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概括】在这张冬至前的酒店圆桌上,亲人们围坐一团。羊肉酥烂、杂烩飘香,筷子起落间,家常话题如汤汁流淌。这不是简单的聚餐,而是生命对根脉的确认——在饭香与亲情中,坚硬的现代外壳剥落,我们重新成为血脉链条上鲜活的环节。相聚虽短,却种下了足以安然度过漫漫长夜的暖意。
酒店的圆桌
屈建修
正午下班独自坐在酒店的圆桌旁,手机里和表弟通着话。虽近冬至,但阳光依旧是暖暖的。想着午饭自然是要丰盛些。菜式便各种各样,还要处处透着这个节令独有的心思。凉七热九,荤素搭配,酸甜苦辣,特色齐备。羊肉酥烂,是“御寒”的。一盘清炒塌棵菜,墨绿的叶片肥厚软糯,带着霜打后的清甜,是“应时”的。还有一盆乾州大杂烩,小小的肉丸子浮在微浊的、飘着葱香的汤里,甚是袭人。舅妈和岳母上座,午宴便开始啦。共同举杯是为团聚。舅妈指着汤里的丸子说:这是“团圆”的。大家筷子起落间,话题也如汤汁般丰沛地流淌着。说的无非是家常:孩子的学习,各自的工作;这次回乡祭祖的香烛纸钱,预备得是否妥帖等等。海外的外甥与姨妈微笑着、交流着已是那样融洽。表弟对古老习俗与称谓的追问,在没有异国腔调的重复中,仿佛获得了一种新鲜的、被郑重端详的意味。表妹贴耳的揪心话语。孩子们的嬉闹、大人的调侃,如柔软的古旧词语,在这张圆桌上奇异地交织、碰撞,并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汤锅里翻滚的不同食材,最终都在这亲情与节令熬煮的浓汤里,找到了各自妥帖的位置。而冬至的饺子,小碗的酸汤面这便是老家的味道了,一种用时间和烟火气精心炮制的,能瞬间击穿所有都市伪装的、不容分说的乡愁。
交流的声音逐渐变得小了,而在这咀嚼的轻响里,在这饭香与亲情气息的萦绕里,一种更深沉的“味道”弥漫开来。那不再是舌尖的滋味,而是整个身心沉浸其中的一种氛围。我独自坐在饭厅的沙发上,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今日的“相聚”,舟车的劳顿,放下手头事务的匆匆,绝不仅仅是为了见一见这些不常谋面的亲人,吃一餐地道的家乡菜。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必须”,是生命之树对于根脉的周期性确认。我们来自不同的城市,甚至在不同的国度,被不同的生活塑造,拥有几乎迥异的话语体系与价值坐标。我们谈论房价、内卷、元宇宙,我们焦虑孩子的升学与自己的健康。我们平日里,是社会中一个个功能明确的符号。但在此刻,在这里,在温馨与饭香共同酿造的这片时空里,所有这些现代的、坚硬的壳,都在无声地软化、剥落。给姨妈夹去的一块肉,给舅妈端去的一杯茶,这些细微的动作,和陕西方言的解释,甚至表弟与孩子之间的互动,从生硬的寒暄到偶尔会心一笑的转变……这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汇成了一股温热的潜流。它不汹涌,却有力;它不喧哗,却直抵肺腑。它让我们重新变回最简单的存在:某个人的孙子,某个人的外甥,某个人的表兄,某一条绵长血脉上,一个鲜活而具体的环节。
这便是“寻根”了。寻的,不是族谱上那几个冷冰冰的名字,也不是祠堂里那块肃穆的牌位。寻的,就是这样一种“在场”的体验,是一种通过共处的时光、共享的食物、共同的凝视,将抽象的血缘还原为可触摸的温度、可聆听的故事、可品味的气息的过程。根,不在遥远的、被神话的过去;它就盘绕在这老家的梁柱间,沉淀在茶垢里,闪烁在姨妈眼角的笑纹里,回荡在舅母讲述的每一个音节里。归来,围坐,倾听,诉说,用我们的存在本身,为这条根脉注入此时此刻的、新鲜的汁液。根,寻到了,便再也走不丢了。它已不在远方,而在每一次回想时,心头那一片澄明的寂静里,在那一片可供灵魂随时栖息的、永恒的夕照之下。
饭桌前各自的温热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这大概就是“相聚”最直白的形式了。逢年佳节,亲友故旧被一只无形的手归拢到一处,围坐,举箸,声浪几乎要掀开屋顶。然而,在那片鼎沸的人声里,我总会忽然走神,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笑意盎然的脸,心里却浮起一丝奇异的隔膜。我们真的“相聚”了吗?抑或,只是无数个独立的“此刻”,在空间上偶然地、短暂地重叠了?
