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炉包
创始人
2026-04-13 13:59:28

韭菜炉包肥肉丁,白面烙饼卷大葱,再加一碟豆瓣酱,想不快乐都不中。

这是莫言为高密炉包写的打油诗。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用最直白的句子写最俗世的味道,却偏偏写出了故乡的魂。这魂藏在哪儿?藏在半寸发面的暄软里,藏在肥瘦相间的肉丁里,藏在底部金黄焦脆的嘎渣里,藏在高密人一声“打炉包”的吆喝里。

每次回山东高密,朋友或家人聚餐,总要拼一盘炉包。所谓“拼”,是荤素搭配:素馅的豆腐菠菜排在盘子外圈,肉馅的猪肉白菜、猪肉韭菜聚在里头。炉包“趴”在盘里,包褶朝下,底部朝上,煎得焦黄。白生生的皮子衬着金灿灿的嘎渣,看一眼就忍不住下嘴。

我最爱吃猪肉韭菜的。肥瘦相间的肉丁切成筷子头大小,配上差不多大小的韭菜丁,咬一口,韭菜还带着生脆,肉丁却有嚼头,汤汁涌出,肉香和韭鲜在口中翻滚。那种满足感,从胃里直升头顶。炉包的妙处,正在这“菜生肉熟”四字:肉熟了,菜还脆着,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不像别处包子馅料一律烂熟——并非不好,只是少了那份层次分明、生熟交错的快意。

一位老厨师告诉我,做炉包的肉绝不能剁碎,必须切丁;菜也绝不剁末,而要一刀刀切碎。就这两条规矩,才能成就炉包的绝妙处。白菜似熟非熟,一咬咯吱响;肉丁烂烂香香,含在嘴里好半天不舍得咽。韭菜馅更讲究:韭菜遇热即软,火候稍过便失鲜,唯有恰到好处,才能让韭菜“生”而不腥,脆而多汁。这分寸的拿捏,全凭手上功夫。

如今,高密炉包已入选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从大集小摊走进了“山东名吃”行列。但盛名之下,高密人依旧叫它“炉包”,依旧用最朴素的方式对待——它不是珍馐,它就是家乡的味道。

高密炉包自有渊源。

当地流传着一个传说:楚汉相争时,韩信在高密指挥潍水之战。战事紧急,厨师做好的包子来不及蒸,便搁在锅里煎了煎送去。韩信大加赞赏,问是什么,厨师随口答“炉包”。这手艺便被当地帮厨学了去,一代代传下来。如今高密境内还有韩信沟、张鲁祠遗迹,为传说添了几分依据。是传说还是史实已不可考,但一个地方的美食若能攀附上两千年前的英雄,总归是件有意味的事——仿佛那焦脆的嘎渣里,还藏着几分古战场的金戈铁马之气。

真正有据可查的历史始于清代。高密炉包始见于清代,清末时,呼家庄的王家、徐家和夏庄的张家率先开起炉包铺,呼家庄被视为发源地。民国时期,呼家庄已有几十户人家打炉包,徐家更是进了高密城里的神仙巷经营;县城南河湾的林三炉包因工艺独特而名冠城乡。那林三炉包,又白又大,皮面暄软,内馅饱满,挂浆讲究,火候独到,嘎渣焦脆,油香四溢。林三后人至今仍在经营,一锅炉包能卖出五六十炉,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

这些名号、传承,说起来一板一眼。但在我看来,高密炉包真正的历史,不在典籍里,而在大集上。

小时候,家里逢年过节才吃饺子,炉包是稀罕物,得赶大集才能吃上。我第一次吃炉包,就是在呼家庄大集。那时没有超市,供销社的东西也不多,倒是五天一次的大集应有尽有。炉包摊支在集市显眼处,用一块沾满油渍和烟渍的白棉布撑起帐篷,下面摆着平底锅,旁边是面板和菜板。师傅剁菜和面,撕下一块面团,擀皮包馅,一个一个码进锅里——油已热了,“吱啦吱啦”响着,香味立刻飘满整条街。包子还没出锅,棚外已围满了人。

那是我记忆中最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大集上的炉包,与后来饭店里的不同,多了几分粗糙,却也多了几分真味。摊主用抹布一擦盘子,油光光的;筷子在水桶里一涮,便递了过来。但没人计较这些。大家围在摊前,坐着吃的,站着等的,更多的只是看着别人吃,闻着香味就满足了。炉包出锅,倒扣在盘里,嘎渣朝上,焦黄一片,咬一口,热气直冒,浑身都暖和起来。

