，资源优势会把制造业挤出去。这是正常结果。

现在全球气候变暖，对传统能源有疑问，新能源有替代可能，虽然还远，但对阿拉伯国家是现实压力。前几期聊沙特在努力转型，迪拜布局更早。2004年做国际金融中心，已经很早。

迪拜为什么这么敏锐？它之前也靠石油发展，但石油储量在中东算比较低，产量不高，完全靠石油走不远，不是最大比较优势。

沙特、科威特、阿布扎比石油更有优势。迪拜有相对劣势，就从石油领域挪资源尝试别的。在海湾周边都是石油土豪的情况下，反倒走出不一样尝试。相对贫油的状态刺激它开拓新可能性。

这就像边缘人的处境。边缘人不在群体主流，跟大家不一样、格格不入，不合群可能被排斥。但也可能找到超越所有人的新玩法，让别人不得不跟，完成突破。

边缘人出现大突破的比例远高于非边缘人。迪拜在中东有某种边缘人特征，没有腿，就找突破方向。它要融入现代世界经济体系才能飞跃。作为边缘人，要搞出别人不得不跟的玩法，必须借助更大势，融入更大秩序逻辑。

像新西兰，离最近国家澳大利亚1600多公里，离世界也远，从北京到上海才1400公里，它像被抛在世界角落。要获得认同和骄傲，必须融入更大秩序，找到比较优势，获得别人无法替代的独特地位，生态位立住。

迪拜在中东周边富有邻居的环境下，像边缘人，一定要融入更大经贸循环系统，找到独特比较优势，周边邻居可能玩不出来，它能玩出来，地位就立住了。

迪拜操作上，首先石油没优势，就不拼这个。周边有石油带来石油美元，能不能把这些钱用好？往金融中心方向发展，确实成了中东金融中心。

要成金融中心，就得是世界人员、物流集散中心，人来回活动交往多，金融密度才上来。迪拜把自己发展成中东交通枢纽，现在不只是中东，很多去欧洲、非洲从北京飞都要在迪拜转机。阿联酋航空和中国航线，很多飞欧洲非洲都绕迪拜。

去巴黎明明绕北极近，但很多航次往南绕迪拜。乘客可能便宜点，总时间长但单个航段不长，缓冲一下。

中国人现在迪拜免签，中转还能玩一两天。阿拉伯世界对中国很多人心理空间有陌生感，迪拜有哈里发塔、棕榈岛这些想象力突破天际的东西，带来震撼冲击感，挺不错选择。迪

拜用这些吸睛东西让人对中转有兴趣，中转人多了，就发展成枢纽，进入中心的前提就有了。

物理空间上，迪拜造了很多建筑奇迹，还打造迪拜港，附带巨大自由贸易区。但更重要的是软件，普通法领域的努力。

在海洋贸易体系里，普通法对几乎所有参与者都友好，是能共同遵守的规则。但在文化心理空间上，跟大陆国家包括中国、阿拉伯世界、欧洲大陆国家有差距。迪拜在自己境内设普通法特别司法区，跟传统有很大张力，这事本身很有想象力和勇气。

近代大英帝国统治全球四分之一疆土和人口，形成遍及全球普通法区域。它最早工业革命，经济发达，伦敦成全球金融中心，当时对全球金融市场影响力控制力远大于今天纽约。这让当地商人加入普通法系统，就能进入超级规则网络和超大规模市场，划算。

规则不是伦敦单方面制定，商人活动参与进来就有机会塑造规则。司法系统遍及全球，形成超国家法律人系统，有自主性，担保司法相对于行政独立。商人可预期性明确，财富安全有保障，更愿意活动。

今天大英帝国没了，但普通法作为最重要遗产仍很有活力，特别适合商人，最喜欢商业自由城邦。这些城邦奉行普通法，结成庞大贸易网络和规则网络。单个城邦小，但每个都是进入更大网络、海洋世界的入口，拥有整个海洋。

迪拜设立国际金融中心时强调，这是货真价实的特区，请英国法官。在普通法地区，这无所谓，因为法官是超国家普遍规则体系维护者，不是以英国人身份来，而是普通法法官身份，去国籍化。

迪拜国际金融中心大楼里设普通法法庭，聘英国大法官，注册企业服从普通法管辖，商业合同基于普通法保障，纠纷按普通法处理，形成普通法司法特区。

迪拜做这个选择特别有想象力和勇气。它意识到要成金融中心，普通法不可或缺。现在全球金融中心纽约、伦敦、香港、新加坡都是普通法地区。法兰克福、东京股市规模大，但主要是自身经济体量大，是区域性。

只有普通法地区才能成全球性，因为超国家特征。迪拜要成海湾金融中心，就进入普通法系统，跟全球资本市场、贸易规则无缝链接。

但它又是阿拉伯地区，不能丢掉传统，所以在境内设特区，特区用普通法，传统社会在特区外按传统走，不对整个社会传统构成挑战。

特区吸引全球公司，海湾有钱，到这里在能理解、愿意接受的法律框架里行动，吸引力巨大。谷歌、微软、三星、苹果甚至中国华为都把中东区总部放迪拜，这是司法特区外溢效应。

迪拜还有示范效应。2004年国际金融中心成立，2013年阿布扎比模仿建全球市场，也适用普通法。2018年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也设普通法司法特区，全球离大海最远的地方，却有跟海洋法、商人法无缝对接的窗口。这些最初想象力来源都是迪拜。

在迪拜的华人，大部分做行政、销售、客服或者贸易相关，月薪折合人民币基本在一万左右。有点经验的工程师或者主管，能到一万五到两万，但这已经算中上了。

很多人在国内二线城市干类似岗位，也是这个收入区间。迪拜这边涨薪慢，干三四年可能才加一两千。

反观国内一些行业，尤其是互联网或者新能源，普通职员每年涨个一两万很正常。来迪拜前不少人以为能赚大钱，来了才发现，扣掉各种开销后，存钱速度并不比国内快多少。

生活成本是最大的一块硬骨头。迪拜2025年美世生活成本排名全球第15位，在中东地区最贵，整体水平介于上海和杭州之间。

交通和便利度上，迪拜跟国内二线城市的差距更明显。地铁公交线路不多，很多地方得转接驳车，早高峰挤得厉害，从国际城到市中心写字楼要四十分钟以上。移动支付在这里普及度低，小店大多只收现金或者信用卡，支付宝微信用得少。

城市配套表面看着不错，但市中心以外很多地方就是普通建筑和道路，夏天热得要命，还经常有沙尘暴，下雨就积水。娱乐选择少，除了逛商场看电影，没太多地方去。

这些年不少华人来迪拜前被中介和视频忽悠，以为遍地机会，结果来了才发现，日常就是挤地铁、算开销、想家常菜的日子。经济体量放在中国城市里，大概也就排到四五十名，跟温州、徐州差不多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