这般热闹的“聚”,似乎总在提醒我另一种更恒常的“散”。像古人说的,“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那恨意,并非剧烈的痛楚,而是一种对时间之流无可奈何的、清醒的钝痛。我们举杯,说“难得一聚”,话里已先自承认了“散”是常态。那短暂的碰触,杯沿清脆的一响,更像是一个微小的、关于别离的寓言。宴席终要阑珊,人群终要分流,灯火通明的屋子,转眼又沉入它惯常的岑寂里。相聚的欢腾,仿佛是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涟漪漾开片刻,终被更大的、沉默的水体吞没、抚平。我们努力聚拢,仿佛要对抗什么;而那被对抗的东西——无常的离散,巨大的虚空——却始终在背景里无声地弥漫着,让每一次的“聚”,都带上了一点悲壮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意味。
于是想,或许“相聚”的深意,本不在物理空间的接近,而在心灵状态的某种“共振”。像《礼记》里向往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大同之“聚”,超越了血缘与地域。又像子期伯牙,山水相隔,琴声却能穿越阻隔,让两颗心在刹那间“聚”于同一个审美的峰巅,结成至高无上的知交。这般相聚,无需热烈的宴饮,甚至无需言语;它是一种沉默的应和,是灵魂向另一颗灵魂发出的、得到回响的孤寂的频率。可惜,这样的时刻太少,太珍稀。大多时候,我们只是并肩坐着,近在咫尺,思绪却可能飘向完全不同的国度。我们谈论着天气、物价、无关痛痒的新闻,心与心之间,却隔着万水千山。这是最寻常的“聚”,也是最深邃的“散”。
由此更觉得,相聚的本质,或许竟是一种对“差异”的暂时悬置与温柔抚慰。我们来自不同的河流,带着各自水流的温度、速度、记忆的沉淀。相聚,是这些水流汇入同一片浅滩的片刻。我们交换着路途的见闻,用话语和笑声,努力去填平那些由不同经历凿刻出的沟壑。我们创造出一种“共在”的幻象,好让彼此暂时忘却,自己终究是一条孤独的河流,有着必须独自奔赴的前程。这悬置是善意的,甚至是必要的,它给人慰藉,让人能从绝对的孤独中喘一口气。但幻象终归是幻象。就像灯火下,人影重叠,看似一体,但只需光源稍一移动,便各自分明,边界森然。清醒地认识到这幻象的临时性与庇护性,或许才是对“相聚”最大的诚实与珍惜。
傍晚窗外的南环路灯火璀璨。我忽然觉得,我们一生的行程,便是在赴一场又一场大大小小的、水上之约。有时浪花激扬,有时微波不兴。重要的,或许不是执着于将哪一片涟漪固化为永恒的形态,而是在赴约的途中,能看清水的本性,珍惜那交汇时互放的亮光。聚时全心投入,散时亦不枉然。就像两条溪流,相遇时曾彼此映照过天光云影,分开后,那被照亮的片刻,已然成为各自水域里,一抹永不消散的、温柔的矿物质。
如此想着,心里那点关于聚散的郁结,便也像墨滴入水,缓缓地化开,沉入一片更澄明的平静里去了。躺下,黑暗与万籁一同沉降。然而,身体里是暖的,胃里是妥帖的,心里是满的。我知道吃了团圆饭将各自散去,各自回到那座由责任、欲望、焦虑与成就构成的“现代”森林里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必定归来,如同候鸟在风暴前归巢。我们分享了食物,交换了体温,聆听了古老的训诫,也见证了新枝的萌蘖。我们在这个宇宙规定的、阴阳潜转的微妙时刻,用一场俗世的团聚,完成了对生命根脉的又一次浇灌,对家族星图的又一次校准。
屋外,是冬至将临的、广漠无边的寒夜。屋内,呼吸均匀,梦正沉酣。而那一点从老辈话语里、从炭火余烬里、从每个人安然眉目间生发出来的“阳气”,已悄然种下。它或许微弱,却牵连着天地间那场不可见的、浩大的苏醒。有了这份暖意与确认,再长的夜,也能安然渡过了;再远的路,也敢独自前行了。
因为根,已然寻获。它不在别处,就在这冬至前夜的交谈中,在这漆黑甜梦的包裹里,在这即将破晓的、所有人的等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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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建修,号醉翁,55岁。三十年行医,三十年弄文!
平台编辑:刘立军,笔名乾州蕞娃,又名终南鲁人,初中语文教师,性木讷,爱文学。俯仰天地间,自知无所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