为什么大集上的炉包就是比家里的好吃?母亲也在家做过,但总觉得不对。后来我想,大约不是母亲手艺差——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道,大集上的师傅天天和面、调馅、掌握火候,那锅是天天养的,那面是天天发的,那份从容和熟稔,业余者怎么也学不来。况且,大集上的炉包还多了一样东西:饥饿。走了半天的路,闻了一路的香,再坐下来吃,那份滋味自然胜过家中的闲适。

高密炉包最早就是在大集上卖的。小贩推着小推车,带着篷布、炉子、面、菜、柴草,到处赶集打炉包,一年四季不断。遇到大山会,卖炉包的排成一长排,场面颇为壮观。那时的炉包,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仪式——赶集的日子,便是打牙祭的日子,便是日子里有了一点盼头的日子。

高密炉包还有一个独特之处:高密人不说“做炉包”或“包炉包”,而说“打炉包”。一个“打”字,豪放有力,透着山东人的粗犷,也透着这门手艺的力道。从和面到出锅,全程都得靠“打”——打面、打馅、打火候,每一步都是功夫。

正宗高密炉包用发面,发面里还得用“引子”——自家留的老面肥。用引子发出来的面,有一种特别的香,是酵母粉比不了的。如今高密人做馒头还讲究用引子,那种口感,暄软中带着筋道,麦香浓郁,嚼起来有回甘。这与生煎包不同:生煎用死面,皮薄馅大,讲究汤汁;高密炉包用发面,皮厚而暄软,吃的是面香与馅香的融合。一大一小,一发一死,一“趴”一立——面食的世界里,各有各的精彩。

调馅更是讲究。肉要手工切丁,菜也要手工切丁,绝不能让机器代劳。酱油、蚝油、花生油、香油,都得选上好的。高密炉包以鲜猪肉、韭菜、白菜为主料,辅以海米、木耳,调出来的馅鲜香浓郁。尤其韭菜肉馅,韭菜要鲜,肉要肥瘦相间,切得大小相当,才能让每一口都吃到均匀的滋味。

最关键的,是那层“嘎渣”。打炉包用平底锅,锅烧热后刷一层油,包好的包子褶朝下一圈圈码入锅中,再刷一层油,用慢火煎。等包子皮微微变色,便倒入面浆水,盖盖,转小火。锅里的声响由沸腾的“咕嘟”转为欢快的“滋滋”时,水干了,炉包也熟了。出锅时将整锅翻扣在盘里,底部的嘎渣金黄酥脆,薄如蝉翼,咬在嘴里“咯吱”一声就化了。那是最诱人的声响,也是最难忘的记忆。

炉包最好吃的部分,就是这层嘎渣。它既不是面也不是馅,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存在——酥脆、焦香,带着油和火的印记,是炉包之所以为炉包的关键。

近些年来,高密炉包的名声越传越远。上海的山东餐厅里也开始有了高密炉包。我有一回特意去了一家鲁菜馆,点了盘炉包。端上来一看,模样倒是像的,白皮焦底,有模有样。咬一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韭菜不那么鲜,肉丁不那么香,连嘎渣也不那么脆了。是水土不同?食材有异?还是我的味蕾已被乡愁篡改?

大约是少了那个“场”——少了高密的土地、空气、人情,少了集市上的人声鼎沸,少了母亲在一旁满足地望着你的目光,少了一个游子回到故乡时那一口下去的百感交集。美食这东西,说到底吃的不仅是味道,更是记忆、情感,是一个人与一片土地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

今年春节回高密,在莫言文学馆里看到一张照片,他坐在马扎上,用筷子夹着一个炉包,大快朵颐。那一刻,他不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只是一个高密人,一个爱吃炉包的普通人。我想,无论他走到哪里,获得多高的荣誉,只要炉包的味道还在舌尖上,他就知道,自己的根还在高密。

对于千千万万的高密游子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盘炉包,趴在那里,包褶朝下,嘎渣朝上,金黄酥脆,香气四溢。它不只是食物,更是一段历史,一种手艺,一方水土的魂魄,一个游子心中永远无法替代的故乡。不管岁月如何流转,世事怎样变迁,只要炉包的味道还在,高密人的根就在,魂就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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